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追夏日》临池游

15、深冬 此时是深冬

　　宁云鸥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只有路丝坐在床边。路丝告诉她，她的爸爸已经把妈妈那边的证明全都办好了，叫她不要担心。
　　下葬那天阴雨绵绵，她和那个一生风流却在此刻显得格外专情的男人在一起为他们深爱的人送行，任凭大雨洗刷掉脸上的泪。

　　之后的日子，宁云鸥一直浑浑噩噩。
　　她听取了路丝的建议，和自己的爸爸住在一起——真是稀奇，他年轻时候以英俊的皮囊和多情的心而著称，在和妈妈结婚以后确实收敛了，而离婚居然没有再婚。
　　对妈妈思念不停的人不止她一个啊，偶尔，两个人都坐在窗台上发呆的时候，宁云鸥也会意识到这一点。

　　要处理的事情并不多，只有宁云鸥一人有资格继承妈妈的遗产，当爸爸的也没有畜生到去抢夺前妻留给独生女的资产——莫城和米兰的两套房子，一家开在繁华地段的中国饭馆，加上若干存款。
　　宁云鸥不懂经营，索性把这个事情甩给了多年没有尽到任何抚养义务只会打钱的亲爹头上，自己白天黑夜颠倒地睡，清醒的时候泪流不止，偶尔去楼下的小酒吧喝两杯酒。

　　每一个关心她的人都很清楚，这样不行。
　　宁云鸥也知道，只是巨大的悲伤打乱了她的一切生活节奏。

　　她再次打开手机还是为了升学的材料填报，恰巧看到了夏落发过来的信息：好。

　　她很难说自己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才做出了那个决定：我们分手吧。
　　然后，宁云鸥决定不再看手机，也不想知道在遥远的莫城，夏落会对这段信息做出什么回应。那段只属于青春和爱情的小城夏日，到底还是结束了，他们二人也绝无可能会再见。

　　时间转到九月底，宁云鸥是该收拾收拾准备去考试上学了。
　　走到气派的大学门口，路丝和爸爸一起来送她。
　　宁云鸥听到了他们的话，她脚步微微顿了顿。

　　他们说，加油，你是我们永远的骄傲，你的明天会很好。
　　希望这是真的吧，她想。

　　大学又是全新的肆意生活，宁云鸥渐渐地开始学习如何去享受曾经的乐趣，就像记起曾经在十中感受青春的挥洒，在爱情里享受相恋的甜蜜。
　　对了，还有夏落。
　　夏落没有对他们的分手做出任何异议，他只是淡淡地回复了相同的一个字：好。

　　圣诞节当晚，米兰初雪，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宁云鸥吃光了那份属于她的圣诞晚餐，壁炉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燃着，照亮了她脸上复杂难言的神情：“我想回莫城去看看，就几天，开学前回来。”
　　对面的男人没有任何劝阻，他很清楚宁云鸥的性格和他的前妻没有任何区别，每一件提出的事情都一定会做：“去吧，注意安全。”
　　就像他们当年的分开，最初他以为只是气话，没想到这一下就是十年。

　　莫城的雪远比米兰要大，宁云鸥站在熟悉的树下，抬头便看到白雪缀满空枝。
　　两间相对的屋子都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
　　宁云鸥试探地走向夏落家，猜他只是没开灯，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是一个女人，她动作利落地开了门，“你是小落的女朋友？”
　　宁云鸥没有反驳这个说法，即使他们已经很草率地分手了。

　　“你是来找他的？”女人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忍，“但是……小落前几天就走了。”
　　“他去哪里了？”宁云鸥的脸被冻得有些发僵，说话也不自觉地声音很低。
　　“不是那个走了，他前段时间就病逝了。我是他姑姑，你先进来，小落给你留了东西。”这消息让宁云鸥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她之前感受到的种种不合理都有了着落之处。

　　夏落留给她的东西是厚厚的一沓信，以及一把钥匙。
　　她曾经爱过的少年把这间承载着他们过往回忆的房子留给了她这个薄情寡义的人，还写下了许多信件给她留以慰藉，一个大铁盒都快装不下了。

　　女人后来说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他说，让你常回来看看，他估计你也不差钱看不上他剩下的那点钱，就把这房子留给你了，你可以打通两家。”
　　宁云鸥匆忙地道了谢，说什么也不愿意拿钥匙丢在了茶几上，然后仓皇地回到了自己家。

　　月光照在卧室的床头，她走后夏落把这里整理好了才走的，一切都是原样。
　　她翻过那些信件，仔细地清点了。
　　一共一千封信。

　　他们分开已经五个多月了，平均下来夏落每天要写快十封信给她。想到这里，宁云鸥心里滋味难言，铁盒上面贴着小纸条。
　　除了巧克力的那张鼓励她的小纸条，还有夏落留下的一张便签。

　　亲爱的小鸥：
　　如果你哪天还愿意回来，就请看看这些吧。希望你不要忘记我，很多爱着你的人都在你的余生以不同的形式参与着。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的人被死亡永远地困死在原地。你是勇敢的人，展翅高飞吧，你可以的，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我就知道，那年你五岁。

　　那天的月光格外清皎，这一点她记得很清楚。
　　有的人，真的离开了吗？
　　她并不愿意去接受又一个曾经爱着的人离开了。

　　她可以不爱，他可以留在原地，她唯独不能接受他的离开。
　　即使她，宁云鸥，才是那个最先提出分手的毫无信用的人。

　　他们的爱恋是那么草率，但是其下翻涌的感情却是那么汹涌，只是难以托出。
　　有一点，夏落说得很对。
　　有些话不说出来就真的没有机会了，短暂的分开也会变成永恒的别离，然后让活着的人痛苦一生。

　　“小鸥，你那边还顺利吗？”是爸爸打来的电话，他隐隐猜到了女儿来做什么，但是不愿意过多干涉。
　　宁云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喜欢的人意外分开是什么感受？”

　　“大概是……你觉得你的青春爱恋和那段时光一起落幕了吧，此后的余生都失去了爱上别人的兴趣。”那边的声音很轻。
　　他的教训是正确的，宁云鸥知道。

　　她走进酒吧，恍惚回忆起她本来只是想着玩一玩的。
　　起泡酒带着和寒风一样的凛冽，她盯着气泡的变换出神。
　　夏落和她的青春爱恋一起落幕了。

　　此后余生，她或许都不会忘记那个夏天了。
　　那一千封未拆封的信是他在提醒她，她曾经有过那样一场随意而又郑重的爱情。
　　只是那个时候她不会明白爱情的重量，以至于她要在未来一直背负它。

　　此时是深冬，离逝去的夏天已经很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