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他眼中的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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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棠跟在德庆身后进了谢闻的屋子，他换下了一身风尘仆仆的行装，胡子也剃了，穿着一件深赭色的交领襕衫，眉眼深深地坐在桌前。
她原以为自己一进屋便会看见一个面带讥诮的笑容，但谢闻的脸色却和他的衣袍一样，凝着一股子沉郁感。
这时，门在身后“咔哒”关上了，观棠这才发觉德庆已经出去了，屋内只留下了她二人。
她清了清嗓道：“你找我来是为了……”
“这案子有些问题。”谢闻很快打断了她的话：“我让德庆现在去仔细打探一下顾家的内情。”
观棠听他这么说，心道，消息还未打探清楚，他便将她请来屋里又是为哪般。
仿佛读出她的疑惑，谢闻抬了抬手说：“你先坐。”
她依言在谢闻对首坐下，二人并在一个小圆桌左右，其实只有一臂多的距离，比在那早点铺子的方桌挨得还要近些，她的目光便有些游移。
谢闻则一错不错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早上那不合身的男装褪下了，一头青丝也单绾成了髻，斜簪了枚乌木簪子，衬得整个人娴静而雅致。虽然身上那件沉香色的花纹罗褙子的套在她这样年轻的姑娘身上稍显老气，但谢闻突然发觉，她身上的颜色倒与他这身赭色衣袍颇有些相近……一边胡乱想着，一边捧起茶杯，说：“在早点铺子那会儿，你同我说到新政的事，话还未说完。”
原来是为这事。
观棠心道。
见他只是垂眸喝茶，并不探看自己，原本因为顾家案子而惴惴不安的心渐渐放下，过了片刻，观棠开口道：“嗯，我只是有个想法，但可能……还无法施行。”
“说来听听。”谢闻放下茶盏，好整以暇地望了过来。
观棠深吸一气道：“我在书上看见，北抵交趾的笠城国产有一种稻子，耐旱耐涝且不择地而生，一年甚至能有两收到三收。”
她说完，斟酌着该如何继续言说自己的想法，却见面前的男子眉头微挑，开口道：“你想引稻种来广右？”
些微怔忪过后，观棠轻轻点头。
她原以为谢闻会立刻出言驳斥，尤其她二人几个时辰前才有过那样一番争执，却见对面之人沉默不语，眸光沉凝，竟似在认真思考她所想是否可行。
观棠自来习惯自己所说得不到父亲、母亲和兄长的重视，即便进入广南西路以来，她几番借着“经略使夫人”的名头与人发号施令，却终有一种借势者以权迫人之感。
但此刻，当她和谢闻面对面坐在这间逼仄的官驿厢房里，坐在这张小小的圆桌旁，她蓦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所思所言真的被对首这人听入了耳中，甚至还收入了心底。
观棠只觉自己方才稍定的心绪又乱了起来，怦怦直跳，连带着整个人气血上涌，白皙的双颊渐渐染上了一层如晚霞般的胭脂色。
谢闻思索了一会儿，正要开口，却突然撞上对面紧紧凝望着自己的目光。只见女子面颊泛着淡淡的酡红，一双眸子清亮得惊人，好像浸在水缸里的琉璃珠子。他突觉自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撞，又像是水缸里的水飞溅，有几滴冰冰凉贴到了面上，于是话到嘴边，却忘了要说什么。
观棠见他一直沉默不言，原本的期盼之情渐渐又沉了下去，她兜转目光道：“你就当我……胡乱说的吧。”
谢闻听见她的声音，好似这才回过神，摇头道：“不，你所想不无道理，只是若真要派人去笠城国购入稻种，还需禀明圣上……”
是了，观棠反应过来，他是官家亲命之人，即便能在这远僻之地代行皇权，更迭稻种这种关乎于国本和民生的大事，终究非他一人所能独断。
但不知怎的，也许是方才激涌的血脉还未平歇，观棠攒着一股气道：“若我自行筹措，派人去笠城带回来稻种，只在广右小范围试种。其间所有损耗，无论收成几何，一应由我承担。如此……可行吗？”
好似被她清泉般的眸子包裹住了全身，谢闻此刻竟说不出一句回绝的话。几息过后，他点了点头。
观棠见状，眸子倏然一亮，难掩其中的惊喜之情，但转而又强压了下去，带着一丝将信将疑道：“你……这是答应了？”
谢闻微微敛唇道：“嗯，若你需要帮助，可随时同我说。”
观棠喜不自胜地连连点头，谢闻见她这般，微微低下头，似是想掩去唇边的笑意，这时，却见对首之人似要起身离开，谢闻抬起头道：“我令官驿做了些午膳，你同我一道吃了吧。”
稻种之事她已经思索了数日，如今得了谢闻的允诺，颇有些按捺不住，便想去找栾慧商议如何派人去笠城国一事，听见谢闻所言，想到他才答应了自己这样的事情，自然要承他的情，于是便又好端端坐下了。
幸而只是半盏茶的功夫，官驿的店小二便将吃食端了上来，他手脚麻利地将托盘商的菜布好，随后躬身道：“夫人和……郎君慢用。”
说罢，一边张望观棠的姝色，一边又偷偷瞥一眼谢闻，似在心中打量他二人是何关系。
观棠虽坐在那里，但已经满心满眼都是稻种的事，谢闻心思敏锐，立刻觉察到了那店小二的神情，微微皱起眉道：“好了，你退下吧。”
因为顾家的案子，谢闻不想在此刻言明自己的身份，只是同观棠一道回官驿后借经略使夫人之言添了间房。想到这里，谢闻捻起手中的筷子道：“你可见过此地知县？”
观棠正用筷子夹着笋片，听见谢闻的问话，那笋片好似泥鳅从筷子下滑走，她便放下筷子道：“入城那日太晚了，并没有见到。”
本以为谢闻还有下句，却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交叠在筷子上，像是执笔般优雅而从容，又像是在很随意地摆弄两根枝杈，手腕一转，便夹起了方才从手中溜走的笋片，随后放在了她的碗中。
观棠被他这番动作弄得有些无言，但还是低低说了句：“多谢。”
“此地知县名叫韦邱晋。”谢闻说完，另夹起一块笋片送入口中。
“是那个韦家？”观棠问。
“应该算是个旁支。”谢闻说：“此人是泰安元年的进士，本该避籍去别路做官，不知怎得回了广右。”
泰安元年，也就是光宗在位时期……观棠边想边道：“泰安年间大举进士科，恐怕此人是用了些门路回来的。”
她没有言明的是，韦氏这样的家族能历经风雨而根基不倒，朝中定然一直有人暗中护持。只不过世族之间盘根错节，今天在位掌权的是同平章事王家，明天或许改成了李家，后日是赵家、刘家……来来去去，总也绕不出些个圈子。
京中到底是何人照拂韦家又有什么重要的？此地天高皇帝远，没了韦家，这些人隔日便能扶持起来第二个韦家。
想到这里，观棠竟生出一种疲惫感，久久没有再拿起筷子。
谢闻见她这样，说：“这些菜不合你的胃口？”
观棠回过神，连连摇头道：“不，我只是在想，原来那句去朝廷远，人绝荣望是这种感觉。”
谢闻乍一听她这京中贵女说出“人绝荣望”四个字，便有些想笑，转而却想到当年在陈家的芥园里，她能说出芥子投针之故，几乎是有些不假思索地，他开口道：“究竟是何人教你的这些？”
谢闻未料到，自己的这番问话令眼前女子的面上血色尽褪。
但只肖短短一瞬，他便明白了过来，教观棠这一切的是那个名叫薛潜的男子。
思及此，他顿时食欲全无，放下了筷子。观棠见状，却又拿起筷子，将他夹给他的那片笋吃了，低头吃了两口饭。
凝视着女子头顶的那枚乌木簪子，谢闻缓声开口道：“我曾有一个老师，说来惭愧，我并未有幸得到老师多少经世学问的深传，但他却在我最为艰难的时候伸手拉了我一把。若无他，只怕世上早已无我，更不会有此刻坐在你面前的我了。”
观棠听他诉说着，以为那人便是新党党首，如今的参知政事孙向愚，又见他双目被一种浓浓的哀愁裹着，好似乌云蔽日，看不见半分星光，心生疑窦，又怕自己贸然出言会冒犯他，最终只得轻轻颔首，说：“能够从房州州学一路连中三元，即便你的这位老师没有传授你多少，想必也十分为你骄傲。”
观棠原想着，她的这番话于谢闻来说是宽慰，却见他眼中的浓雾骤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她有些畏惧的锋锐感，好似……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怨恨？
是对她的怨恨？
观棠想到这里，呼吸不由得一滞，连手中筷子都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只听“啪嗒”两声，木筷子猝然坠地。
有些慌乱地俯身捡起，再抬头时，已经捕捉不到谢闻眼中的情绪。眼前之人好像已经迅速将自己封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她的言语虽激起了片刻波澜，但转眼他便将一切层层冻结。
尽管谢闻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观棠却觉得自己如同立于万丈深渊之畔。
半身摇摇欲坠，半身强撑在壁。
此刻，没有陶惠茹拼尽全力拉住她，观棠说不清道不明自己的感觉，因为那深渊仿佛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竟叫她生出一种纵身一跃的想法。
掌心仿佛传来尖刺感，观棠将筷子迅速放于桌上，起身道：“我吃好了，待德庆回来，你再让他来寻我吧。”
眼前的男子并未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于是观棠便也沉默着转身离开了屋子。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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