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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夺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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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来,这还是头一回,归鸷抓住了一缕来自过去的幻影。
干将们的汇报声如潮水般退去,他脑海中只装得下那只手。
那是谁的手?
归鸷急于挖出更多的信息,凝神回想那短短两秒的模糊画面。
那只手骨节分明,是男子的手。
袖袍垂落,上面绣着异常复杂的纹样,一个简单的伸手动作间,光晕流转,已然变幻了七八种星象。
形制庄重而威严,像是专用于大典的礼服。
那样隆重的场合,那样混乱的情形。
归鸷愣神的时间有些长,江凛月等了会,没等到他叼走葡萄,便会错了意。
微凉的指尖抵开唇瓣,归鸷下意识张嘴,含住葡萄果肉。
刹那间,回忆与现实隐隐重叠在一起。
归鸷用力抓住江凛月的手,神色惊疑不定。
江凛月任由他抓着,垂眼,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
两厢对视,归鸷慢慢地松开手,将满腹疑虑吞下,霍然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左护法过来。”
议事殿后殿,归鸷迫不及待地问:“本座过去参加过什么大典?”
左护法不假思索道:“很多,魔族的大型祭典,陛下若不是在闭关,都会露个面。”
归鸷在半空中勾勒数笔,将记忆中那人的一角袖袍画出:“大典上何人会穿此纹样?”
左护法认真端详许久,苦恼道:“属下协办过所有大典,但是从没见过这样的纹样。”
归鸷又问:“魔族以外的大典呢?”
“仙界大典惯例给您发请帖,您一次都没接过,”左护法一拍脑袋,“不过这种纹样的确像是仙界会用的。”
归鸷:“能找到人么?”
左护法思索道:“仙界那边不比魔界,极喜欢繁文缛节的典仪,三天一小典五天一大典,若是只凭衣角找人,怕是得去问仙门管祭礼的。属下现在就飞书去问问?”
事情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记忆中那华服庄严的神秘人后退一步,隐没在重重迷雾之中。
归鸷摆摆手:“罢了,本座失忆之事不得外露。”
倒不是非得将那道模糊的人影找出来,顺藤摸瓜找出更多记忆纵然很好,但既然记忆已经有松动的迹象,指不定喝口茶都能勾起些回忆。
门口守卫忽然道:“陛下,江凛月求见。”
归鸷在脑子里找了一圈,不记得魔将里有这么一号人:“谁?”
左护法也很茫然:“属下也不知道。”
守卫又道:“江凛月说,他是您的……呃,脔宠。”
左护法恍然大悟。
天殛仙君的本名,就连他这个魔界护法也不知道。
归鸷:“让他进来。”
左护法这回学聪明了,脚底抹油准备开溜:“属下告退。”
江凛月进门,就听归鸷漫不经心地问:“凛月如钩的凛月?”
江凛月:“嗯。”
归鸷随意道:“谁给你起的名字?”
江凛月神色还是淡淡的,随后语出惊人:“一只鸡。”
归鸷:“?”
看表情,归鸷已经在考虑怎么收拾这满口胡言的小仙。
江凛月回忆起什么,一向冷冽的嗓音都不易察觉地柔软几分:“一只威风的大公鸡。”
归鸷森然开口:“继续编,别停。”
江凛月微微摇头:“这次没骗你,我本体是山所化之灵,没有父母为我命名。”
归鸷嗤笑:“如此说来,你该尊称那公鸡一声爹。”
江凛月不轻不重地斥道:“胡闹。”
又在端长辈腔调。
归鸷斜睨他一眼,大发慈悲地决定放他一马:“你爹如今身在何处?”
江凛月淡淡道:“怀了蛋,该准备抱窝。”
公鸡下蛋?还抱窝?
归鸷指骨咔吧作响。
这小仙嘴里果然一句实话都没有!
江凛月轻轻按住他的手:“我有事相求。”
归鸷甩开他的手,冷冷道:“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江凛月停下来,思忖片刻:“再给你剥一串葡萄?”
看样子完全没觉得剥葡萄是羞辱!
归鸷神情不善:“什么事?”
江凛月简洁地道:“去永夜陵,找一个人。”
永夜陵?怎么又是永夜陵。
永夜陵便是魔族祖坟,千百年来,葬着列祖列宗,其中不乏大能,他们的尸骨和随葬的法宝,无异于堆积如山的宝藏。
因此永夜陵上有全魔界最严密的禁制封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然而禁制防住了外面,没防住里面。
前不久,坟里的祖宗们集体诈尸,出门满大街溜达。
诈尸的原因还在查,禁制也从头翻新。
归鸷盯着江凛月的目光变得阴沉:“你觉得本座会同意?”
江凛月继续道:“我受仙门所托,来无妄府寻不渡仙君。方才天乾仙君传信于我,他卜出不渡仙君身在永夜陵。”
他话音刚落,左护法小心翼翼敲门:“陛下,仙门那边来信了。”
来信者正是天乾仙君,信中所说,和江凛月的话一一对上。
只是天乾仙君言行比江凛月妥帖太多,信中姿态放得低,赔礼道歉的诚意十足。
归鸷看完信,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哦?这么说来,本座竟将仙门来的贵客收作脔宠。”
打从见面开始,江凛月就谎话连篇,半句没提来魔界的目的。
信中倒是略提了句他,只说天殛仙君此时人应当到了。
“我魔界可不是你仙家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归鸷将信件扔给左护法。
“你,还有不渡仙君,都给本座留下,本座自会好、好、招、待。”
永夜陵。
左护法提着一盏灯,柔和的暖色灯光照出圆形的圈,圈外青烟袅绕,坟冢林立,天地一片死寂。
他在前面引路,归鸷和江凛月走在后面。
脚步声低低回荡。
忽然,远处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咚,咚,咚——”
在场之人都耳力绝佳,自然不会错过这声响。
归鸷:“去看看。”
离得近了,声响愈发清晰。
——竟是从高耸的封土堆里传来的,敲击声有节奏地响了半天,倏地一转,又改成指甲刮木头,滋啦滋啦,打破寂静,尖锐得渗人。
江凛月默然片刻,道:“不渡仙君。”
归鸷嘲讽道:“你们仙人做派倒是比我等魔头更邪性。”
左护法得了他一个眼神,掏出铁锹,对墓碑道一声得罪,吭哧吭哧挖开封土。
一尊棺椁登时打着滚从墓道里出来,里头男声绝望地呐喊:“我不是死人,我真的不是死人!”
左护法解开棺椁上的禁制,一道人影揭棺而起,泪流满面道:“终于出来了!憋死小爷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扭过头,先看见江凛月,跟见了亲人一样:“天殛——是你救了我!”
归鸷冷不丁插进来:“他救不了你。”
不渡仙君抹了把脸,惊讶道:“魔尊?”
归鸷抬起眼皮:“你为什么会在永夜陵里?”
不渡仙君浮夸的神情一收,皱眉道:“我也觉得奇怪,算算时日,我不该现在还魂,可我在沉睡中感到一股十分强力的召唤,被迫提前聚拢魂魄,醒来时发现周遭都是尸身,都是被这道召唤叫醒的,只是他们魂魄已散,说是叫醒,不如说是触动了尸身上残存的意识,能照着生前行走说话几个时辰。”
归鸷不置可否。
不渡仙君说着说着,突然悲愤地握紧拳头:“你们魔族人赶来,将满地尸身引回坟墓,却误将我也当做其中一员,不由分说也将我关进棺椁,说别的尸身也是这么喊的,让我换个新鲜的说法。”
他一指刨开的封土堆,控诉道:“这一大家子明明知道我不是他们家的,非但没帮我澄清,还笑话我!”
归鸷:“……”
归鸷:“本座知道了,唤醒你的人找到之前,你就先在魔界留一段时日吧。”
不渡仙君心大脸皮厚,闻言完全没意见:“魔尊陛下你可千万要为我做主啊!”
江凛月安静地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不渡仙君倒是习惯了,凑过去对着他一通挤眉弄眼:“上回咱们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归鸷瞥了他一眼。
天乾仙君的心中,详细地讲过不渡仙君所修炼的秘法。
每隔百年,便要入一回土。
上回他见着江凛月,不知是多久前的事了,怎么现在还念念不忘?
归鸷失忆,忘了不渡仙君在三界都响当当的名声。
此人,极其热衷于做媒。
且仗着修为高,逃跑快,甚至敢将媒做到天殛仙君面前。
江凛月语气寡淡:“什么事。”
不渡仙君笑嘻嘻地道:“哎呀,裁风仙子生性内敛,不好意思跟你说,托我代为转达——一见君兮误终生,愿结连理枝,比翼双飞去。天殛仙君意下如何哇?”
左护法听完,先坐不住了,硬邦邦道:“仙君且慢,天殛仙君他,他他他,已经是我们陛下的人了!”
不渡仙君尖叫:“什么!!!”
归鸷原本还在琢磨那唤醒整个永夜陵的歹人,听到这里,挑眉看过去:“怎么,你要夺本座所爱?”
爱字一出,八风不动的江凛月微不可察地滞了滞。
归鸷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豁然开朗起来。
原来如此,他听不得这种酸话。
要让这装模作样的小仙破功,竟然这么简单。
左护法的结巴大队来了新人,不渡仙君惊恐地道:“不是,你们,不对,可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