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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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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玛一出现了幻觉,他看见了玛塔尔,在他的旁边,正看着他。
“玛塔尔……”他朝他伸手,那只手很快就被握住了,玛塔尔把他的手放在嘴边,虔诚地吻了一下。
“我杀了他……南林……”他茫然地告诉玛塔尔,眼睛张得极其大。
玛塔尔把他抱了起来,搂在怀里,“我看见了,你做得很好。”
“他死了……”
“嗯。”
索玛一猛地爆哭出来,抱住玛塔尔的脖子,哭得浑身颤抖,“我做错了,玛塔尔,我做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不该出门,我应该永远永远待在家里,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乖,”玛塔尔拍着他的背哄着,“以后待在家里,听我的话,不要出门了。”
“不出门了?”索玛一怔怔地问。
“嗯,不出门了,就待在家里,我陪着你。”
索玛一咬住唇,然后下定决心,点了点头,不出门就不会遇见罗林,就不会害他,他不会再出门了,他不会再害他了。
“我听话,我乖乖的,我听话,我不出门……”他松开玛塔尔,朝床上滑下去,缩进被子里藏起来,藏得丝毫不漏。
玛塔尔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医生进来挂吊液,玛塔尔掀开被子找他的手,那张藏在枕头里的脸喃喃呓语,听不太清,他弯下腰凑着耳朵去听,模模糊糊的,一遍又一遍的名字,含糊不清的名字。
他把阿一的手交给医生,直起身,给他盖上被子,“这种情况要持续多久?”
“说不好,快的一两天,慢的十天半个月,甚至一年十年从此疯掉的人都有,受刺激太大了,得看他自己的意志力。”
他有时候醒,有时候睡,更多的是昏睡,吊液每天挂,生理盐水、葡萄糖。玛塔尔在他醒着时,放他最喜欢的歌,芭芘的新专辑,床上的人怔怔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把阿青叫回来。
阿青蹲在床边,叫他:“阿一。”
还是不动。
不论阿青跟他说什么,他都望着,望着望着合上眼皮,又睡了过去。
索玛一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像一朵被抽干水的花,安静躺在那里,无论谁来,都那样。
玛塔尔掰住他的脸,让他看自己,“是不是又想和我玩那招?阿一,南林没死。”
怀里的人眼睛动了动,玛塔尔嗤声笑,他告诉他:“他在医院,还活着。”
“那一刀刺偏了,留了一口气,救活了。”
“啊?”索玛一茫然地发出声,太久没说话,喉咙哑得只能发出气音。
“阿青没告诉你吗?我以为他会告诉你。南林没死。”
“我、杀了他……”索玛一艰难地对玛塔尔说。
玛塔尔扯出嘲讽的笑,他怎么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对,你杀了他,我兑现承诺,让你走,你想去哪里?”
索玛一张开嘴,喉咙挤出声音:“可、可……”视线渐渐聚了焦,他看清楚了玛塔尔,他的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寸都那么熟悉的玛塔尔,“我想去教堂……”
“去做什么?”玛塔尔问他。
索玛一又茫然了,喉结上下滚动几次,艰难地说:“想去忏悔,我没杀过人,害怕……”他突然抱住玛塔尔,害怕地往他怀里钻,“我不去栾林!不要送我过去!我不去!我不去!我乖乖的,我听话,我一直听你话,我哪也不去了,哪也不去了!”
“好,哪也不去。”玛塔尔温柔地抚摸他的后背,“但是,你已经杀了南林了。”
“不……没有!我没有!”他尖叫起来,一把推开玛塔尔,死死缩在被子里。
玛塔尔抓住他,告诉他:“南林没死,还活着。”
那个人终于停了下来,不挣扎,也不叫了,扭头把玛塔尔牢牢看着,“真的?”一双眼睛全是灯映进去的光。
“嗯,登报纸了,要看吗?我拿给你。”
他从床上跳下来,没要玛塔尔,自己就跑进书房,抓住桌上的报纸,一张一张展开,他不认识很多字,但他认识图片,很快就找到那张报纸,南林大大的脸印在正中央,他就想起南林说的那句话——我这么大一张脸隔三差五放在报纸上,你看不见?你没见过?
见过,见过,见过,现在就见到了。他痴痴笑起来,真好看,南林长得真好看,照片糊糊的也好看。
他摸着那张脸,很勉强地把周围的字拼出了意思。
然后把报纸紧紧抱在怀里,蹲了下去,他坐在地上,一会儿拿出报纸看,一会儿亲亲照片,一会儿笑,眼泪把报纸糊湿了。
“你杀了他。”玛塔尔走了进来。
索玛一低低地应声。
“想走吗?”
索玛一点点头,想,他要去找南林,他要去可可尼斯海,和南林一起。
“去哪里?”
“教堂。”
“为什么去教堂?”
“忏悔。”
“为什么忏悔?”
“做了很多错事,请主原谅我。”
“你以前没这么信仰。”
“现在信了。”
“好,我准备钱,你养好病,我送你去教堂。”
“不要钱,玛塔尔,我不要钱,我可以自己去教堂。”
“你能站起来吗?”玛塔尔问他,“你已经十天没吃东西了,答应我,我会送你去,你不会回来了,我知道。”
索玛一低下了头,“对不起……”
“我从来不需要你的道歉,阿一,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
“对不起……”
“养好身体,陪我吃最后一次饭,再走,好不好?”
索玛一抿住了嘴。
“七天,我得看着你能吃东西才放心,你就要走了,别让我担心。你有心,你会痛,我也有心,我也会痛,我养你不是为了把你送走。”他从来没这样低声下气过,那不是玛塔尔。
“好……”索玛一仰起头,望着他,“那后面每一天,能不能给我看报纸,我想看。”
“可以。”
索玛一很乖,佣人端米粥来,他就喝,佣人端水来,他也喝,佣人给他加餐,他就吃,有时候玛塔尔会喂他,有时候坐在旁边看他自己吃。
报纸每天送过来,索玛一学会了先看头顶的日期,新鲜的报纸,但没有南林的照片了,他翻来覆去地看都找不到南林的照片,翻得急了,饭也吃不下。
玛塔尔捡起报纸,挑一些读给他听,“卡陀梅罗家撤出华利圣登城了。”
索玛一点点头,他知道,他看见阿陉他们搬东西走。
“去可可尼斯海了。”玛塔尔说。
索玛一点点头,也知道。
“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玛塔尔问他。
索玛一想了想,“酒店,你带阿青去的那天,我偷偷去了。”那是他第一次认识南林,南林说在大教堂,他其实不太有印象。
“每次出门都是见他?”
索玛一摇头,“没有,我去看孩子们,不是见他。”
玛塔尔压制住那句愤怒的“撒谎”,攥死报纸看着他。
“后来才是。”索玛一不会骗他了,老实说给他听,“以前只是看孩子们,我在酒店看见他的时候,他很烦人,酒店之后没有见过,是一两个月后,在教堂遇到的,他也喜欢孩子。”
“南林他会喜欢孩子?”玛塔尔讽刺地看着这个单纯的人。
索玛一垂下脸,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南林不喜欢孩子,但是他们每次去看孩子,南林都是真心的。
玛塔尔站了起来,朝外面走。
“明天,”索玛一叫他,“玛塔尔,明天是第七天,我能走路,也能自己吃饭了。”
“知道,”玛塔尔头也没回,“晚上下楼来吃饭,陪我吃,最后一次,为你践行,明早安排车送你过去。”
索玛一稍微收拾了一下,穿整齐,戴上最好看的饰品,这是最后一次和玛塔尔吃饭了,他知道玛塔尔不高兴,但是最后一次,要给玛塔尔好好道歉,也要谢谢玛塔尔。
晚餐很丰盛,橘黄的灯光照亮大厅,玛塔尔坐在主位,索玛一还是坐在那个位置,玛塔尔的左手边的椅子里。
“心情很好?”玛塔尔的视线落在他的水晶纽扣上,纽扣在灯下泛了光,和他眼里莹莹光彩一样刺眼。
他摇摇头,抬眉垂眼间,曾经的青涩蜕变成风情,玛塔尔还记得在大教堂抱住他时,那些脖子上的锁骨上的肩背上的吻痕,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这枚饱满的果实终究破了浆,流出浓郁黏稠的甜蜜,比浓浆藏在果实里还要勾引人,处处勾引人。
玛塔尔喝了一口酒,索玛一喝了一口水。
佣人往餐桌上放下一个箱子,箱盖掀开,满目的钱,最上面还有一张支票。
玛塔尔说:“现金带太多不安全,支票你放好,银行可以兑换,记得这里的电话吗,想我了给我打电话,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不想在外面了就回来,我派人去接你。”
喝进去的水不知道为什么流到了脸上,索玛一抹掉,越抹越多,像打翻了水杯,他流着水朝玛塔尔点头,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哭什么,”玛塔尔用手帕给他擦干净,“是你自己要走,怎么放你走了又哭,舍不得家还是害怕?”
索玛一摇头,“不、是,对不起,玛塔尔……”
“吃饭吧。”玛塔尔收回手,手帕丢在桌上,那张绣了索玛花的手帕,玛塔尔也会用,他想用的时候随时可以用。
索玛一点点头,端起碗,拿起筷子,还是和以前那样,玛塔尔吃牛排,他吃米饭,他的那份牛排被切成小小的块,整齐拼在盘子里,炒鲜蔬,比目蘑菇鱼,肉丸汤,烤羊腿,煎牛肋骨。
玛塔尔倒了一杯红酒,放在他手边。
索玛一吞下米饭,抬头看玛塔尔,玛塔尔给自己倒了一杯。
“会醉……”索玛一小声说。
“长这么大,还没有喝过酒,在我们家,你是第一个。”玛塔尔笑着喝了一口,“不知道我以前是怎么想的,卢新在七八岁就自己偷喝,阿青他们十三岁也会喝酒了。”
他放下酒杯,用银刀切牛排,银刀锋利的刃在那块半熟的牛肉浅浅一划,表皮的金黄绽开,流出血水来,在餐盘里积着点点滴滴的血色。他不叫他喝,但索玛一知道他想让自己喝。
索玛一吃了两口饭,把肚子填饱,端起酒杯少少喝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意外的有些好喝。他张了张眼,问玛塔尔:“这是什么酒?”不醉人,脑袋不晕,像喝果汁。
“Gamay。”
索玛一好奇地又喝了两口,不敢再喝了,怕后面晕,他听过的,有些酒喝着不醉,喝完醉,他老实吃米饭。
玛塔尔放下银刀,看他吃。
餐厅静悄悄的,索玛一听见自己用牙齿咬蘑菇破出蘑菇汁的浅浅声音,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太安静了,以至于这些声音被放得格外明显。
以前也是这样吃,今天却不好意思起来,他放下碗筷,抬起头,忽然觉得灯光亮得刺眼,他眨了眨眼睛,有点晕,和吃了南林的酒一样,只是这次晕得慢一点。
他撑着桌面,迷糊的:“玛塔尔……我吃好了,想上去……睡觉了……”
玛塔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晕……”他撑着餐桌站起来,人晃了一下,但晃完又好像没那么晕了。
玛塔尔坐在那里,静静看着他,“过来。”
索玛一顿了一下,扶着桌边挪过去,只是一步的距离,玛塔尔就拽住了他,把人拽到腿上,“没见过你这么不能喝的,”玛塔尔笑他,“别人再没喝过也能喝上几口,每回你一沾酒就不行,怎么养得这么娇气?去那边,南林没让你喝酒?”
索玛一摇摇头,“偷偷喝过一次,他不让喝。”
玛塔尔温柔地摸着他柔软的短发,手指抓着,捋起来,又放下,“剪得不好看。”
索玛一笑:“南林剪的,我觉得好看。”
“南林好看吧?”玛塔尔问他。
索玛一笑着点点头,“好看。”
“喜欢南林?”
索玛一想点头,但对上玛塔尔的眼睛,一下子就醒了酒,他从玛塔尔腿上站起来,玛塔尔硬生生摁住他,“怎么,过去一趟,坐不了了?”
索玛一摇头,混沌的脑海彻底清醒了。
“老实告诉我,阿一,你真的是去教堂吗?”那双手从他的短发抚摸到他的脸颊,停在他的嘴角,细致地摩挲。
索玛一把脸偏开,急切地回答他:“是。玛塔尔,我没有骗你,真的去教堂。”
“去教堂之后呢,去哪里?”
索玛一抿住嘴,没出声。那颗拇指再次摸了上来,强行挤进他的唇肉,撬开他的嘴,“告诉我,阿一,最后一次,不要再骗我了。”
“我……还不知道……”索玛一垂着眼睛,“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要想到什么时候?离开这里还是永远都想不到?”玛塔尔扯住他的舌头,狠狠拽了出来,“真想把你舌头剪掉,阿一,这么久,这么多年,你还在骗我,哪怕是一次,最后一次,你好好跟我说呢?就不能有一次不骗我吗?为什么,为什么总要骗我?阿一,为什么到现在还要骗我?”
“我哪里惹你不高兴,哪里做错了,让你骗一次又一次?告诉我,你告诉我!”
像一头猛虎,玛塔尔咬住那根只会骗人的舌头,恶狠狠地咬,咬出血来,混着唾液,染红了衣襟。
索玛一疯狂推他,完全推不动,玛塔尔就是一座山,压在他身上,掐住他的手,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衬衫被撕烂了,纽扣弹得到处都是,水晶迎光刺痛了眼,索玛一哭着叫着,两条腿疯了一样往外扑腾,踢到板凳,踢到餐桌,踢到不知道什么东西,撞得生疼。
玛塔尔一手扫开餐盘,把他往后摁在桌面,那些吻痕还没有散,星星点点零落在皮肤上,刺得玛塔尔双眼通红,他凶猛撕咬每一块红点,撕咬每一寸皮肤。
他要把他吃了,生吃,活吞,拆食入腹,一寸寸肉,一片片皮肤,一根根骨头,一条条筋脉,每一根头发,每一处,每一寸,每一块,都吃掉,吃进肚子里,永远不可能让他走,永远不可能让他离开,一辈子都别想。
他是他的,永远是他的,从他看见他的第一眼,从他跳下河把他抓起来的那一瞬间,必须是他的,谁也抢不走,谁也不能抢走。
多么美味啊,腥甜的血,细嫩的皮,柔软的肉,每一处,都是他细致养起来的,他花了心血和精力,一点一点养大的,这个人,是他的,从小到大,都是他,只能是他的。
就应该在他脸上刻上自己的名字,让他永远见不得人,让他完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索玛一痛得只能嚎,干嚎,惨烈地叫,腰在餐桌边缘被压得快断了。
“玛塔尔……”
他放弃了挣扎,视线模糊地看见自己的胸口破了,血大片大片地流,和南林一样,南林也是这样,他的祈求终于灵验了,把南林所受的苦全部还给自己,他来受,只要南林好,什么苦他都可以忍受。
他摊在桌上,像餐盘里被划了两刀的牛排,剖开皮就是血和肉,血淋淋地躺着。
“对不起,是我骗了你,骗了你很多,却从来没有向你道过歉,对不起,我知道你会生气,也怕你打我,可是我不能不骗你,我想出去,我想出去,我不骗你,你就不让我出门,我只能骗你,我想出去……”
“永远不可能,死,你也得死在这里,死在庄园里,死在我索克洛家,你叫索克洛,不是姓卡陀梅罗,你生只能在这里,死也只能在这里,”玛塔尔掐住他的脸,“真以为我会让你走?忘记自己叫什么了?”
“没、有……我记得,我姓索克洛,我叫索玛一,你给我取的名字。索,索克洛的索,玛,玛塔尔的玛,一,永远永远陪着你的人,你告诉过我,从小你就告诉我,我是你最重要的人,我记得,我一直记得。玛塔尔,我是你的人,我是你最爱的人,你想做什么,我都愿意,真的,我都愿意。但是现在不行了,我爱他,很爱很爱,没有他,我会死,真的会死,玛塔尔,对不起……我不知道出门会这样,我不知道……对不起……”
那只粗糙的大掌掐住他的嘴巴,强迫他看向他,“再说一遍。”玛塔尔满脸是血,那双眼睛,和血一样红,阴沉的红,他咧着嘴,拍着他的脸,“再说一遍。”血从他说话的嘴里流出来,他死死盯住他,用那死沉沉的红眼睛,鼻翼呼吸的频率极快,像头隐忍到极致的残暴狮子。
索玛一很害怕,但他还是说:“我爱——”
啪——一巴掌扇歪了他的脸,玛塔尔疯了一样匍匐在他身上,死死咬他,咬出血来,撕碎他的裤子,掐着他的腿,往死里掰开。
索玛一疼得叫不出来了,脑袋一阵阵发着晕,灯光在视野里晃出了南林的影子,也晃出了玛塔尔的影子,他哭着摸到那把银餐刀,举了起来。
对不起……玛塔尔,对不起……
银刀在脖子切了下去,血喷了出来。
溅到玛塔尔的脸上,湿热的,滚烫的,比任何人都腥甜的血,还有柠檬花的香味,阿一的血。
玛塔尔疯了,双手死命摁住他的脖子,爆发出极致愤怒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