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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画像(重修) “你丹青如 ...

  •   即便观棠再不情愿,也知道断没有叫一府之主站在屋门前说话的道理。

      她匆匆取了件外袍披到了身上,拢了拢头发道:“请郎君进屋说话。”

      片刻后,谢闻进了西屋。核桃没跟着进来,在他身后将房门轻轻掩上了。

      其实观棠也不知她与谢闻昨夜是否算得上大吵了一架,这两日她与他说了许多话,但似乎什么都没有说透。

      回到谢府以后,连狄叔都说,等着这位经略使处理的事情堆积如山。她原以为有好几日都不用面对他,便将先前发生的种种都先抛诸脑后了,却没想到他竟主动来西屋寻自己。

      不知是什么要紧的事,难不成是要再同她说道一番?

      她边想着,边抬头看向对首之人。

      眼前的男子换了身深石青色的衣袍,衬得黑发如墨,眼底的倦意却更深了些。

      “抱歉,深夜叨扰你。”他边说着,下意识环视了周遭一圈。

      主院的西屋与东屋结构相同,却无处不透着主人的品味。右手窗台下摆着一张窄窄的小榻,榻上铺着秋香色的褥枕,两本书册摊在一旁。榻边矮几上摆着一只天青色的荷叶口瓷瓶,谢闻想,若非今日才回府,那瓶子里兴许会放上些花叶,而这小榻自然就是她平日里看书的地方。

      香炉里燃着极淡的草香。此地多蛇鼠虫蚁,据说用艾草、浮萍、薄荷等作香粉,点燃后能起到祛蚊虫的效果,他的屋子里烧的也是这类似的香味。

      再往里是她的寝屋,谢闻收回目光,看向左手边。那里是眼下全屋最亮堂的地方,书案上摆着一座精美的砚屏,屏心是一块定窑瓷板,釉面白如玉,画师在上头只淡淡勾勒了几笔便成一丛幽兰。砚屏旁的檀木笔架上却空落落得挂着两支笔,瞧着十分普通。

      谢闻心中有些诧异,原以为她精于书法,所用之笔会更加讲究。

      最后目光才落在此屋的女主人之上。

      眼前的女子穿着件素白中衣,外头披了件藕色袍衫,衣襟松松掩着,露出了一截纤细的脖颈。许是烛光太柔,又或许是刚刚沐浴完,她的肌肤在烛火里像是化开的蜜,两颊又带着一层淡淡的酡红,衬得整个人有种酒酣之感,倏地叫他想起那夜她在韦府喝醉了酒的模样。

      谢闻喉结滚动,清了清嗓,道:“我有件事要问你,因情况紧急,实在等不到明日。”

      自从昨夜在山寺不欢而散以后,这还是头一回只他二人相对而立。

      观棠心中多出几分不自在,便往书案便踱了几步,瞧见桌上那成团的信纸以及缭乱的墨迹,一时更加烦乱,只得移开眼,心不在焉道:“你说。”

      “我离开静江府前曾差人去寻一个人,此人因涉及中秋夜的那场火灾,一直在巡检司的缉捕名单上。我觉得火灾背后或有隐情,若能先一步找到这人,兴许能问出些什么。”

      观棠的思绪其实还停在书案前,几乎是下意识点头应了一声,根本没反应过来谢闻在说什么。

      谢闻见她这副模样,正要开口,突然发觉眼前之人身上那件袍衫的肩头洇湿了一片,他眉头皱起:“你……”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片刻后,谢闻道:“你头发没有绞干。”

      观棠抬手摸了摸背后的头发,道:“左右一会儿就干了。”

      说罢,抬起头直视着他,问:“你方才说在找什么人?”

      谢闻将手背到了身后,道:“此人名叫李大有。”

      观棠先是一呆,很快诧异道:“难道是你派郑石去找的李大有?”

      谢闻眸光微烁。

      她实在是一点就透的聪慧,如此迅速便将所有事情串到了一起。

      观棠见他目光深深望着她,以为是自己想错了,又觉早晚都要叫谢闻知晓李大有便是当日运粮的力夫之一,于是将在码头发生的前前后后说了一番。

      这其中有许多是朱达志不知晓的。

      “栾慧用了些法子,但都没叫郑石开口道出他幕后之主是谁。”

      说到最后,观棠顿觉口干,随手拿起茶盏闷了一口,突然意识到自己既没有请谢闻坐下,也没有给他倒杯茶,就这么让人干站着,实在是不合乎礼数。

      谢闻没有觉察到身边之人的心思,只在心里想,此事说来可笑,称得上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的乌龙。郑石要是一开始就说是在为自己抓人,必不会挨这一个月的关。然而倘若此人嘴不严实,他往后也不会再用。

      谢闻想到这里,正想说自己便是她口中那位“幕后之主”,见观棠有些赧然地看着自己,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见衣襟并无凌乱,抬起头问:“怎么了吗?”

      观棠飞快扫了一眼屋子里的桌椅,深吸了一气:“我是否该请你坐下说话。”

      谢闻怔忪一瞬,“噢”了一声,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道:“方才你说,此人并没有说出他是受何人指使的?”

      “是,所以我与栾慧他们先前便商议要关他一阵,看有没有人私下里寻他的踪迹。不过……眼下实在太晚了,明日我便差人去问问。”

      谢闻点了点头,平静道:“不必问了。”

      观棠一愣,道:“为什么?”

      “你说得没有错,郑石一开始是听我差遣才会去抓李大有。”

      观棠瞪圆了眼睛,片刻后也坐到了他的对首,道:“你可知此人曾是个揽户?”

      谢闻早便猜出她会作此反应,遂将郑石的来龙去脉细说了一通。

      观棠听过,半晌道:“如此说来,他虽然曾为揽户,倒是有几分骨气。”

      “其实揽户本身并无原罪。太宗设此制,一来是因为大兆的税制实在繁琐,由揽户代纳赋税,尤其在广右这样的远僻之地,能够合远就近,收零为整,亦免去了乡民与胥吏斡旋所耗。只可惜……”谢闻说到这里,目光冷了几分:“万事皆在人为罢。而今我来了此地,发现即便是蠲放也解决不了经年盘剥的揽户所犯之罪,因此才将大部分揽户都夺了牌记,却也不能完全取缔。”

      观棠闻言点了点头,同时心下暗松了口气。

      当初找到李大有的过程颇有些凑巧,再加上不知郑石身后之人是谁,总让她不安心。如今发现竟是谢闻暗中帮了她一把,说是巧合也好,说是他有心安排也罢……

      她左思右想间,谢闻突然道:“你丹青如何?”

      书画同源,笔意相通,精于书者,往往于丹青一道亦有所长。

      观棠不知谢闻为何突然将话题引到这上面,但还是坦然道:“算不上精。”

      谢闻望了她一会儿,一字一句道:“我会派人去找出薛潜。”

      观棠心头一颤,下意识伸手去摸放在桌上的茶盏,然而盏中空荡荡。

      她攥着冰冰凉的瓷盏道:“这是理所当然。”

      看着她的神色动作,谢闻喉结滚动,最终道:“……除了你和你身边之人,并无旁人见过他。我需请你画下他的模样,再让德庆他们照着画像寻人。”

      话音落后,屋子里静默片刻。

      因观棠是背对着书案坐下的,烛火在她身后燃得正旺,眉眼便隐在了暗处,瞧不大清神色。

      “若你不愿,此事我不会再提。”

      有那么一瞬间,观棠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人是希望自己开口回绝此事。

      她将头偏到一旁不再看他,瞧着屋角的一块暗影,直到确保自己的声音足够平静,才开口:“我并无不情愿。”

      几乎是她话音一落下,谢闻便站起了身,道:“好。明日我……”

      “既然要寻人,”观棠打断了他,“不如现在就画。”

      已经站起身的人身形几不可查得一僵。

      短暂的晃神过后,谢闻道:“今日有些晚了……”

      “多耽搁一日,此人便难寻几分。”观棠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石青色身影:“难道不是吗?”

      和从始至终都克制的谢闻相比,她还是没有掩饰住自己心底的愠然。

      一股隐隐的颓败缠上心头。

      想到这里,观棠蓦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书案旁的架子前翻找起合适的纸张。

      过不一会儿,她找出一卷桑皮纸,在书案上铺展开来。

      直到观棠真正拿起笔以后,谢闻才发觉,分明是他自己开的口,可此刻却迫切希望眼前的女子将手中的笔抛掷到一旁。

      然而观棠作画的神色却很认真。

      他不确定她落笔是否带有一丝犹豫,但他强迫自己看着纸上每一处新出现的墨迹。

      这些线条渐渐呈现出一个人的轮廓,一个七年来令他反复陷入梦魇的人的模样。

      此人眉眼细长,凤眼微微上扬,倒像是生了一双蛇的眼睛,里头藏着说不清的阴鸷。

      “他身量不高。”观棠突然开口,“约莫五尺,在男子中算不得高大。”

      听见她出声,一切的紧绷仿佛瞬间被利刃划破,谢闻倏地将目光从纸上移开。

      视线开始在四周飘散。

      这时,他瞧见书案上有好几个揉作一团的信纸。上头涂涂改改,字迹纷乱。

      她方才是在写信?然而这信似乎十分让她难以下笔。

      见一直没有得到回应,观棠抬起头,见身边人的视线落在那些个作废的纸团子上,开口道:“这些是我的家信。”

      谢闻点头转过身子。

      他总不至于要偷窥她在信上所写。

      “他说话可有别路的口音?”谢闻转而问。

      观棠思索了一会儿,手中笔没停,道:“据说他是淮南西路人士,但在我家里时,他的官话便已十分流利。”

      她说完,见谢闻眸色更深了几分,几乎是下意识道:“当年……”

      “不必多说。”

      谢闻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却十分平静。

      观棠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一滴墨渍落在纸面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她放下了笔,站直了身子沉静道:“谢少行,当年之事你知之甚多,我知道我所为令你难以忍受,但既然薛潜眼下已经来了广右,往后你我二人总要……”

      “观棠。”

      他突然念出她的名字。

      观棠怔住。

      “广陵书院案,你并无错处。”谢闻一字一句道,眼中似有血色:“你人在闺阁之中,年岁尚轻。此人工于心计,利用你,利用观家,稍有不慎便会给你,甚至观家满门带来灭顶之灾。我先前所为种种,尤其大婚那夜所说的话,实在是有违为人夫者,我……”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实在涩目,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望见桌案上的画纸。

      “抱歉,恐怕要让你重新画一幅了。”

      观棠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见先前的墨渍正好落在薛潜的面上,纸上一团污黑洇了开来。

      “……我明日差人送去给你。”她的声音隐隐发颤。

      谢闻听了这话,默了片刻道:“那你早些歇息。”

      男子离了屋子,半晌观棠颓然得坐在椅子上。

      核桃不知道什么进屋了,低声问她:“夫人,要不要歇息了?”

      观棠看了眼桌上被毁了的画作,道:“再找张桑皮纸给我。”

      核桃见座上之人双目赤红,声音里也带着浓浓的鼻音,不知方才屋内发生了什么。虽满腹疑问,但默不作声去替她找出纸张。

      第二日,薛潜的画像摆在了东厢房的桌上。

      何昉道:“这是夫人请我交给郎君的。”

      谢闻扫了一眼画纸,并未细看,冷声道:“卷起来吧。”

      何昉依言照做,知道不出半日,这画便能被描摹成数份,被人带着离开静江府去寻人,但郎君的神色实在犹如冰封,一时不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将画收好后,他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

      因昨日睡得晚,观棠起得也比寻日在府中晚了许多。

      吃过早膳,她便立刻吩咐栾慧去寻詹阶。

      得知郑石与整桩事的来龙去脉以后,栾慧十分震惊,观棠道:“将人放了以后先带回府里吧。”

      栾慧便马不停蹄往码头去,过了一个时辰,他带着郑石回来了。许是提前同后者说了什么,见到观棠以后,郑石的情态并瞧不出什么怨愤,只拱手行礼道:“见过夫人。”

      观棠见他被关了一个月,人瘦了一圈,目光却仍旧炯炯,一时心中暗叹,开口道:“你可有家人?”

      郑石听了,猛地抬起头。

      观棠苦笑道:“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想着要赶紧递信给他们。”

      郑石斟酌片刻道:“夫人,我家中有老母亲,如今由哥哥嫂嫂照料。此前我下了狱,后来虽然给放了出来,但……我知道我是暗中替经略使大人做事,便没有叫家人知晓,因此一封信也没有递过。”

      观棠闻言点点头,说:“往后若大人用不上你,你便到我的身边做事吧。”

      郑石听罢,面上并无什么喜色,但还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道谢。

      等回到主院,观棠见达妍昭带着依萝在院子里打转,笑着上前道:“这是来蹲守我了?”

      达妍昭赶忙理了理衣衫,道:“阿姐,我今日可以去赵府吗?”

      观棠摇头道:“今日只能递拜帖去府上,最快也得明日了。”

      达妍昭听了,颇有些失落。

      观棠见此,莞尔一笑道:“来帮我研墨,我也好快快替你写了拜帖。”

      达妍昭自然无有不应,只不过她研墨的功夫实在不到家,后来还是叫依萝接了手。

      达妍昭在一旁趴着瞧着观棠的字迹,认真道:“阿姐的字真好看。”

      观棠握笔的手一紧,旋即道:“你日日练习,总有一日会超过阿姐的。”

      “可我并不想超过阿姐。”达妍昭回得十分直白。

      观棠失笑。她原想用好胜心激一激达妍昭,但这世上有人并无非要压旁人一头的心思,一时有些惭愧。

      达妍昭见她停了笔,目光乱转,瞧见桌边还堆着些纸团子,道:“阿姐,这些是什么?”

      观棠望着桌案上那些不知如何下笔的信,又不想在达妍昭面前提及“家信”二字,便道:“几日没有提笔,手生了练的字,采禾,将这些拿去丢了罢。”

      达妍昭守着她写完了拜帖,又被观棠考校了一些功课,用过午膳以后才回到自己院子里。

      钟嬷嬷将观棠给达妍昭讲书时拿出来的书本、画册一一收好,道:“夫人,这孩子倒愈发像个闺阁姑娘了。”

      观棠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钟嬷嬷见她不接话,颇有些忧心道:“她在这世上还有家人,往后若咱们离开广右,难道还一路带着她回汴京不成?”

      观棠面色冷了些,道:“她若当真有家人,梧州那场灾祸过后就该立刻回来寻找自己女儿的下落。恐怕她父亲觉得她早就不在人世了。”

      钟嬷嬷比屋子里的核桃还有林嬷嬷都更清楚达妍昭是如何活下来的,本想说道几句,但在观棠身边这么些日子,也摸清她的脾气秉性,惺惺住了嘴。

      午后又歇息了一会儿,观棠再次提笔想要写信,写了几个字,便起身去书架旁翻找着什么。

      采禾走上前来问:“夫人在找什么?”

      “从延州带来的那本《陇右道里记》。”

      这本书首页贴了张地经图,上面标注了从汴京去秦州沿途的驿站、道路里程,她忽然很想再看一遍。

      两人找了许久都没找见,又去问钟嬷嬷,才知道这书大抵就在梧州水灾丢失时的那些箱子里。

      观棠无奈,只得让人唤来齐康,吩咐他去静江府的几个书铺转转,看有没有相应的书册,都一并买回来。

      齐康带着杨季安备了马出门,一直到酉正时分才打道回府。

      这一趟跑了大半个静江府,从城东的书铺转到城北的刻经坊,许是因为广右太远僻,竟连一本陇右、河湟相关的书册都没寻找,只找到一册前朝的《雍梁驿程考》,其中记录了从关中到陇右的几条大道。

      虽算不上空手而归,齐康心底却不大满意,翻身下马以后将书册交给杨季安,道:“先送去夫人屋里吧。”

      两人正说着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齐康转头望去,是谢闻带着人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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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解v通知】 大家好这里是九尺,很抱歉跟大家说一声,这本书要解v了,编编说应该是本周四前会走完解v流程~ 本书是去年六月底开始写的,中间经历了半年的重写,没想到一年了还没有收尾,所以解v是应该的。 因为是第一本书,非常喜欢这两个角色,中途反而觉得自己写的有点对不起这他们,这段时间也稍稍冷静一下,重新整理整理再上路,一定会把这本写完再开下一本。 最后的最后,非常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包容和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