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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开 1927年 ...

  •   入了夏,南京就成了金陵,一半烟雨,一半火炉,浓厚的水汽弥漫在空气中每一寸角落,随着热浪起伏,华女晖稍微一动,周身便沾满潮意,和汗水混合,黏腻贴在皮肤。

      她找了个空的位置,放下行李箱,才腾出手来擦拭额头细密汗珠。

      华女晖不喜欢南京的天气,更不喜欢那位跟自己相亲的大江公子。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她连带着也不喜欢上南京,要离开这里。

      坐在车厢中,窗外天空阴沉,站台行人往来,步履匆匆,人群忽然嘈杂起来,一队军警列队跑进车站,华女晖顿时紧张起来,好在下一瞬,火车发出道悠长的汽笛声,身下座椅一震,片刻,车身缓缓动了起来。

      所有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车后,火车驶出南京,华女晖这才松了口气。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广袤原野,不知怎么,她的心又忐忑起来。

      列车的目的地,是武汉。

      她要去找一个人。

      过完十八岁的生日,大哥华昭晖高兴对她说,她现在已经长大了,是个成人了。

      是个成人了,所以婚事也被提上日程,大哥将自己的同学,在政府任职的大江公子江梁介绍给她认识。

      “梁者,解为桥,为堤,亦作门楣意。江梁其人,出身世家,持重内敛,你若是能嫁给他,妈妈在天之灵得知,一定也会欣慰。”

      华女晖看也没看大哥手中的照片,抬手拂落在地,“才不是呢,妈妈才不会欣慰我嫁给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也不会欣慰他的儿子为了前途,不顾手足亲情。”

      大哥知道她喜欢谁的,却还要介绍江梁给她,江、华联姻虽好,对两家来说都是更进一步的好事,可对她而言不过彼之蜜糖她之毒药,这难道不是大哥对她这个妹妹无情吗?

      面对自己的质问,大哥一言不发,捡起地上的照片,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揣进口袋,“小妹,是齐家和我们家退的婚,你还想嫁给齐崤吗?”

      未出口的话,鲠在喉咙。

      华女晖原本是有婚约的,和齐家长孙齐崤。

      齐家和这几年才起家的华家不同,前清时,齐家就是名门望族,即便进入民国,齐家也江浙一带依旧颇有声望,齐崤的爷爷威望很高,各方人士都称一声齐老。

      华家在前清的门第并不显赫,与齐家不相当,按照过去门当户对的理念,全没有约为婚姻的可能,是齐老登门,提出履行先辈时一句随口之言,祖父当然欣喜,一口应下。

      她和齐崤还在襁褓时就定了亲,那时还是前清,最后一任皇帝尚且在位,到现在已经十八年,清帝逊位,民国已经建立十六年。

      虽说现在进入新时代,可新时代的女子无缘无故被退婚,也是一件极其折损颜面的事情,更何况——

      这十八年间外界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清帝逊位,民国建立,齐家山河日下,而华家蒸蒸日上,以华家今时今日的地位,齐家这么做更让华家颜面尽失。

      华女晖垂眸,眸光暗淡,半晌,她倔强抬起头,和华昭晖道:

      “退婚就退婚,这一定跟齐崤没有关系,他都离家出走了,齐家和华家退婚,关我和齐崤什么事,我们是自由恋爱。”

      十三岁那年,华女晖和继母吵架离家出走,去投奔在北平读书的大哥,顺带看了一眼她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夫。

      那时她想,自己一定要找个理由把这婚事拒绝了。她才不接受这包办的婚姻!

      十四岁的少年,被面前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看的少女打量得脸皮发红,羞愧低下头去,可少女依旧没有停手的打算,华女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齐崤,绞尽脑汁也没能从他的皮囊上挑出一丝问题。

      少年抬眸,对上少女炯炯有神的黑眼,夕阳斜照在他脸庞,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唯有那只在阳光下呈现出茶褐色的眼睛明亮。

      他的眼睛真清澈、真亮,华女晖想。

      她在北平停留了半个月,一得空就去找齐崤的麻烦,十几日过去,也没找出拒婚的借口,家里很快来人,将她带了回去。

      齐崤很有礼貌地带她去北京周边转了转,少年固然年轻,但从小刻在骨子里的教养硬是让华女晖挑不出一点过错。

      她挫败地离开了北京。

      家法之后,是熟悉的禁足,就在华女晖被关在屋中百无聊赖之际,齐崤的书信寄到了家里。

      齐崤跟她说了真话,说他也不太愿意接受家中安排的这门婚事,时代在变换,学校里流行的思潮,是男女自由恋爱,父母包办,襁褓中的婚约,是落后的糟粕,应当革除。

      华女晖回复他道:“是啊是啊。”

      他又说,对于自己出现在自己眼前,他是意外的。

      华女晖回复他:“看到你我也很意外。”

      信一封一封的写,内容却一点点散乱起来,愈发没有章法,他们几乎都是想到什么写什么,东一笔,西一句,一会儿问对方最近怎么样,一会儿又说起自己的事情。

      邮差来的频繁,鸿雁传书,某一日华女晖忽然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起邮差的出现,齐崤的信,口吻也一天比一天亲昵,和最后一封信一起出现在华家门口的,是捧着一大束鲜花的长衫少年。

      那之后,信就成了肉麻的情诗。

      他们是自己相爱的,家里的婚约只是家里的事情,可有可无,当然,有还是最好的,没有,没有就没有。

      “我不嫁给江梁。”华女晖几乎是吼叫着对大哥道:“我要嫁给齐崤!”

      华昭晖也恼了,“齐崤就好吗?一声不吭就参军去了,他也没想过你!”

      “他要是死了你怎么办?”

      “他为国而死,我就殉情。”华女晖信誓旦旦道。

      华昭晖当即呵斥道:“你给我住嘴。”

      火车玻璃倒映少女脸上忧愁,大哥的质问音犹在耳,沙场无眼,在死亡面前,无论帝王将相,亦或贩夫走卒,都是一样无二的。

      齐崤参军之前,也跟她写信商量这件事。

      去年,他高中毕业前夕,革命讨伐军阀的号角吹响,大量热血子弟弃笔从戎,奔赴前线。齐崤也想成为其中一份子,这想法自然遭到了家中反对,齐家官宦世家,怎么会让子弟从军。而且他是家中独孙,阻力于是更大。

      他被迫去念了大学,心中却还一直想着他的革命。

      齐崤于是写信给华女晖,咨询她的意见,他说沙场九死一生,谁也不知道此去的结果,可怜无定河边骨,尤是春闺梦里人。

      人死了就是死了,可是活着的人怎么办?

      他总是以她为念的,纵然这样的话落在旁人眼中,难免显得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可他知道她爱他,他也不能自私的一走了之。

      华女晖不知该如何回复齐崤,写一句‘男儿当以家国为重’,口气太过说教,再写一句‘此去万要珍重’,又显太儿女情长。

      她撕掉信,重新写下一句话,“勿以我为念,共勉”。

      书信太慢,她专程跑到邮局,用电报打给齐崤,末了,她还是加了两个字,“珍重”。

      没过多久,他就收到了齐崤从武汉寄来的信,信上说他已经退学,报考了中央军校,被分到步兵科,现在是一名步兵科少尉。

      两个月前,齐崤最后寄给她的信里还信誓旦旦,说他不日就会回家,和自己完婚。

      就在华女晖满心期待,憧憬着将来之际,齐家退掉了和华家的婚事。

      华女晖当然不信这是齐崤的想法,可是大哥把她看得很严,寄出去的信也都石沉大海,也不知道是被家里截了,还是出了旁的事情。

      出了这样的事情,华女晖闷闷不乐,大哥为了哄她开心,带她去酒会散心,她人到了酒会,却从一个纨绔子弟口中得知散心不过是个幌子,酒会的真实目的是为了撮合自己和江梁。

      她彻底爆发了,和大哥针锋相对。

      “江梁难道不比齐崤好吗?”大哥问她。

      江大公子很好,贵公子清冷矜持,留学美国,年纪轻轻,便进入部委,前程远大,他很好,可她不喜欢,她要去找齐崤。

      坐在飞驰的火车上,华女晖感觉自己正一点点靠近答案,那股郁闷的感觉才渐渐淡去,她长呼出口浊气,心想自己一定要问个明白。

      武汉的天也阴沉沉的,天边黑云之下,隐约电光,雷霆暴雨酝酿乌云之中,华女晖没废多大功夫就找到了中央军校。

      跟哨兵沟通后,哨兵拨通了一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就有人来核实她的身份,接待室中,华女晖将自己的证件递给来人,来人上下打量眼华女晖,询问道:

      “你哥哥是不是叫华昭晖。”

      华女晖一怔,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长官问这个作什么?”

      那人严肃合上华女晖的证件,捏在手中,并没有还给她的打算,“你不能进去,华大小姐。”

      接待室的门关了,从外面落锁的声音清脆,那人退出去后,将门从外面反锁,华女晖用力拽动门把手,却怎么都打不开。她在屋中环视一圈,视线投向一旁玻璃窗。

      推开窗户,接待室在二楼,离地面有些距离,她脱掉脚上的高跟鞋,先将手提箱扔进了下面的花坛,有灌木丛做缓冲,箱子落地的声音并不大。

      但这细微的声音还是惊动了外面的人,门口传来把手拧动的声音,蹲在窗口的华女晖回头,对上来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下一秒,她转过头,没有任何犹豫的往花坛中的空地跳去,泥土松软,华女晖平稳落地。

      她可是童子军出身,一道门就想困住她?

      华女晖提起箱子,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那人焦急的声音,“快抓住她!”

      华女晖在高中女童子军中队的时候,就是有名的长跑冠军,手里的箱子也不沉,她一边跑,一边变换路线,几个全副武装的哨兵一时竟也抓不住她。

      可惜她不认识路,哨兵几嗓子一喊,路过的人都加入了抓她的行列,追她的人越来越多,她望着面前几条不同的路,一时踌躇。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斜里伸出,抓住了她胳膊,华女晖本能挣扎,在看清来人的脸后,她的动作幅度小了下来。

      “殷成?”

      来人一身浅灰色军装,军帽下五官精致,殷成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拉着她,跑进最近一幢建筑,他拉开一间空屋,将华女晖推了进去,而后出门,将哨兵指向另一个方向。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一起开口。

      面对一起长大的好友,华女晖据实以告,“我来找齐崤。”

      殷成显然不信,“还有呢?”

      “你还没说你怎么在这儿呢?”华女晖对上殷成那双狭长的丹凤眼。

      殷成垂眸,看了一眼华女晖光着的脚,大概猜到了什么。

      “当然是上学,不然我来这儿干什么?玩吗?我先带你去找教官。”

      华女晖打开手提箱,拿出双新鞋穿上,她跟在殷成身后,躲过追她的哨兵,来到一个中年男子的办公室,华女晖说明来意,那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原来是亲属来探望,欢迎。”

      “老师,我带华小姐去见齐崤。”

      “好。”

      两人刚出门,追华女晖那年轻人也匆匆赶来了,他看了一眼两人出来的方向,随即严肃瞪向殷成。

      殷成握拳掩唇,尴尬咳嗽声,抬眸扫一眼来人,见对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故意道:“林桢,你怎么这么狼狈?”

      年轻人响应先总理‘一名称,不用字号’号召,军校同学之间多以姓名称之,而不用旧式繁琐的字号,殷成一开口,华女晖便知道追自己这人的名字。

      林桢皱眉,看殷成的目光不耐。

      殷成悄悄对华女晖竖了个大拇指,“你可真是厉害,这个人在我们中可是鼎鼎有名的优秀,你居然没让他抓到你。”

      华女晖斜了殷成一眼,朝对面林桢伸手,“还我证件!”

      一本证件放到华女晖朝上的手心中,林桢愤愤斜了一眼殷成,转身离开。见林桢走了,殷成拎起华女晖的箱子。

      “走吧,带你去找齐崤。”

      华女晖跟着殷成,来到一栋建筑前,一进门,华女晖便愣住了,她似乎闯入了什么会场,满屋黑压压都是穿着军装的年轻人,他们神情沮丧,整间屋子都沉浸在一片悲伤与沉重之中。

      门口几人回首,朝她望来,殷成问其中一人道:“齐崤呢?”那人抬头,在人群中搜索起来,他还没找到,华女晖的视线就已经凝固在一道背影上。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华女晖还是认出来了。

      或许是冥冥中某种特殊感触,正愤慨与同袍激烈讨论的齐崤回头,视线恰好与华女晖望向他的视线交织,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看见齐崤泛红眼眶中那一丝燃起的光亮。

      心中起伏的忐忑,忽然落回原地。

      “在哪儿呢,齐崤,有人找你。”

      “女晖。”齐崤丢下身边人,朝华女晖跑来。华女晖丢下手提箱,向齐崤飞奔而去。他们越过喧嚣的人群,跨过人海人海,相拥在一起。

      爱人的怀抱温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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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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