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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魔尊很生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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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洞府的归鸷被眼前的景象镇住,好半天没说话。
即便是在魔界,眼前的景象也堪称群魔乱舞中的极品。
穿着华丽寿衣的男子吐出嘴里含的玉,正在拔鼻孔里塞的玉,脸上荡漾着诡异的羞涩感:“嗯……屁股里好像也有。”
旁边披着草席的老头啧啧称奇:“你后人真讲究,还用玉堵住孔窍,不像我,席子随便一裹就下葬了。”
嚷嚷着“怎么死了还能看见你,晦气晦气”的人和恼怒大叫“该说晦气的人是我,贼狗看招”的人掐在一起。
还有人茫然地坐在地上,对着人群挨个认:“奶奶,太奶奶,太太奶奶,太太太奶奶……”
刚赶来的左右护法在归鸷身边挤成一团,像两只无助的小鸡仔:“陛陛陛下,祖坟炸了!”
归鸷终于开口,很是欣赏道:“没事出坟溜达溜达是魔界列祖列宗的传统?”
左护法崩溃道:“没有这种传统!人死不能复生,修为再深厚的也不行!”
归鸷随手抓向一个人,手指触碰到他的躯壳。
那人感受到了什么,回头疑惑地看过来。
但他的躯壳里毫无魔气的波动,捕捉不到一丝生气,全然死寂枯朽。
“是尸体。”归鸷收回手。
被称作尸体的人听了,抬手就是一巴掌,盖在归鸷脑门上:“什么尸体不尸体,我是你爹!”
归鸷金尊玉贵的头猝不及防挨这么一下,双眸顿时危险地眯起来:“放肆,你说什么?”
尸体极短暂地愣了一下,很快继续凶神恶煞地道:“儿子孙子小崽子,我爱怎么骂怎么骂,谁让你张口闭口尸体,不敬祖宗!”
归鸷阴恻恻一笑,开始考虑要将这聒噪的尸体下油锅还是火锅。
尸体哼哼一声:“算啦,像你这样的无礼小辈我见多了,不跟你计较。”
他抬头看向天际:“大家伙枕着棺材板睡得好好的,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喊起来,不过呢,我们也没什么执念,留在尸体上的一点残念撑不了多久,天亮就散了。如果你不想到时候收拾满地尸体,就趁我们还会走路,带回坟里吧。”
这无礼老尸总算说了点人话。
归鸷勉为其难收回将他下锅的想法,给左右护法丢了个眼神。
护法们当即领命,左护法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锣,梆梆一锤,扯起嗓子:“诸位前辈,回家啦——”
右护法拆开还在掐架的两位祖宗,捡起掉地上的眼珠和金门牙物归原主,有点麻木地喊:“劳烦不要打架斗殴,带好随身陪葬品,排好队——”
无礼老尸饶有兴味地看着左右护法:“半夜三更还在你身边转悠,他们是你相好?”
归鸷嗤之以鼻:“你瞎?”
“我看是你瞎,使唤漂亮丫头小子跟使唤狗似的,祸水的脸孤家寡人的命,丢人。”无礼老尸摇摇头。
归鸷额角蹦出青筋,将他下锅的想法死灰复燃。
不等他发作,无礼老尸最后看了他一眼,语气轻快:“行了,我走了。”
归鸷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虽然看起来是个嘴贱的小白脸,但后背微微佝偻,习惯性垮着肩,像个心气被磨平的疲惫老人。
归鸷敛了笑意,冷冷开口:“人都死了,就别瞎操活人的心了。我不觉得寂寞,身边不需要乱七八糟的人。”
背影顿了顿,似乎是笑了一下,一步一步走进浓黑的夜色,没有回头。
赶尸的活交给护法,归鸷转身,打算继续去把老巢翻个底朝天。
记忆缺失让他有种丧失掌控的不适感,当务之急是把忘掉的一切找回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出瓷器落地的碎声。
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失魂落魄地跌坐在碎片中,远望着离去的尸体们,颤声道:“……阿公?我居然还能再见到您吗?”
这毛手毛脚的小厮,估计是在诈尸的祖宗里看到了熟面孔,开始细细地抽泣。
归鸷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刚抬腿要走,那抽泣声陡然拔高,响亮得让人无法忽视。
碎瓷片划破了小厮的膝盖,他踉跄着走了几步,又重新跌倒在地:“阿公,别走,等等我,不要在丢下小莲一个人了!”
他双腿哆嗦个不停,急得握拳捶打自己的膝盖:“站起来,快站起来啊,没用的东西!”
他折腾完这么一通,赶尸的队伍已经走远到看不见了,他颓然坐在地上,边哭边抱紧自己:“好疼,阿公,小莲好疼……”
归鸷回想起无礼老尸嫌弃的眼神,感觉自己的确把下属当狗使唤,的确有些不妥,恩威并施才是为君之道。
于是他难得耐下性子,对小厮解释道:“那不是真人,残念操纵下短暂活动的尸首罢了。”
小厮猛的抬头:“陛下?!”
看清归鸷那张脸时,他眼中掠过惊艳之色,差点忘了自己正在做什么,回过神后赶忙用力挤挤眼,滚下两颗豆大的泪珠,绞着手指站起来行礼:“见过陛下。小莲失态,叫陛下见笑了。”
他刚好将最好看的左脸侧过来,含羞带怯的眼神柔柔抛过去,配上纤细的脖颈和半露的肩头,合该是我见犹怜的景致。
今夜阴阳倒行,死人从坟头爬出,即便强大如魔尊,也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现在一定也在为某个逝者的身影伤怀。
伤怀的魔尊遇见伤怀的少年,这一刻身份之差磨平,望进少年哀伤的眼眸,该有一只无形的手拨弄魔尊覆雪的心弦。
多么经典的邂逅!
果然,归鸷的目光落下来,略一停。
血色浅淡的嘴唇掀起,在小厮的期待中,吐出一句话:“疼就去上药。”
小厮:“…………啊?”
这反应看得归鸷眉心微微一拧。
他思忖半晌,恍然大悟。
平地摔完还爬不起来,恐怕不止是骨瘦如柴的缘故,脑子怕是也有点毛病。
归鸷勾勾唇角,体贴地补了一句:“再不上药,伤口就要愈合了。”
体恤完下属,自觉英明神武的他满意地离开了。
留下小厮睁大哭红的眼睛,呆立在原地。
半晌,他喃喃道:“难道现在不应该是两个孤独而破碎的灵魂相认,依偎在一起取暖吗?他怎么这样?”
归鸷当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过往的人与事,他依旧没能理出一个头绪。
但是从护法教他解洞府禁制开始,他渐渐地能想起越来越多驱使魔气的法子,得找个没人的地方试试。
这一试,没花两天,就把过去的招式找回了个七七八八。
失忆让归鸷有种脚踏不到实地的悬浮感,重新掌握力量,他心情畅快不少,抽空叫齐魔族各部干将,跟每个人都聊了聊,旁敲侧击到不少消息,只有一点可惜,他没试探出谁跟自己的失忆有关。
干将们诚惶诚恐,除了眼观鼻鼻观心的左右护法,竟没人看出他们的魔尊大人其实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
谈话结束,左右护法起身送各位干将大人,归鸷单手支着下颌,还在咀嚼方才聊出来的消息。
半柱香不到,左护法又滚了回来,脸上跟见了鬼似的:“陛陛陛下!”
归鸷不耐:“说。”
左护法:“仙仙仙门来人了!来来来的人是是是……”
归鸷抬起眼皮,递给他一个“再哆嗦本座割了你的舌头”的血腥微笑。
魔尊大人妙手回春,左护法登时不抖了,铿锵有力地道:“是天殛仙君!”
有些耳熟的名号。
归鸷指尖敲了敲,想了起来:“哦,是他。”
左护法眼含热泪。
陛下,现在您能懂我为什么哆嗦了吧!
归鸷并不懂,他很是愉悦地道:“他来做什么?”
不等左护法回答,他又自顾自道:“罢了,不管做什么,先抓进大牢,一会儿本座亲自审。”
左护法先是下意识:“是!”
紧跟着反应过来,犹如晴天霹雳:“等等等等等,我我我抓天天天天殛仙君……?”
归鸷眉梢微挑:“怎么?不愿意?”
左护法泫然欲泣,凄然道:“陛陛陛下,属下虽然修为不如右护法,脑子不如右护法,但是我跟了您一百七十二年三个月又十三天……”
归鸷:“所以?”
“您不喜欢熏香不喜欢绿茶不喜欢猫不喜欢北山产的墨……”
“喜欢珠宝喜欢瓜果喜欢沐浴喜欢用大鹏鸟骨磨爪……”
左护法一个磕巴没打地报出归鸷的喜恶,语速飞快:“来日的新护法也不知够不够机灵,能不能伺候好您,属下已将方才所说尽数录入此留音宝螺,还请陛下将宝螺赐给新护法,属下去了!”
归鸷掂着被塞进手中的宝螺:“……?”
慷慨赴死的左护法一把抹掉满脸的泪,重新端起魔宫大太监…大护法的威严,来到殿外,亮出本命法宝,对等候的天殛仙君喝道:“我奉陛下之命,前来捉拿你天殛仙君,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名义上陪同天殛仙君等候,实则留下监视的右护法一脸凌乱,下意识召出本命法宝。
陛下这是要向仙门宣战?!
众魔包抄之下,天殛仙君面不改色站在原地,似在沉吟。
他生得剑眉星目,顶着一副不把任何人和事放在眼里的冷漠神情。
而他的确有这么做的底气。
天殛仙君几乎不在人前露面,但他的大名三界无人不知晓。
修士到了念书的年纪,先生们讲的第一课,一定是修士等阶,从引气入体到大乘圆满,每突破一个大境界,都要先历天劫,挺不过去即刻身死道消,化作一捧飞灰,挺过去则修为精进,步入新天地。
天劫所用之雷,便诞生于天殛山,有一仙人常年镇守于此,得号天殛。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就像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那天雷咆哮的山中住下去的。
天殛仙君,深不可测——这是三界修士的共识。
现在,四方魔气翻涌,却通通不得近他身,连片衣角都掀不起来。
仿佛过去很久,仿佛又只过了片刻。
那位谁也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的天殛仙君平静地开口:“好。”
左护法握紧法宝:“好什么?”
天殛仙君回答:“束手就擒,好。”
宛如兜头淋下一盆水,众魔傻在原地。
……啥?
他他他他他答应了?!!
直到关门落锁,隔着玄铁打的牢门看见里面那位天殛仙君,左护法还觉得自己仿佛在梦游。
左护法用胳膊肘捅捅右护法:“哎,你掐我一把。”
右护法用指甲盖揪起他胳膊上一层皮,用力拧三圈。
左护法眼泪都快被拧出来了,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个呆滞的笑容:“哈哈,好疼,不是做梦。”
右护法松手,幽幽道:“当然不是梦,天殛仙君主动受降,被咱们关进大牢,这种桥段打死我也想不出来。”
“你们俩,还在磨叽什么?”他们背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
归鸷手里拎着条带刺的铁鞭站在不远处,看起来心情甚佳:“去门外候着。”
两个护法咽了咽唾沫:“是!”
然后忙不迭滚了。
归鸷缓步走到关着天殛仙君的大牢前,慢悠悠道:“又见面了,小仙。这次,本座有足够的时间撬开你的嘴。”
他玩味地端详天殛仙君的同时,对方也在看他。
身处大牢,天殛仙君完全没有阶下囚的自觉,他没有理会归鸷的挑衅,长眉微拧,很轻地叹了口气。
像是终于敲定了个主意:“不必,我会——”
归鸷骤然打断道:“你会嘴硬,宁死不屈,所谓仙人气节么,本座知道,本座成全你。瞧瞧这满屋的刑具,小仙,你可有中意的?若是没有,本座倒是很喜欢手中这条铁鞭。”
大概做魔头的都喜怒无常,归鸷先前还觉得天殛仙君这张脸赏心悦目,这会不知怎的,被那双无悲无喜的眸子盯久了,窜上来一股火气,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待审的囚徒。
魔头现在只想发疯,不想听人讲话了。
天殛仙君听完魔头发言,低低斥一句:“胡闹。”
哟,训小辈呢这是。
归鸷眯起眼,对他这态度十分不爽,将铁鞭往旁边一扔,说翻脸就翻脸:“本座改主意了,区区皮肉伤,想来你这小仙也看不上。”
他翻掌取出一支玉瓶,倒出枚丹药,屈指弹进大牢。
丹药在半空中融化,没遭到阻拦,顺利钻进那小仙的唇缝。
天殛仙君看着他手中的玉瓶,神色莫名:“九雷丹?”
归鸷挑挑眉:“你认识?不错,此等叫人痛不欲生之物,你可要好好品尝。神志清明时的供词不作数,本座要听的,是奄奄一息之人挣扎求生时吐露的真话。”
归鸷其实不认识这瓶丹药,他忘了太多,储物戒中的东西与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
但他看到这玉瓶的第一眼,心尖就打了个寒颤,想来一定是个不好的东西,正好拿去给那小仙试上一试。
玉瓶在他手中抛上抛下,瓶底印着三个字,那是炼丹人的落款。
——江凛月。
本名唤作江凛月的天殛仙君大概又叹了口气:“……罢了。”
他端着一张古井无波的脸,嘴上却说:“好毒的药,三日之内,我必经脉寸断。”
归鸷头一回见着能将遗言说得这么呆板无起伏的人,神情不善道:“小仙,你脸上平静得很,可不像活不长了。”
江凛月低头思索片刻,抬头回答:“我中过风,面瘫。”
归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