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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辛灵犀五周目(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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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听到王清萚的反问,封北顾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后才真正反应过来,一阵莫名的慌乱与不可置信齐齐涌上心头,“你不记得国师了?不对……二舅舅,你可还记得我们初见的原因为何?你现在是在哪个部门做事、上司是谁?这些年又经历了什么?”
“我是太常寺的祠官,上司自然是太常寺卿。当年是因为三妹那一份信,我请示过上官后才匆匆赶至北疆寻找你们母子……”说到这里,王清萚突然一顿,眉心轻轻蹙起,似乎想到什么难解的问题,陷入沉思。
“太常寺……”封北顾咬了咬牙。光明天的确有“太常寺”这个机构,这是在“国师”移居光明殿、大光明宫名存实亡之时被设立,意在分去“国师”的权力,又因历代帝皇明里暗里的打压,不止存在感薄弱,地位也不高,基本属于是路边一条,帝座上那位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一点不难理解,伟力归于自身的世界,帝皇当然不乐意没事找事给自己添了一个“天老爹”,而是更愿意将自己当成是高高在上的“天”!
而那些作为祖宗的“先帝”,要是活着的皇位却传到了后人手上,无论主动还是被动,都不需要所谓的“拜祭”;至于死了的,那就更加不必,毕竟光明天从来没有什么“阴曹地府”的说法,不论是普通人还是修炼者,死了就干干净净,什么都感觉不到。
正因如此,光明天的丧葬文化其实算得上一片荒漠。这里的人对于身后事并不热衷,乃至漠然。也没有什么这辈子行善积德下辈子就能享福,或者是你上辈子造孽了这辈子要偿还的说法,所有人修的都是“今生”。
所以如果在光明天遇上有人祭拜什么“祖先”、“祖师”,那么这些“祖辈”八成还活着,而且有一半可能是七阶或以上的炼炁士——炼炁士不需要所谓的“香火”,但是需要位于人世的锚点,而这些后代和传人,能够通过这种“祭拜”获得短时间的加持。
“不错,我是太常寺的祠官,从未听说过大苍境内存在什么‘国师’。”沉思过的王清萚反而没有了之前那零星的怀疑,说得斩钉截铁,并且开始担心起自家外甥,“你是不是在之前的意外中,神魂受到了冲击?此事可不能轻忽,无论你接下来有何打算,先留下来养一养。”
封北顾没有跟王清萚争辩真真假假,而是沉下心来顺势回道:“似乎是出了些变故……二舅舅,劳烦你从我们初见开始经历的一切大致说说,让我梳理好记忆。”
王清萚脸上表情不多,只是凝视眼前的青年良久,而后缓缓点头,三言两语将这十一年来的大事小事简单地概括一遍。话毕,这位“二舅”紧接着说道:“你受伤不轻,不过几个时辰过去,实力竟下滑至四阶。如此还想着离开,何故这般匆忙?”
封北顾努力稳住表情,回道:“……我暂时不会走了。”
“最好如此。”王清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会将你回来的消息告诉三妹,希望明天早膳还能看到你。”
封北顾默然给王清萚行了个礼,道了声“晚安”,便退出了书房。他倒是没有离开这座王宅,的的确确回到了划分给他使用的卧室,等到迈入房中关上门后,终于忍不住那满满的茫然——他的脑海已经被“怎么会这样”以及“到底发生了什么”疯狂刷屏。
在王清萚之前的述说中,他这个原本来自光明殿侍奉国师的祠官成了太常寺中习惯摸鱼的祠官,当年收到王清荷千里迢迢传来的密信后,立即上报其部门的老大——太常寺卿,太常寺卿又将此事报给三代苍帝,辛灵犀和王清荷母子因此得到朝廷赦免,跟着他回到京城。
只是辛灵犀喜欢闯荡,所以一直在外边孤身游历,今天凌晨突然负伤归来,话都还没说完就昏迷过去,所以“二舅”守了他一夜……诸如此类,完全没有提到光明殿以及国师,仿佛从来没有这个地方和这一个人。
封北顾中途还想要开口问问王清萚还记不记得当初是怎样进的太常寺、为什么要当这个祠官,但是这听着听着,他便觉得没有必要了——在所有事情都抹去国师的存在还被“合理化”之后。
甚至他在回返卧室之前,还特意飞上屋顶遥望过光明殿原本所在的南郊,却发现那一处已经空无一物——准确来说,那里并非空无一物,至少树木长得挺好,但没有了本该存在的建筑。
他想不明白,明明在入夜之前,王清萚分明还是记得国师的,并且明确告诉过他是国师有所吩咐、将他送了回来,而如今对方却好像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诸多细节也变得不同。
此前短短的几个时辰之内,他其实一直对于国师的“失踪”有所回避,故意给自己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好像不去特意思考,那个人便只是单纯在某个地方隐居,只是他暂时见不到而已。
如今这一意外的发现,却让他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他意识到,国师留下那句“世上再无国师”,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突然间,身着蓝衣的青年猛然翻窗而出,几个跳跃来到街道上。初时发现月亮颜色变化的骚动如今已然平复,不过路上的行人相比平时少了许多,估计不是担心这种变化的背后是否藏着未知的麻烦,不敢暴露在月光之下,便是讨论该如何应对。
封北顾稍微调整过容貌,充当外来游客,随机拦下一个接一个过路人打着找人找地方的借口,询问光明殿、大光明宫以及国师——他要确定,这种变化究竟只是王清萚一人的问题,还是波及大众。
一通“努力”下来,他终是无声带着炭笔和纸回到卧室——至少在京城这一块,没有人通过他的“抽检”,无论是普通人还是修炼者,所有人都遗忘了曾经与紫微帝宫并列的大光明宫,遗忘了最远可以追溯到人皇时期的国师。
如此结果,他已经没有必要抱着侥幸心理,往其他地方、寻更高位阶的强者询问。他不知道现在还记得国师的自己,会不会也将遗忘对方的存在,所以第一时间便是要将对方的相貌描绘下来、将他们经历过的事情逐一记录,可是……
“为什么连画画都不允许……”
封北顾扔下手中的炭笔,对着依旧雪白一片的白纸神色难看。他能用毛笔写字,但是画画就不行了,但他学过素描,有信心将朝夕相对了十年的人完整画出。然而,他每画下一笔,都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知道他的目的,将已经画上的笔迹抹去。
他说不好自己现在是怎样的一个感受。他不是没有经历过与身边亲友的生离死别,也不仅仅是因为太过突然毫无准备,而是——他感觉到了浓重的愧疚!
不管国师是否早已决定封印暗夜之母,但不能否认,对方这次要找的是他的麻烦,国师本可置身事外,是他的不知收敛连累了对方,酿就如今的结果,他根本无法将自己从此事中抽离,认为与自身无关!
一切的问题都是源自于他,却由他人付出了这份代价,而他呢?这个周目已经是第一章节的最后一个存档,他就算是想要重开都不行,甚至如今只是想留下一副画卷都做不到!
挥手覆灭为了绘画而点燃的烛火,封北顾猛然闭上双眼,后槽牙咬着口腔内的软肉,放任稍微崩溃的情绪静静流淌。不多时,他再次睁开双眼,已是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至少表面上看不出问题。
他再次低头瞥向手腕上的印记,既然下定决心要改换道路,利用“天问”直接将自己洗回白板是必经之路,剩下的四个问题,之前已经大致准备好,如今不过是将其中一个相对不太要紧的转换成询问世界意识为什么世人会忘了国师、有没有可能将那些记忆恢复而已……
对自己无能的怨念以及迫切想要发泄的冲动交杂,封北顾不再迟疑,又一次沟通世界意识——这回他将一步到位,彻底将剩余的四次提问机会消耗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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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水雾仍未完全散去。
王清荷走到辛灵犀的房前,于门口处驻足——
昨晚王清萚已经告诉她辛灵犀回来了,只不过受了点伤,还不想让她知道。听着自家二哥表示,自己出外游历多年的儿子伤得不轻,还有心继续往外跑,哪怕王清萚有意用“告家长”警告了那孩子,却不清楚听不听话,让她担心的话,最好自己去劝一劝。
王清荷忧心自然是忧心的,但是昨晚她只是在远处默默地看着儿子房间里的灯火亮了又灭,便悄然退去,不曾前去叨念。
她一直为辛灵犀隐瞒着“再世为人”的秘密,没有透露给任何人,心知“重生而来”的儿子极有主见,即便儿子敬她重她愿意听她的话,她却不希望仗此给对方制造太多的束缚。故而直至如今,才决定亲自过来,看看儿子还在不在。
当她一敲门,却发觉门没有关严,一推就开,屋内已然没了人影,忧虑、担心和失望仍是缠上了她,只是黯然地拾起放在桌面上折叠的信纸,而纸上唯有一行字——
“勿忧、勿念,我很好。只是有些事情郁结在心,不能不做,却不好牵连家人。待诸事结束,自会回来告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