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落尽是深渊》早回舟

1、未送出的童年 蝉鸣撕

　　蝉鸣撕开盛夏的午后，季星回蹲在孤儿院生锈的铁门前，看梧桐叶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打着旋儿。那些翻飞的影子总让他想起七岁那年，自己的弟弟季子贤被一对夫妻牵走时，白球鞋扬起的细小尘埃。此刻弟弟或许正在开空调的房间里吃西瓜，而他掌心攥着的报名表，边角已经被汗水洇出褶皱。
　　十二年来，他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打扮精致的夫妻走进来，目光在孩子们中间逡巡。他曾像扑火的飞蛾般冲上前，背诵精心准备的获奖作文，展示工整的作业本，甚至强迫自己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直到有一天，院长抚摸着他发育过快的肩膀叹息：“孩子，十六岁不好送养了。”
　　那些堆积在草稿本上的 “爸爸妈妈”，那些在深夜里反复演练的自我介绍，那些在图书室借阅的育儿书籍，突然都成了锋利的碎玻璃。他开始躲在阁楼整理旧书，听着楼下传来的欢笑声，把泛黄的童话书按作者姓名排列整齐。当新一批领养者到来时，他甚至能笑着教新来的孩子如何系好歪斜的领结 —— 毕竟他早已将整个童年，熬成了照拂他人的光。
　　知道那天，有个人点了名的要见他，他起初很惶恐，但却是有一面之缘，这个人是弟弟的养父——俞志伟。
　　十年来，季星回连弟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俞志伟现在来是什么意思？
　　阳光斜斜地照进孤儿院的接待室，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一切都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十年前，季星回紧紧攥着季子贤的手，两个六岁的孩子并排坐在木质长椅上，因为紧张，手掌都沁出了薄汗。
　　一对夫妻走进来，女人的目光瞬间被季子贤吸引，她蹲下身，温柔地抚摸着季子贤的头发，轻声询问他喜欢什么。季子贤怯生生地回答：“我喜欢画画，还喜欢听星星哥哥讲故事。” 听到这话，季星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可紧接着，他看到那对夫妻对视了一眼，眼里满是满意。
　　院长过来，轻声说这是个好机会。季星回感觉到季子贤的手在颤抖，他低头，发现弟弟眼眶已经红了。“星星哥哥，我不想离开你。” 季子贤小声啜泣。季星回强忍着眼泪，挤出笑容：“子贤乖，有了新家就能有漂亮的画纸，还能去好看的学校。哥哥等你长大，我们还会见面的。”
　　当季子贤的白球鞋踏出门槛，扬起细小的尘埃，季星回隔着玻璃窗，看着弟弟被那对夫妻牵着手越走越远。他用力扒着窗户，直到那个小小身影消失在拐角。那一天，季星回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他不明白，为什么命运要把相依为命的他们分开，为什么他只能留在原地，继续等待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温暖。
　　俞志伟的一声咳嗽，把季星回拉回现实。
　　屋子里弥漫着消毒水混着霉味，男人从皮夹里抽出几张钞票，在斑驳的桌面上拍出清脆的声响：“峣峣需要你的骨髓。”
　　季星回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墙根处青苔在雨水浸润下泛着诡异的光。
　　“我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他生病了，医生说直系亲属移植成功率最高，你必须代替他去上学，瞒住所有人。”
　　代替弟弟去上学吗？
　　“看好了就把合同签了吧。”
　　风掠过破旧的纱窗发出呜咽，季星回望着对方无名指上崭新的婚戒，突然想起季子贤离开前夜，两人挤在铁架床上数星星的模样。
　　当男人又准备甩出一沓钞票时，纸币的油墨味混着潮湿的空气钻进鼻腔，他毫不犹豫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他... 现在疼得厉害吗？”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男人将钱塞进他口袋，金属纽扣硌得季星回生疼，“明天六点，门口见。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喻峣。”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渐行渐远，季星回低头看着掌心用力握笔留下的褶皱，此刻却被雨水洇得发皱。
　　季星回瘫坐在堆满旧棉被的储物间，潮湿的霉味混着钞票的油墨味，呛得他眼眶发酸。铁皮柜上生锈的镜子里，映出他泛红的眼角和紧攥成拳的手。这十二年来，他无数次幻想过离开孤儿院的场景，可如今这个机会真的来了，心里却像堵着块沉甸甸的石头。
　　推开那扇斑驳的铁门，就能彻底告别永无休止的等待，告别发霉的墙角和漏风的窗户。但此刻，他想起弟弟季子贤被带走时哭得通红的眼睛，想起深夜里两人挤在窄小的铁架床上，季子贤用冰凉的脚丫贴着他取暖，说以后要带他去看真正的大海。而现在，弟弟正躺在医院里，承受着病痛的折磨，自己却要顶着他的身份，走进那座陌生的校园。
　　那些钞票在掌心硌得生疼，仿佛在嘲笑他的软弱。院长曾说过，人要学会抓住机会，可为什么这机会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无尽的愧疚与痛苦？季星回把头埋进膝盖，听见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是命运无情的鼓点。他不知道，当自己踏出这一步，等待他的究竟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
　　雨势愈发癫狂，孤儿院外的梧桐树被狂风拧得吱呀作响，枯黄的树叶混着泥水在积洼里打着旋儿，像极了季星回混沌的思绪。铁门外的柏油路在雨幕中扭曲成灰黑色的河流，远处的路灯晕开一团团惨白的光晕，如同被揉碎的希望。
　　储物间的玻璃早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雨水顺着裂缝蜿蜒而下，在墙面画出蛛网般的痕迹。墙角的霉斑在潮湿中疯狂滋长，蔓延的纹路恰似命运的荆棘。风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掀起墙角散落的旧报纸，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细语在耳畔低语，质问着他即将做出的抉择。
　　铁门外的柏油路在雨幕中扭曲成灰黑色的河流，而曾经，他和季子贤总爱趴在铁门缝隙上，数着路上驶过的彩色汽车，把对外面世界的渴望，都藏进了那些一闪而过的车灯里。
　　第二天早上的晨光像掺了灰的牛奶，漫过孤儿院褪色的红砖墙。季星回背着单薄的行李，指甲深深掐进帆布包的提手，看着喻志伟的黑色轿车碾过满地积水。梧桐树在风里抖落最后几片枯叶，仿佛连树影都在无声叹息。
　　“上车。” 喻志伟的声音裹着车载香水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季星回弯腰钻进后座，皮革座椅的凉意瞬间渗进牛仔裤。车窗外，熟悉的街道逐渐后退，卖早餐的阿姨掀开蒸笼，白雾腾起又消散，像极了他抓不住的童年。
　　“从现在起，你手机里所有联系方式都要删除，除了我给你的号码。” 喻志伟从后视镜里剜他一眼，方向盘上的金属装饰在阳光下晃得季星回眯起眼，“学校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你只需要记住 ——” 车子猛地转弯，季星回撞在车门上，听见对方加重语气：“你是喻峣，生病休学太久导致记忆模糊很正常，但绝不能露出破绽。”
　　柏油路从江沙市开出，延伸向兰平市深处，高楼大厦像冰冷的钢铁森林拔地而起。季星回望着玻璃幕墙折射出的支离破碎的天空，喉咙发紧。当车子路过季子贤私立学校气派的校门时，喷泉池里的雕塑正扬起手臂，水流在阳光下碎成千万片银箔，而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也将在此刻，彻底碎裂重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