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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叶端开解卫衡忧,翠山大雨引山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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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衡顿时面红耳赤,他把手绢慢慢缩回手里,又极度刻意的若无其事般塞回胸前衣襟里去。
那张手绢本是叶端的,不过叶端也快忘记何时给他的了,应是初识不久,那时她还不知自己会与卫衡有此多纠葛。
碍于他是高高在上的晋王,叶端并未把手绢要回去,显得自己小气,又显得自己在意。毕竟一个尊贵的王爷,又怎会留心她的一张自己绣的手绢,何况她的绣工也不怎么出彩。
卫衡的手渐渐暖和过来,叶端起针,便与卫衡道着:“我为殿下施针的这几处,殿下可要记住。若是再有抖动,可以按压这些穴位缓解。”
卫衡认真听着,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叶端放开卫衡的手,又听卫衡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准备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
她抬头看一眼卫衡,眸子一如既往的清亮,仿佛早已明白卫衡未出口的话。
他定是痛恨自己总在关键时刻出岔子,又对此无法控制而感到无助。他曾是一军统帅,征战沙场、身先士卒,敌军望而生畏,属下钦佩叹服。
他本应手握横刀一马当先,以一敌众也可绰绰有余,如今却要为随时无力的身体提心吊胆,甚至招架不住一招一式。眼见自己愈发孱弱的身子,他力不从心,心有苦闷却又不得言说。
叶端轻声宽慰:“殿下不必过多忧虑,四肢无力、手抖,这都是因为紧张,导致血流加快,而殿下的身体……”
她稍稍停顿,接着道:“这些都是正常的。殿下可以尝试平静心绪,可以辅助缓解症状。就像这样……”
叶端缓缓合起眼睛,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
她睁眼睛,平静地看着卫衡,那双眸子宛若一汪清潭,能够涤除一切不安。
卫衡静静看着叶端波澜不惊、清亮的眼睛,莫名焦躁的心一瞬安静。
他嘴角微微勾起笑意,似乎眼前的叶端身上总有一种力量让人感到踏实。只要看着她,再烦躁的内心也能随之平和。
节至夏末,常年干旱的翠山一带却阴雨连绵。
两日小雨,翠山上的武卫士兵未觉异常。
卫衡看着窗外,天际依旧乌云密布,看不见一丝缝隙。
他面色凝重,便与前来奉茶的连威吩咐:“让留守翠山的将士都警惕些,这雨怕是要多下些时日,日常巡逻要注意山上落石……”
五日大雨,翠山山体滑坡。
叶端领兵巡防,雨滴打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脚下泥土松软湿滑,她便下令将士们下马步行……
翠山营地内,卫衡手指着地形图上的位置与诸将部署:“……这几处道路塌陷,过不得人……再找几个腿脚灵活的,下山去看看村子里有没有百姓受伤……”
“是、是。”诸将应声退去。
不等卫衡松一口气,何昌桥就大步进来,抱拳道:“殿下,龚铎请求见您。”
卫衡端起手边敞口陶碗“咕咚咕咚”大喝几口水,一抹嘴角水渍,放下碗:“走。”
龚铎被关押在营地柴房边的窝棚内。这几日,卫衡因翠山暴雨一事焦头烂额,自然也就没心思管龚铎的事,只是嘱咐何昌桥好生照料。
温玉却毛遂自荐,亲自看守龚铎,何昌桥顾忌温观识几分薄面,不情愿却又无法拒绝。
卫衡推门进到棚内,就见龚铎被捆在梁上,桌上尚有几碗冷饭。温玉被安排去沿路巡查落石,故而不在棚里。
看见卫衡,龚铎挺了挺胸膛。
“龚领军这是想要绝食,以死明志?”卫衡不冷不热地来了这么一句。
“哼。”龚铎鼻腔哼斥着不满,“要杀就杀,我龚铎不是怕死之人,可你何故如此羞辱与我?派一个杀我兄弟的混账在我眼前,虽有深仇大恨却又不得报,还要受他言语羞辱……你晋王年纪轻轻便能击退兆烈的袭扰,还能与芸葭城的霖王握手言和。能为此事者,心境竟然如此迂腐。”
卫衡听完,不怒反笑:“我就当是龚领军夸赞本王了。”
他上前,抽出匕首,便割断龚铎身上的绳索:“近来多事,怠慢了领军,还望见谅。”
龚铎转转手腕,看一眼门外的倾盆大雨:“翠山从未下过这么大的雨,这是在为被你们残杀的北江士兵鸣不公啊……”
卫衡蹙眉:“龚领军可以随意想象,不过本王没有心思听你废话。大雨冲垮翠山道路,翠山附近的百姓房屋岌岌可危,尚需疏散。如果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么两句没用的话……本王要事在身,恕不奉陪!”
卫衡的话音刚落,连威便急匆匆跑来:“殿下,嘉州北部雨势变大,引发山洪,前方斥候来报,村子里尚有未逃出的百姓。叶旅帅附近巡防,闻讯已带领鸣弓营先行救援……”
“殿下,我去!”何昌桥披上蓑衣便欲出门召集士兵。
卫衡却一把将他拦下:“你留守。连威,从速召集一队人马,随我一同前往嘉州!”
眨眼的功夫,卫衡与连威的身影便消失在龚铎眼前。
道路积水被铁蹄踏破,立时激起水花四溅。
卫衡率队快马加鞭,有不慎者失足坠马,又连滚带爬起身重新翻上马背,马蹄却一个劲儿打滑。
马儿脚下慌乱,踢开的碎石翻滚,士兵一个不防,便被摔倒的马儿带倒,往一侧山崖下滑去。
“啊、啊——”士兵大叫着,手指深深嵌入泥地,擦出道道血痕,却也丝毫没有减缓滑动的速度。
身下悬崖万丈,便犹如飞身天际,无所抓攀,一旦落地必定粉身碎骨。
正当绝望之际,士兵胸前猛然一紧,身子重重坠了一下,连带他的声音也变了调。
久等的骨头撞击岩石碎裂的声音并没有传来,士兵缓缓睁开眼,才看清悬崖下的绿树并没有朝自己砸来。
结实的绳索牢牢系在他的胸前,而绳索的另一端,绕树一周,被卫衡紧紧攥在手里。
连威从崖边拉回士兵,他便大口大口喘起粗气来:“好险,差一点就……”
“殿下,道路湿滑,骑马怕是不行了。”连威看一眼卫衡,接过他手中的绳索收起。
卫衡扫一眼众人,厉声吩咐:“弃马步行,加快速度,务必天黑前赶到嘉州!”
疾行三个时辰,一行人终于抵达嘉州地界,可这……哪还是嘉州?
原本绿油油一片平原,此时却是一片黄色汪洋,不见田地、不见房屋、不见人迹……
“这……怎么会……”
众人皆大张着嘴巴,面面相觑。
卫衡见此情景,一下也慌了神:‘来迟了、太迟了!’
他不顾连威阻拦,努着身子便欲下水寻人。
“殿下不可!危险!”
“殿下!”适时的一声“殿下”,便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去。
余肃紧跑来,他如今已是鸣弓营里一名百夫长。今日便是他随叶端一同巡防。
“殿下,前方有处地势稍高的土丘,百姓们都已被转移至那儿,暂时安全……”余肃气喘吁吁地说着,身上的斗篷早已破洞百出。
“快带我们去!”卫衡高声道着,便随余肃往高地跑去。
土丘地势虽高,却依旧挡不住涨上来的水面。
卫衡命士兵搭起人桥,便将土丘上的百姓依次接应下来,撤往安全地带。
士兵护送着百姓,卫衡一把拉住余肃,眸子冷得骇人:“叶端呢?”
鸣弓营的将士们都在,唯独不见叶端。
余肃忙道:“村头有一户人家只剩一个年幼的孩子,叶旅帅命我等带百姓来此处等待援救,她去寻那孩子去了。”
卫衡呼吸沉重,他盯着余肃虽未说话,两只拳头却越攥越紧,面颊肌肉也在脸上跃起,道道分明。
“连威,这儿交给你了!”卫衡扔下一句话,不等连威反应过来,便已不见人影。
他攀着屋顶房梁,涉水往余肃说的村头艰难挪动。
偶有几棵大树,只有树梢挺立在水面上。
呜咽的哭声传来,卫衡心下一喜,像是找到一线希望,他攀过枝头,纵身一跃跳入水中,往哭声传来的方向游去。
“救命、救命……”稚嫩的声音从前方树上传来。
卫衡抓住树稍,定睛便见趴在枝头上的孩子。
“莫哭。”卫衡轻声安慰着,小心将孩子抱了下来。
孩子立刻双手勾住卫衡的脖子,两只脚丫交叉叠在卫衡腰间,紧紧锁在他的身上。
卫衡问他:“你可见过一个身着戎装的女子?”
孩子啜泣着,却还是认真地回答:“有个……大姐姐来救我……”
卫衡声音一下急促起来:“正是!大姐姐在哪儿?”
孩子瘦弱的肩膀在卫衡身前转了转,发白的小手指了指身后:“大姐姐被水冲走了,往那边去了。”
卫衡胸膛里顿时如巨石砸落。
他看一眼将黑的天色,扶了扶孩子:“抱紧我。”又跃入水中,朝着孩子所指的方向游去。
游出不远,奔腾而来的水流便卷着二人肆意倾泻,卫衡辨不清方向,只能牢牢护住怀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