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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林桢 再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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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李岸崖李专员呢,是斯坦福法学专业的高材生,主修国际法律和英美海关法,民国建立自己的海关也不过这几年的事情,很需要这样的人才,才能与国际接轨。”
大嫂严娍和华女晖说起这位李专员的来历,“他们家呢是江浙一带的大富商,父亲当年支持过先总理革命,也算是元老级的人物。我父亲和他父亲是同一间私塾毕业的同窗,我母亲和他母亲同姓,有些渊源,索性连了宗,所以他叫我大姐。”
华女晖看向她身边女子,“那位周记者呢?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你忘了。”言娍压低声音,“给你做手术的那位周医生,就是她的姊妹,当时我跟你大哥怕这件事泄露,才专门调查,谁知今日误打误撞,遇到了她的妹妹。她们家是做纺织生意的,上海四大纺织厂之一青云纺织厂是她们家的产业。”
两人切切私语,那边李专员已经登上台中央,站在了话筒前,他举起一张报纸,华女晖定睛望去,正是海关官员被走私犯所害的版面。
“宁课长的遇害,江海关上下都表示沉痛哀悼,我们哀悼一位为缉私而牺牲的缉私课长!”
华女晖觉得可笑,果真是非黑白全凭人嘴去说,是想投机反误了性命,还是为了缉私献出生命,真相和宁远之一起沉入了河底。
“这是对海关的挑衅!”李岸崖声声掷地,“江海关不允许这样的挑衅,我们一定会加强缉私力度,绝对不让任何一个走私犯漏网。”
他话音一落,台下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华女晖跟着拍了两下,台上的话总是那么冠冕堂皇,到了台下....没人不知道。
李岸崖前脚到沪上,华文晖后脚就接到了出国深造的军令。
军令如山,华女晖就算不舍,也要送二哥离开,只是出国深造,又不是上军事法庭挨枪子,已经很好了,她这么安慰自己道。
大哥没有出现,只有大嫂露面。
机场停机坪,华文晖不时将视线投向远方,华女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空空如也,“你在看什么?”
华文晖嘴上说“没什么”,心情却兀自烦躁起来,他点燃一根烟,还没送到嘴边,就听身后有人道:“华长官。”华女晖惊讶回头,“金羽?”
金羽穿着金羽穿着女中校服,白衣黑裙,长裙下白袜黑皮鞋,未烫染过的头发整齐披在脑后,两人一看到彼此,眼中就再容不下他人,华女晖愕然望着两人。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二哥今天也格外打扮了一番,没穿军装,一身西装裁剪合身,袖口以鎏金袖口固定,端得一幅矜贵自持贵公子模样。
华文晖猛地抽了口烟,侧首吐出一阵长烟,而后丢掉剩下的烟,低下头,皮鞋踏灭一点火星,从口袋掏出一个小巧的红丝绒戒指盒,朝金羽单膝下跪,“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金羽也不羞怯,大大方方接受道:“当然愿意。”
大嫂惊讶捂住嘴,震惊看向华女晖,华女晖亦一脸震惊。
小巧的戒指套在金羽手指,华文晖站起来,金羽扑进他怀中,两人紧紧相拥,华文晖对金羽道:“等我回来。”
“我等你回来。”
和金羽道完别,华文晖又请求大嫂与妹妹道:“我不在国内,还请你们能照顾她,拜托了。”大嫂欣然应下,“那是当然。”华女晖不语,她看一眼面前的金羽,又看一眼自家二哥,神情颇有些复杂。
她似乎对江梁有些感同身受了。
回到家,今天的报纸已经送到,走私案舆论在媒体的推动下,一浪高过一浪,在到达顶峰的时候,走私官员身份被缉私课披露出来,正是交通部官员殷某,也就是殷成的父亲。
面对国民的怒火,南京立刻通电宣布解除其职位,移交法司审理。
江海关破获如此大案,关务署决定嘉奖江海关缉私科上下以及和与缉私科配合的关警队,来上海出差的财政部长亲自出席嘉奖大会,华昭晖携妻与妹妹一起出席。
言娍笑意吟吟拉着华女晖走到了人群中央,被众人簇拥的中年人面前,因为是正式场合,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戴眼镜,一副文质彬彬儒雅模样。
“女晖,还不快见过先生。”华昭晖催促道。
华女晖微微鞠躬,“先生好。”
对方点头,有礼道:“华小姐。”
华女晖又见过一旁李岸崖和他身边的周传汝,“李专员,周记者。”两人点头回礼,“华小姐。”
几人打了个照面,大嫂便带着华女晖远去,李专员也将周传汝支开,华女晖回首,但见先生拍拍华昭晖的肩,又看向李岸崖,不知和他们说了什么,两人都点头称是,握手言和。
表彰大会很快开始,受表彰一行人依次登台。
抬眸那一瞬,华女晖愣住了,这张脸.....
噩梦中那张已经模糊的脸,再度清晰,脖颈似乎被人一把攥住,呼吸不得。她紧紧眼前这张脸,那些随着时光平静下来的爱恨,再度翻滚。
台上军装男子似乎也注意到了人群中的华女晖,微微抬首,那双深邃冰冷的眸子从军绿色的帽檐下射出,直投入她眼底。
李岸崖郑重向众人介绍破获走私案的功臣,“江海关缉私课副课长魏晨风,关警九队队长上尉林桢。还有我们新闻界的女英雄,周传汝女士。”
华女晖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林桢,见到林桢这一瞬,之前所有疑惑都迎刃而解,林桢、殷成、二哥,不知怎么,她心中忽然乱了起来。
怕别人发现端倪,她借口去洗手间,匆匆离开了会场,透过玻璃窗,外间已经是黄昏,一天最后一道余晖从窗外照入,落在她手边,往事总在不经意间爬上心头,她想起那时黄昏日落,齐崤提着刚买的鱼和一把蔬菜,踩着一天的尾巴归家。
她坐在厨房门口摘菜,不时抬头,看向院中正杀鱼的齐崤,齐崤也恰好抬头看她,两人相视一笑。
华女晖伸出手去抓那道斜阳,手却穿光而过,在不远处地面留下一小块阴影,那时天太黑,她根本看不清开枪的人是谁,所以也不知道应该去恨谁。
她只记得林桢的脸,记得他最后朝齐崤开的两枪。
看起来,她只能恨他一个人。
殷父在一个夜晚吞鸦片自尽,为这个案子划上句号,殷成被调走,不久后,江家也解除了与殷家的婚事,华女晖打电话给殷芝,殷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弟弟的执拗、父亲的死,也哭自己被毁的姻缘。
华女晖想安慰好友,话到嘴边,发现语句是那么无力。
案子解决,大哥大嫂也离开上海,返回南京,上海只剩下她一个人。
在会场和林桢的碰面,勾起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她重新想起了四年前的事情,又做起噩梦。梦里她病得快要死了,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头顶吊瓶药水均匀滴落,齐崤伏在她床边,已经睡着,她艰难挪动右手,想要触摸齐崤的脸。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摸一摸,只怕以后就再触碰不到。
华女晖一动,齐崤就醒了,见她伸手,立刻握住了她的手,“你醒了。”
“没事的,你马上就会好起来的。”齐崤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目光温柔而怜惜,他是那么瘦,华女晖心疼抚摸爱人削瘦凹陷的脸颊,“怎么生病的是我,你反而瘦了。”
“夫妻一体。”他宽大的手覆上脸边妻子的手,将自己的脸轻放在她掌中,“我们共同进退,你瘦了,我怎么胖的起来呢。”
华女晖虚弱一笑,“那我可要快点好起来,等到春天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还要一起去阳光下散步呢。”
齐崤温柔应道:“好。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一起去。”
春暖花开...花开....
身边场景飞速变化,她又梦见自己在码头,汽笛鸣声此起彼伏,齐崤安静的站在人潮之中,仿佛已经等了他很久。
海风吹起他灰色长衫一角,身后沙鸥飞翔,血红初日,慢腾腾于蒸汽缭绕间爬上阴沉天空。
她一步一步走向他,就在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瞬,一声枪响打破所有平静,站台人来人往,看似各自奔波,毫无关系,可随着一声枪响,那些孤立的人点忽然连成一片,织成张水泄不通的天罗地网,迎头罩来。
齐崤倒下,世界一瞬寂静,只剩下刺耳的枪声和华女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耳畔嗡嗡作响,嗡鸣声越来越大,吵的人脑仁突突的疼,华女晖逐渐清醒,睁开眼睛,窗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她起来一看,一辆汽车驶进院中。
车上下来两个人,华女晖揉着太阳穴,定睛望去,竟然是江桁,他身边站着的年轻女子不是殷芝是谁。
“小姐,外面有人找您。”佣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华女晖随便披了件衣服,匆匆往门外走去,“快请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