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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堪配 魏旭显然心 ...
夜风又起,穿过廊下,将灯笼吹得摇曳了起来。
空气里水汽氤氲,又额外泛出一股土腥味,像是天将要下雨。
观棠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些泛潮,因狄叔方才同她说的这桩事实在是出乎意料。
“再过两个时辰,郎君便会带人悄悄离开静江府。然而……外人都会当郎君尚在府内养伤。”
她并非不清楚谢闻的处事方式,但实在没料到他受了这么重的伤,竟还要拿自己的身子来做局谋划。
心中原先翻涌着涛涛江水,顷刻间又骤转为苦夏般的干涸,于是愈发烦躁了起来。
到最后,恨不能立刻掉头回屋子质问谢闻究竟在想什么。
像是瞧出她的心绪,狄良道:“还望夫人给郎君争取上三日。三日后,便会有辆马车从府里驶往南边,旁人只道郎君那时才动身南下。郎君说,届时夫人想去哪里都可以。”
原来这人还不忘自己要去玉州的事情。
观棠又看一眼那东屋的窗户,烛火仍燃着,瞧不出里头的人影。
“他是要我今日在拜望的众人面前做戏,假装他人尚在府里?”她像是在喃喃自语。
狄良默不作声,点了头。
“……好。”观棠的语气倏尔干脆了起来,“正好这几日要查常平仓的事情,我会在静江府多待几日。”
说罢,转身快步回了屋子。
推开门,核桃给她的动静骇了一跳,正睡眼惺忪坐起身,观棠道出句“无事”,转而进了里间。
一头栽倒在榻上,脑袋埋进被褥里。
擂鼓般的闷响疯狂撞击着耳朵,心底翻搅着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复杂,她辨不分明。
这种失控的情绪又太过陌生,叫她连此刻的愤怒都显得有些许无力。
观棠啊观棠,你究竟在气什么?
是气他明明伤重,不显人前也就罢了,竟不好好留在府里养伤?还是……气他方才在房内待她的态度?
数个时辰前,这人亲自替她簪花,又在魏旭面前扯了她的缰绳不放手,如今却像是所有的示好与温存从未发生,甚至连同她多说几句话都不乐意?
早知道谢闻忽冷忽热,忽晴忽雨,心思难测如广右的天气,可当那毫无预兆的冷雨真劈头盖脸浇下来时,她实在有些难受。
思及此,她又在榻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罢了。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该再为这些预料之中的反复乱了阵脚,往后她要做的事还有许多许多,至于心底那有些不合时宜的波澜……总会平复。
她不再深想,因天明以后又是旁的一场硬仗,转而睡去。
另一边,东屋屋内,谢闻尝试着动了动肩膀,很快给那伤处带得倒吸一口气,强抑着疼痛道:“我骑马时需要注意些什么?”
黄笤“啪”一声阖上药箱,似笑非笑道:“若你想早些入土,就没什么要注意的。”
谢闻听出他话里的讥诮,仍旧神色淡淡,侧首对何昉吩咐道:“你按我方才所言拟信,天明以后递给岑禄,令他出面妥善安置那些失了居所的百姓,一应损耗皆从经略司支取。”
何昉领命去了,谢闻又吩咐德庆去清点一下外间的行囊,见此,黄笤叹了口气,道:“你如此拼命,过犹不及,小心最后……”
为了避谶,话头就此打住。
然而见谢闻陷入些沉思,黄笤忽而道:“近来遇上些棘手的事?”
语态有些严肃。
谢闻诧异抬起头看向黄笤,后者鼻嗤一声道:“你可知医者不光医身病,还得医心病?你这幅模样……早晚积郁成疾!”
“黄公言重了,”谢闻笑了笑:“我的身子我心中有数。”
黄笤将眼睛一眯,道:“这世上有两人是怎也瞒不过的,一个是孩子对面的母亲,一个嘛……则是病人对面的大夫。说说吧,你与你那夫人究竟怎么回事?”
听他提到观棠,谢闻眼神微烁,嘴角终是落了下去,半晌后道:“黄公一直都未曾成亲?”
黄笤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明明问的是他的事,却非要把问题先抛给自己。
“我是入了医道的人,这一生便做不成那尘缘客了。”
黄笤随口答了。
“那可曾有过心爱之人?”
“我只是入医道,又不是没有七情六欲,自然爱慕过旁人。”说罢,又翻了个白眼。
见谢闻有些意料之外地望着自己,黄笤信口道:“她身在尧城,脾性极差,动辄便会与我吵架,唯独做了一手好炊饼。那炊饼又韧又软,嚼久了还有一股子香甜,因此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早起去她的摊子上买饼……”
絮絮叨叨,说了好半晌。
谢闻将信将疑望着他,有些怔然道:“此话当真?”
黄笤咧嘴一笑:“我说有便有,你难道还要去求证不成?”
谢闻无奈。
黄笤说起话来似真似假,虚实难辨,保不齐是费心给他编了个故事。
但也并不追问。
“黄公,若爱一个人,是否便该……半点风雨都舍不得叫她沾身?倘若前路有砂石荆棘,也都替她踏平碾碎了,只留一条坦途。”
黄笤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语气认真,却又瞧见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迷惘,不由啧啧称奇道:“你这谢三元自来能堪破天下事,如今居然也有事拿不定,实在有趣。”说着,复又撩袍坐下,“听你的意思……像是都做不到?”
沉默许久后,谢闻苦笑了一下。
“那你想啷个办?”黄笤嘴里一滑,冒出句乡音。
“正是不知该如何办。”谢闻凝望着屋内一角,低声道:“昨日街上乱起来的时候,我脑中第一个念头是善财坊火势再继续下去,便会牵连周遭数里。这阖家的节庆里绝不能生事……最终只得将她交托给旁人。”
方才观棠来屋里时,他瞧出她有几分担心,心中不是不喜,同时却又觉得有一丝难捱。
当时火情紧急,她主动提出要魏旭送她离开此地。
她向来是顾全大局的,他想,明明是为免他后顾之忧才如此,但又觉得若再临危急关头时刻,在他和魏旭当中择其一,她恐怕毫不犹豫选择跟随后者。
此刻回想,即便昨夜有厢军在侧,他也难安。广右虎狼环伺,他甚至有一丝庆幸当时魏旭在场……魏旭显然心系于她,若说整个广右除他之外只一人不会害她,那便只有魏旭了。
“一到紧要关头,我心里头第一个冲出来的念头还是公事。”
黄笤见向来喜怒不辨的谢闻面上闪过一丝负疚之色,只好耐下心道:“我见你那夫人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昨夜之事你好生解释一二不就行了,何苦自己在这劳心劳神。”
“解释……又该如何解释……”
男子抬眼,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外头乌沉沉的夜。
“我身负皇命,一路南下来此,所见并非繁华。这广右民生凋敝、溪峒纷争,边衅频频……一桩桩一件件,恨不能分出个三头六臂,或是手持利刃,将那些人和事尽数砍了。”他说到这里,话语里浸出丝丝寒意,片刻后又道,“然而世间有章法,有伦常,我身兼要职,尤其不能叫人落下话柄。如此行事,我不知道往后是否还会……回府那一路我都在想,倘若有下一次,或是再下一次,我恐怕仍旧只能将她交予旁人之手,由他人护着,而非亲自守在她的身侧。”
黄笤听罢,暗道,原来是昨日之事叫这万事万物都拿的定的谢闻,头一回体悟到了左支右绌的境地,于是说:“所以你方才才刻意将人推拒?但你二人既已成夫妻,都说夫妻一体,夫人定能体恤你的不易,如此倒显得你有些庸人自扰了。”
“庸人自扰……”
谢闻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末了低笑一声,道:“与黄公所说相比,我更怕往后若朝堂翻覆,以她的家世与故旧渊源,会被身后的力量推着,身不由己……最终不得不站到我的对面。”
黄笤听他如此说,点头道:“你二人的姻缘确实牵系着多方利害。”又突然品出些谢闻没有言明之处,微挑眉梢:“难道你是觉得,日后夫人若真因时势所迫选择了旁的立场,你此刻将人推开,便能叫其心中了无牵挂、毫无愧怍?少行,恕我直言,你是不是将人想得……太简单了?”
说罢,目光如炬,直直看着他。
“夫人心思敏锐,你这份回护之意,她未必不能体察。只是人心隔肚皮,你总掩着本心本意,日子久了,难免生出龃龉。况且你那夫人真会全然依旁人所设之局去走么?我看未必。京中高门向来是各有一本账,观家更是武将立身的勋族。除非……朝局有变。”
黄笤说到这里,眸子一撑道:“陛下要立储了?你听到风声了?”
谢闻静坐片刻道:“并无消息。但我想,至多再过三年。”
黄笤点点头,又轻叹口气道:“光宗与显宗皆是盛年病逝,陛下如今虽是新登基,英年正盛,却也该早早为朝纲永续做万全之备。”
依他所见,高氏一族的血脉总有早逝之忧,天家数代恐怕在胎元之中便承了些先天之亏。然而这些话乃大不敬,即便隔墙无耳,当着谢闻的面也决计无法说出口。
后者并非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沉默着没接话。
若新帝与他的父兄同样难敌天命,届时,无论是立储,还是择选往后的辅政之臣,都将引发动荡。
黄笤压着嗓音道:“我听说二皇子在世时,陛下屡次将你从昭文馆召至御前,后来又将你外放至广右这要害之地历练,如此安排……”
谢闻颔首:“陛下将我置于这远离中枢却能总揽一路军政的要冲之地,既是为锤炼,亦是为了……二皇子着想。”
黄笤暗道,谁能想到二皇子竟在酷夏里溘然长逝,连弱冠之年都未及。
谢闻沉声道:“陛下深知大兆百年积弊颇深,财赋至困、边防至弛、吏治至腐……黄公,此般沉疴,若摆在寻常医者面前,或许尚要权衡是否还值得施以救治。然而陛下身为社稷之主,纵是江山病入膏肓,却并无救与不救的两难之选。”
黄笤听罢,回过神道:“想来即便是要剜肉剔骨,新政也得在这广右推行下去。”
思索片刻,又道:“少行,我知道你志向远大,又得圣眷。这天地纵横,你呢也正当年,换做是我恐怕都要豁出去做一番大事业。但我还是要说一句,这世间没有任何理想,值得你以自戕本心作为代价。”
说到这里,想到谢闻如今还累于背上的伤,黄笤转缓了语气道:“你如今是觉得,为官之责与心中的私情如水火难容,非舍其一不可?”
谢闻听了却恍若未闻,目光紧锁着房中烛火。一双幽黑的眸子明明映着火光,却又仿佛有一股子抑制不住的寒气。
黄笤只好道:“我寻思这世间至难之事,往往并非择其一端,而是在两难之间寻一条虽窄却可通行的路。你对百姓有担当,这是你的根骨,你对夫人有情义,这是你的血肉。若为前者生生剜去后者,即便功成,人亦非完人……若心成枯木,你又有何生趣?”
谢闻听了,眸色更深了几分。
黄笤言之两难是作用于她与旁人,然而在他心底,面对她时本就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两难滋味。
他自然想日日与她亲近,然而又怕自己这身不由己的处境以及两人深藏的过往终有一日会伤及她。若一开始就是错,是否便不该踏出第一步?
在那夜同她诉说心事之前,他一直以为,若他能同她将话说开些,便能挽回大婚之夜他所犯的错误,如今看来倒是他想当然了……只是若真叫他放下她,方才在屋内借伤势冷了些待她,他便觉得整个人都有些透不过起来。
真真是近之则灼,若抱薪救火,远之则竭,如离水之鱼。
“况且,”黄笤并不知他心底煎熬,继续道:“倘若往后那蒋妃的幼子真的入主东宫,你虽是新党中人,但有夫人和观氏一族在你身后,总也不会叫你落得个给赶尽杀绝的下场。”
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句:“陛下哪里是赐婚,分明是给了你一道保命符。”
谢闻脑海里倏尔想起那日在昭州的平乐县,她在官驿时所言。
“陛下赐婚,赐的可不是什么两姓之好,而是我身后祖祖辈辈用一刀一枪的赫赫战功垒起来的高墙。至于这墙究竟能不能护住我那寒门出身的夫君,你且试试?”
他当时并没有亲眼瞧见她对韦邱晋等人说话的模样,却又像是真看见了似的。眼前浮现女子如寒潭映月般清冽的眸光,微微扬起的莹白下颌,以及那叫人恼怒却又无可奈何的含笑的唇角。
她年岁轻,虽说凭着身后观家的累世功勋稍有些底气,但面对那样一群在官场上摸爬滚打惯了的男子,竟无丝毫惧意,甚至扬言要护着他这一方经略使。
当时的他于她而言,仍旧是一个在大婚之夜与她划清界限之人,然而她却如黄笤所说,早便看清了局势,甚至知晓自己在这桩婚事里的作用——一道保命符。
谢闻想到这里,不知是那背脊上的烧伤带来的疼痛,还是心口在隐隐作痛。
“黄公说的句句在理。”谢闻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蒙陛下恩眷,得以娶她为妻,这份荣耀我合该心怀感激。”
黄笤听他如此说皇帝,并不惊惧,倒像是感知到什么似的,胸膛轻轻一震。
谢闻却没有继续开口。
因他心底那一丝近乎悖逆的恨意此时正与满身的痛意搅和在一起。
他恨陛下的恩眷太过深重,竟将这天上的明月摘了下来,赐予了他这样的凡尘之人。
叫他实在……难以堪配。
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我会继续努力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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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堪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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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解v通知】 大家好这里是九尺,很抱歉跟大家说一声,这本书要解v了,编编说应该是本周四前会走完解v流程~ 本书是去年六月底开始写的,中间经历了半年的重写,没想到一年了还没有收尾,所以解v是应该的。 因为是第一本书,非常喜欢这两个角色,中途反而觉得自己写的有点对不起这他们,这段时间也稍稍冷静一下,重新整理整理再上路,一定会把这本写完再开下一本。 最后的最后,非常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包容和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