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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辛灵犀五周目(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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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清萚,辛灵犀从未见过的二舅舅。
据说在他出生之前乃至在“生母”王清荷尚未嫁作人妇之前,这位“二舅”已经因为某种原因与家里断了关系和联络,许多年都不曾回家。故而他一直以来只知道外公家有一个大舅舅和一个小舅舅,却不曾听任何人提起原来他还有个二舅舅。
这些事情正是在封北顾怀疑自己的记忆时,王清荷看出了他的愣神后告诉他的。
对此,封北顾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二舅舅为什么会和家里断了联系?因为弃文学医不符合外公外婆他们的期望?”
这是他根据辛灵犀的外公家有着诗书传家的背景,而“生母”在治病一事上既然打算找到那位“二舅舅”那么对方多多少少沾点“医”这样的已知线索展开的推想。
只不过,王清荷摇了摇头:“二哥他……认为书中记载的某些事情未必可信,与父亲多有争论,闹得很不愉快,后来更是离家出走,将父亲都气病了……二哥最后的家书,便是告知我等他入了光明殿侍奉国师,在那之后就彻底与家中没了联系。”
“光明殿?”封北顾意外地睁了睁眼睛,“是光明圣殿,还是……”
“正是光明殿,前身为大光明宫的光明殿。”王清荷抬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顺道给后者揉开打结的长发,打理好因为之前一直躺着而显得乱糟糟的发型,同时低声说出了一件往事,
“你的外公年轻时在外游历,曾经差点被劫道的匪徒所害,幸而有圣殿追随者路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尽管为了避嫌,家中无人拜入圣殿,然而你的外公其实暗中信仰着神皇,与圣殿追随者多有交情。
“你的二舅舅曾是众皆称赞的‘神童’,一岁便能开口流利说话,三岁便能短时间内将一卷书倒背如流,七岁便能驳得西席先生哑口无言,十五岁便在‘选才试’上一举夺魁……父亲曾对二哥寄以厚望,希望二哥日后能够带领家族更上一层楼。
“只是他老人家却不曾料到,二哥不仅不愿走上他为其铺好的前途,还驳斥圣殿教义、质疑神皇的存在……最终二哥到光明殿领了‘祠官’一职,而若非娘亲拦着,父亲差点就要将二哥划出族谱。”
听完王清荷所说的这段往事,封北顾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除了逢年过节,辛灵犀很少到王家那边去,关系和感情都是有的但不算很深——毕竟不是天天都能见着人,没想到背后居然还藏着这么一个秘密。
“生母”说得其实有些避重就轻了——说句不好听的,若然辛灵犀那个当御史的爹还在职位上活得好好的,其人要是得知王家竟然与光明圣殿私下有所来往,那是可以直接弹劾王家在朝中任职的每一个族人,扒掉对方的官职!
三周目摆脱流人身份走出黑河镇那几年封北顾可不是白走的,配合天选者论坛中的资料记载,他对于这个时代的了解越来越深。
比如“生母”提起的“选才试”,事实上是一种类似古代科举和现代考公的制度,分为州、府、城、县四级,参加的是哪一级的选才试,名列前茅者被录取后就在当地为官,不用一级级考上。
又比如说,如今的大苍朝廷并不禁止、限制为官者对天地日月的崇拜和祭祀,但是仅限于纯粹的天象,不包括日月背后的两尊神明——要是想当朝廷的官,在信仰上必须保持“纯洁”!
不过,无论古今中外,现实往往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偷偷摸摸与光明圣殿以及玄牝门勾勾搭搭牟取利益的人不在少数,而这两家也会扶持某些家族或个人渗透朝廷,做个幕后操盘手。这种阳奉阴违的操作在一千年后甚至变成了明目张胆,两大教派威势滔天更胜皇室。
但那是“后世”的事,现在还是三代苍帝的长兴年间,是大苍朝廷统治下的鼎盛时期,像王家这样信仰着大日光明神皇的家族,那就是思想上出现了严重问题,要是瞒得了外界所有人还好,而要是被曝光,那肯定是没官做了,甚至还会被苍帝追究罪名!
封北顾本就和玄牝门不对付——哪怕是他单方面的,而光明圣殿虽然在三周目有追随者惹过他,不过不算什么大问题。搞事也得列个先来后到,至少他现在不打算将光明圣殿一起拖下水,平添麻烦,故而王家到底是怎样一个情况,他决定暂时放在一边。
稍作斟酌,少年抬首正色道:“娘亲与二舅舅是否依旧有着一定联系?彼此间的书信往来,可有约定好的秘文?”
虽然光明殿大不如前,建制被一削再削,作为最高长官的国师也成了吉祥物一般的存在,但是不能否认,如果那位素未谋面的“二舅”的确是光明殿祠官,那么对方将是封北顾所能接触到的人物之中,最接近朝廷中枢的那个。
他本就打算在五周目彻底放飞,给前几个周目认识的“朋友”寄信曝光玄牝门的秘密,主打一个撒网捕鱼。就算打草惊蛇他也不在乎,他还有其他法子将消息传出去。唯一有点对不住的就是“生母”,因为对方注定被他连累,而他也没有本事保护好她。
这个“二舅”倒是在他的意料之外,如果“生母”有办法通过外人看不懂的书信,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秘密传到京城,对他来说是件好事——当然这里面也存在其他问题,譬如“二舅”要是收到这种书信到底会怎样想,他不了解对方,也就无从判断。
封北顾短短瞬间思考了许多,眼见王清荷点了点头,他便将自己心中所想一一道出,并请教“生母”,他欲要请求“二舅”将玄牝门的秘密转交朝堂一事,可行性有多高。
“生母”垂目思考片刻:“二哥离家之后,我与其私下固然有过几番来信,只是我也不知他若是知晓此事,会是如何处理……”
说是这样说,王清荷之后还是写了一封表面上看不出问题的书信寄往京城——依照镇长对管辖地的控制,所有寄出城镇的书信肯定会被翻看,以防暴露了某些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细节,但只要看不出问题,那么被放过的可能就比较高。
“二舅”那边是意外,封北顾不会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这上面。而在等待不知道会不会有的回应期间,他的首要任务还是先养好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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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苍一六四四年八月十九日,京城南郊,光明殿。
自天启以来,大夏、大乾乃至如今的大苍,所选择的京城始终未变,正是堪称世界中心的曦曜城。而不同于坐落在城西、作为皇家宫殿、权力中枢的紫微帝宫一而再再而三地扩建,曾经与之对称而立、坐落在城东的大光明宫却是一削再削。
到了现在,大光明宫早已被推倒,重建为王侯将相所占据的“权贵一条街”。而原本用来分割国师与大光明宫的联系、作为国师宅邸而建筑的光明殿,却成了接过昔日大光明宫职责的相关机构。即便落魄如此,多年下来,光明殿的占地面积仍是一减再减,有如其执掌的权力。
大光明宫巅峰之时,除去作为最高长官的“国师”,下设太宰、太宗、太史、太祝、太士、太卜六大属官;每位属官手下又有两正两副的“春夏秋冬”四名佐官;再之下还有更为细致的划分。
而如今的光明殿,国师之下便是祠官,人数不过三;祠官这个官职说是负责祭祀天地,实则基本没有什么事情要做,闲散之极;再之下便是没有官职、做些清洁打扫等杂事的仆从。
王清萚十五岁那年便在镇江府选才试上夺得第一,纵然他以自身年纪尚小为由拒绝出仕,但仍是给他留了一个七品的位置。只是谁也没想到,他最终竟是入了京,当了个微不足道的祠官——哪怕祠官位列六品,然而各方面都不如地方的七品官,乃至不得允许不能离开光明殿。
“王大人,驿站送来了您的信。”
今年已是三十有五的王清萚清早便习惯性地起来晨练,却见有仆从快步靠近,递上一封厚厚的书信。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的名字,他神色不动,接过之后放在怀中,直至练完一整套剑法才施施然回到房间之中将之拆开浏览,末了沉吟半晌,收好书信便往光明居而去。
光明殿中光明居,正是独属于国师的居所。
屋外青竹苍翠,假山嶙峋,波光荡漾的莲花池中有几条胖乎乎的锦鲤懒洋洋地游来游去。入了屋内,宛若白玉雕琢的纯色在阳光的斜照中亮得人不敢将眼睛使劲睁开,幸好道道如同白纱的帷幔层层垂落,掩去了几分刺目之感。
纱幔之后,正有一道人影安然正坐于书案旁侧,似是在悠哉地煮茶喝茶。与这屋内的白不同,此人穿着一身赤金锦绣的黑色长袍,那一头半挽半披的长发也是深深的墨色,只是发尾处渐变为赤红,配合其若神之表、如玉之韵,如此天人之仪,实在摄人心魄。
“尊者……”
“我已知晓。”
王清萚恭敬地朝着人影——国师俯首行礼,正要道出来意,后者却已是将其未完的话语打断。
国师的声音听起来并不苍老,却有一种跨越岁月的沉重之感,稳如钟鼎,韵律悠扬:“玄牝门之事,你只需抄写一遍,递去紫微帝宫——你又岂知苍帝并不知情。”
王清萚并不意外自己还没开口,国师却似是已经明白一切,更甚者直接看穿他心中所想,并给出了答案,他当即沉声回了一句:“遵命。”
只是尚未退出光明居,王清萚却意外地听到国师主动吩咐道:“传令下去,午时过后,我将北上,若有意随行,便收拾行李。”
王清萚微微一愣,旋即应了声“是”,而后问道:“尊者,若然有人问起您将何时归来……”
国师轻轻地放下茶杯,杯底与玉碟碰撞出清脆的响音,低沉悦耳的声线淡然回道:
“此去,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