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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疑窦 “七年前… ...

  •   见谢闻脸色实在差,黄笤道:“你趁早歇了吧。”

      说罢,扛着药箱走了。

      过不一会儿,德庆进了屋子,也是瞧他面色不好,犹豫片刻,还是禀报道:“郎君,提刑司发了缉捕文书,说是与善财坊的纵火有关,还将东南西三面的城门都给封了。”

      起初便是听说善财坊的赌庄里有人闹事,又赶上节日,于是出动了巡检司。谁曾想抓人过程中起了火,谢闻便命人留心韦齐铭等人的动作。

      虽然封了城,但谢闻原就打算从兵马营东面的运水门乘船离开,倒并不影响他的计划,但不知是伤处那药劲儿过了有些疼,谢闻拧眉道:“怎么又成纵火了?”

      德庆却不知该如何作答,谢闻缓了口气道:“抓捕的名单出来了吗?”

      德庆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递了过去,一张是缉捕文书,上头写着要缉捕之人名为“李大有”,另一张是手抄的小笺,写了六个名字,便是已遭逮捕了的人。

      谢闻上下一扫,问:“这几人都是做什么的?”

      德庆道:“说是替人帮闲跑腿的,节前刚结了工钱,便想着去搏一把运气。”

      “有没有家人去巡检司探听消息?”

      德庆摇了摇头,伸手点了点上头两个名字道:“这二人听说在赌坊已经给打了个半死不活,被巡检司带走以后没多久就咽气了,暂时还没有人收尸。”

      谢闻听罢,略一沉吟。

      善财坊出了这么大的事,一般家中人早该四下里寻人了,但到死了都无人收尸,说明这几个力夫的家应当不在静江府。

      德庆叹道:“没想到几个赌徒惹了这么大的祸事,竟叫提刑司连夜签了缉捕的文书。”

      谢闻凝神望着火光。

      如德庆所说,巡检司抓人,提刑司签文,简直像是早就计划好了的。但那火势险些祸及城南大片屋宅,事态严峻,民情汹汹,提刑司总也要尽快给众人一个交代。

      正想着,狄良轻叩门进屋了,站在里间的隔扇处望着谢闻道:“夫人应下了,说会在静江府多留几日。”

      男子听了,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青影。

      屋内众人都不知道谢闻在想什么,片刻静默后,谢闻开口,声音沉而缓:“我知道了。”

      说罢,又抬眼看德庆:“你让郑石现在出府去寻这个李大有,找到人了就寻个地方看着,不许现人前。若是巡检司先一步找到此人,就回府候着,旁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德庆一听,急道:“郎君,那怎么行!郑石是郎君这次南下特意……”

      这时,谢闻一个眼风扫过来,眸光冷然,德庆住了嘴。

      二人口中的郑石原是本地一个揽户的手下,颇有些拳脚功夫。这揽户是专门替官府承揽税粮征收、物资采买的官差,凭借人脉和手段从中牟利,尤其在这离皇城甚远,也离法度规矩甚远的广右,官府办事大多依靠揽户。

      谢闻来到此地以后,削去了不少蠹国残民的揽户。这些揽户的手下多有替东家强征钱粮而伤人害命,谢闻便令提刑司将这些人一并追责。

      于是郑石也叫给抓了。

      但他早年间那桩伤人之事又另有隐情。

      当年是其主家为强占田产,先令恶仆殴打佃户致残,郑石受命前去平事,冲突中为阻催头殴打老妇,不知是他还是催头将老妇推倒,致其头撞石阶昏迷,数日后竟撒手人寰。

      此事有当时在场的佃农以及老妇的儿子为证,再加上郑石为从犯,本意又是阻拦催头,提刑司并未重判。

      郑石在狱中主动供出了昔日东家与某些官员勾结的证据,换了将功折罪的机会,后与罪责或可轻罚的另外几人一路报到经略司,谢闻看了卷宗后,令人将前者从狱中提了出来。

      一来,此人常年混迹江湖,但尚有些侠肝义胆,被捕后也并未一味喊冤。二来,他身为本路人,通晓土话和官话,也知道那些个匪寇的习性与暗语,谢闻此次南下隐秘,若有这样的人作为向导和耳目,万事便宜。

      德庆听谢闻的意思,这样好用之人不带在身边,反倒要去抓个逃跑的赌徒,自然有些着急。

      狄良也上前一步道:“郎君,非得这个人吗?府内也有不少能用的。”

      谢闻并未回答,眉头轻皱,看着德庆道:“现在就去安排。”

      德庆咬了咬牙,不敢再置喙,躬身告退。

      狄良无言,进了里屋径直走到了床边。谢闻伤在肩背,若要休息,便只能趴着以避开伤处。他仔细整了一遍床铺,等收拾好一切,见谢闻没有吩咐,便默不作声往外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瞧了一眼仍坐着的谢闻。

      因屋内的人都散了,男子强撑的那口气一懈,英俊的面上便露出些疲惫和恹恹之色。人一半笼在阴影里,高耸的眉宇和笔挺的鼻梁勾勒出来孤峰似的线条,边沿却簇着火光。

      像是从燃尽了的炭火堆里又额外扒出些火星子。

      狄良瞧着,心想,若说命运不公,叫郎君少时遇上那事,熬成了如今这多思多虑的沉郁性子,宁愿自己抗下也不愿牵连旁人半分,但又不能说命运不眷顾。

      否则怎么会一路到了御前,直至连中三元?

      如今算是从那最绝望的谷底爬出来了,却没想到前路仍如走在滚木之上,稍不留神便要叫人跌落下去。

      想到这里,狄良轻叹了口气。

      罢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才迈出门,忽见廊下一道疏影,狄良快步走上前道:“夫人怎的还未睡下?”

      观棠从怀中拿出个方形小瓷盒,道:“这是军中用的敷伤药,劳烦狄叔给他放到箱子里。”

      语气淡淡,抓着瓷盒的手却指骨分明。

      她方才在榻上不断对自己道,睡去吧,睡去吧,结果翻了个身,又一个骨碌爬了起来,找出从汴京带来的药箱。这里头有几味能保命的丸剂,还有大伯父备下的些许外用敷伤药,钟嬷嬷总是随身捡着,否则还不知梧州过后会流落到何处。

      望着女子手中精巧的瓷盒,狄良斟酌片刻,双手捧过去道:“那我就替郎君谢过夫人了。”

      观棠不再说什么,点点头转身便走,狄良突然追上来道:“夫人!”

      声音略有些急促。

      观棠停了脚步,狄良道:“夫人,郎君他……他从前遇上了些事,险些丢了性命,恐怕因此待人总有些防备之心,还望您多多见谅。”

      应是怕此前未将中馈全权托付于她的事惹了她难过,观棠听了却无甚想法,反而疑道:“从前?狄叔您是指在京城的时候?”

      狄良摇头:“那会儿郎君正是志学之年……万幸后来得贵人相助,否则也无郎君今日了。”

      观棠听罢,点了点头。

      谢闻年长她五六岁,志学之年便是近七年前……

      像心中的一根弦蓦地叫人拽紧了。

      若说七年前发生了什么影响一众学子的大事,那必然是广陵书院案。

      她张了张口,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身后传来的,耳朵里只有嗡鸣声。

      “狄叔,七年前……郎君他身在何地?”

      狄良并未犹豫:“自然是在房州。”

      她勉力笑了笑,道:“我知晓了。”

      回到屋内,却久久无法睡下。

      方才狄叔所说就像是掀开了棺盖的一角,虽然叫匆匆阖上了,但观棠心底的疑窦却越来越深。

      婆母与谢闻的舅父钱礼汝皆久居淮南东路,谢闻也曾提过,少时得后者帮扶诸多。她当初听说谢闻是从房州考入京城,心中便觉离奇。

      房州这等安置流放罪臣的边远州郡,起初连参加科举的解额都没有,还是后来新帝登基才赐下几个名额。以谢闻之资,再加上婆母与舅父皆不是短视之人,怎么样也该将他送入解额更多的淮南东路,甚至是当时最鼎盛的……扬州诸学府。

      想到这里,又觉自己是不是如母亲所说犯了疑心的老毛病了。

      谢闻这一路连中三元实在不低调,又是新党肱骨,朝野上下不知多少人将他的出身过往翻了个底朝天,若其中真有纰漏,旧党第一个便会跳出来,又岂容他官至一路大员?

      深吸一口气,观棠横倒在了榻上。

      她对谢闻的过往所知甚少,然而以他二人目前的关系,又实在不宜到人前探听。

      左想右想间,到底抵不住沉沉困意,在枕上阖了眼。

      天明醒来以后,观棠直觉额前胀痛,忍着不适从榻上爬起,钟嬷嬷正巧迈步进里屋,冲她道:“夫人,我听说郎君他卯时就走了。”

      想来钟嬷嬷也听说了夜里那一出,面上忧色重重:“如此不顾念身子,即便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样折腾啊,往后夫人还是多劝劝郎君。”

      她没有答话,挪到床沿,正要俯身去穿鞋,痛意一下子扎得更深,叫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钟嬷嬷瞧出她脸色不好,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出去叫核桃端盆热水来给她敷面,又命人将早膳做得清淡些。

      吃早膳时,她几番提起粥碗里的勺子,最终撂了道:“采禾,去把季安喊来。”

      杨季安很快便来了,见她桌前还摆着吃食,便站在屋门外听吩咐。

      观棠道:“你去看看善财坊以及周边各处如何了。”

      杨季安离开以后,她才敞开吃了几口。等草草用过早膳,钟嬷嬷来给她绾头发,一直到上妆的时候杨季安才回府。

      “善财坊内几乎给焚毁殆尽了。十数间商铺,还有大大小小几个赌坊已经瞧不出来了。坊南侧的排九巷里头有十二户民宅受损严重,另有十三户为阻隔那火势叫厢军拆了屋子,如今街面上还堆积着大量的碎石、瓦片还有木梁,简直无处下脚。”杨季安说到这里,犹疑片刻道:“夫人,我本看过善财坊便要打道回府,结果听说经略司门前正闹得不可开交,于是又绕道过去看了一眼。”

      观棠听他这么说,起身急匆匆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道:“发生什么事了?”

      “是昨夜被厢军强行拆了屋子的百姓聚在那里讨要说法。那岑……”说到这里,迟疑地抬头看一眼观棠,又有些硬着头皮道:“岑禄在经略司门前说,昨夜拆屋是为防火势蔓延,已经许了各家按人头的补偿,且还会助他们原地重建新屋,但不知怎的,就是抑不住在场众人的激愤。”

      观棠无奈摇头,道:“这些宅子也不光是装个桌椅床凳,还有许多物什承载了往昔,大多千金难换。”

      杨季安却道:“夫人,我虽不谙世事,但也觉出些不对劲。那些人嘴上说是讨要说法,但又不说到底想要什么。且经略司门前叫里三层外三层得围了好几圈看热闹的人,那些厢军手持棍棒,却也不敢真的去挥赶闹事者和围观的。如今这情形……是不是逼着咱家郎主去主持?”

      观棠听了,一时无言。

      阖府上下大多数人都还被蒙在鼓里,还当这一家之主仍在东屋养伤。

      沉吟片刻,观棠问:“刘知府派人去善后了吗?”

      “没有。”杨季安愁眉摇头道:“夫人,郎主明明是替那刘知府救火,怎的如今倒像是经略司领着厢军胡乱拆屋,逼得他们那些人无家可归似的?”

      观棠嘴角微扬,没作声。

      她面上的笑里带了几分讥诮,只不过实在短促,未叫杨季安捕捉到。

      此刻她心想,连圣人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谢闻昨夜是越俎代庖了。然而以静江府知府刘弢那明哲保身的性子,恐怕到最后一刻都不会下令拆屋。救火不力,尚可以问责潜火队,一旦亲手毁屋,这责就得由刘弢自己担着。

      谢闻若不当机立断,善财坊的南边怕是真要连成一片火海,不知烧到几时方歇。

      这下倒好,担责的遭问罪,袖手旁观的反倒安稳。

      压下心头的愤懑,观棠对杨季安道:“我现在写两封信,你即刻带去东门码头。一封叫齐康递给忠翊郎,另一封去工筹房找那叫詹阶的……”说到这里,眉头轻皱道:“今日休务,他大抵不在工筹房里。我估摸着你随便找个牙行就能问到他的住所,一定要亲自交给他。”

      说罢,叫采禾先用壶里的温水化墨,她提笔草草写了两封信递给杨季安,嘱咐他与齐康快马速去。

      钟嬷嬷见她眉宇之间郁气愈重,无奈道:“看来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扑些粉了。”

      她年岁轻,平常很少用胭脂水粉,且广右天气炎热,稍一动弹便浑身大汗,扑了粉更捂得人焦躁。然而观棠现下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事情,一言不发得在镜子前坐下,叫钟嬷嬷和采禾收拾,心里头只记挂着府外的事。

      镜子里的人还不到双十的年岁,眉眼秾丽得好似海棠初绽,黄澄澄的镜子里映照出来的容色却并无少女的烂漫,面上持着一股与年纪不相符的端方沉稳。

      今日谢府头一回敞开门待客,那衣衫若过于华贵,恐落个奢靡的口实,但又不能不庄重。钟嬷嬷择来择去,最后挑出件淡粉色的罗地大袖衫,下身搭了色泽耀目的朱红长裙,掩在其下沉了许多。观棠个子高,头上戴的冠子和珍珠簪便挑了式样简单的,肩上搭的一条靛青色绣纹霞帔衬了本地夷民的服饰,也顺带提一提她的年纪。

      里里外外收拾妥当,已近巳时,狄良派人来报说拜府的人都侯在前厅了,请她过去。

      观棠却道:“就说我在替郎君换药,晚些过去,茶点果子勤上。”

      既然要做戏,那便趁此机会做足一些。

      过了一会儿,齐康先回来了,递了个纸条给她。

      观棠展开一看,字迹稍有些熟悉,落款单字一个伍。

      “昨夜我与下属都未受伤,尽可宽心。你所交代之事已经着人去办。”

      她松了口气,又等了半个时辰,杨季安终于赶了回来。

      他跑得满面通红,额头上都是汗,观棠见状问:“如何了?”又使了个眼色叫采禾去倒杯水给他。

      杨季安咕咚咕咚吞下,气才喘一口便道:“夫人,实在是巧,我刚到码头就撞上詹阶了。他一瞧信上的内容,即刻就去码头上找了些闲散之人。到了离那经略司十几丈远的路口,佯装成船行和商行的伙计,借货物在转运中受潮损坏该由谁家承担为由争执了起来,声势颇大!经略司门口围着的人果然就转而去看那处的热闹了。”

      他说到这里,接过采禾又递来的一杯水,咧嘴一笑道:“谢谢采禾姐。”

      观棠无奈道:“你继续说。”

      “然后便有禁军的人来了。他们只站在一旁瞧热闹,时不时还插嘴火上浇油几句。没过一会儿,就有当街的衙役想来缉捕这些人,但瞅着甲胄森然的禁军站在一旁,始终不敢上前。”

      齐康恍然道:“夫人这是调虎离山的法子。”

      杨季安一听,也拍脑袋道:“原来如此,经略司门前少了围观瞧热闹的人,那些闹事的也就无人在意了。”

      “厢军有没有将人抓起来?”齐康问。

      杨季安歉然道:“我一心只想着赶紧回来禀报,忘了去瞧上一眼。”

      “无碍,”观棠说着,站起身道:“此举只是暂时转移一下众人的注意罢了。能否真正解经略司的困局,还得看接下来的事儿能不能成。”

      齐康和杨季安互看一眼,都不知观棠接下来还要吩咐些什么,观棠却抿唇道:“我要劝前厅的这些内宅夫人给流离失所的百姓义捐。”

      齐康听了,眸光一闪。

      夫人这是要劝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疑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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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解v通知】 大家好这里是九尺,很抱歉跟大家说一声,这本书要解v了,编编说应该是本周四前会走完解v流程~ 本书是去年六月底开始写的,中间经历了半年的重写,没想到一年了还没有收尾,所以解v是应该的。 因为是第一本书,非常喜欢这两个角色,中途反而觉得自己写的有点对不起这他们,这段时间也稍稍冷静一下,重新整理整理再上路,一定会把这本写完再开下一本。 最后的最后,非常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包容和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