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缪然篇5 将来将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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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症彻底爆发，代萝奄奄一息，偶尔飘来几句呓语，断断续续，含含糊糊，言不成一句话。
小脸都痛得皱成一团，每当猛烈呛咳，连连腹抽不止，还会呕出一口口暗红。
府中人手忙脚乱，几人轮流给她喂些汤药，一勺勺含下，一窝蜂溢出，终究是无济于事。
天下地上全是仓促身影。
管事仆从出入请送疾医，苏家人忙着抓药煎药，妖族来去匆匆一眼，不愿白费气力，或是怕人族耍无赖，不敢惹祸上身。
终有仙君应邀而至，几度施法诊治，暂时缓解撕裂咳嗽，而细探体内伤情，欲言又止眉头紧拧，“这……”
略下牵引几丝法术深入，榻上人连连哀吟，只是碰一下都不得，何谈疗愈创伤？
“代老爷，还请恕我无能！”仙君当即收回术法离开。
代家又请来几位仙君，诊疗之言大差不差，携不来半点期盼。
夜色寥寥而尽，数夜未有人眠。
瘦弱身子缩在阴暗角落里，几日来的吃食一概不动，就任由饥肠辘辘，任由面上涕泪纵横。
弑父斩断孽缘，绝去此生之痛，可他却没有一丝欢喜。
他承他的血，日后就会成为他？
成为招人痛恨的恶人？带给旁人数不尽的灾祸？
“阿然，你跟阿爷回去，去见见阿萝罢。”
代望身心俱疲叹气，这几日来回奔波，终于了却一桩要紧事。
而唯有眼前人改口不认罪，配合一切人证物证，才能无罪步出这个铁门。
昏暗无光处，指上紧掐着双臂，如不觉丝毫疼痛，发泄对自身血脉的恨。
一切皆因他而起，他怎么敢见她！
“浔花城城主传来案宗，力证是李三施暴多年，邻里乡亲都为你请命，他的死是他咎由自取！”
“一切都与你无关，你何故往己身去揽！”
有人视弑父为不孝之罪，他一早就认命伏罪，不为自己辩驳半句，若不是代望遣人从中周旋，官府哪会顾及什么隐情？立时就处他斩刑！
“不，就是我的错！”
缪然直接跪下，“此生辜负恩情，不敢求宽宥于斯，望求余生赎清此罪！”
“你这是做什么？起来！不是你的错，阿爷不怪你！”
而磕头声声作响，隔着一方铁栅栏，代望进不去，无法阻止他。
“若不是收留我，钱财不会折损，也不会加重阿萝的病情，我无脸留在代家，而断不会忘记代家之恩，来日我定会拼上性命相报！”
“你要走？”代望两眼一酸，错愕望着他，“你何处可去？你何人可依？”
黯淡微光下，就连风也不掠过，只有门口狱卒踱步窸窣。
他梗着身子不动，陷入沉默良久。
前半生如此，余生又有何惧？只是历经几分温暖相护，偏生出难以割舍的贪恋。
当头迎来一声长叹，“就当是去见阿萝最后一面罢。”
“阿萝——？”缪然猛地抬头，额脑还有磕破的淤青，“不！我不信！”
“几位仙君都束手无策，现遣人去找神君一试，而近来神迹杳无音信，怕是……”
余下之言，他无法开口。
他唯一的孙女。
早些年，妻子难产而逝，他独自抚养女儿成人成家，不料前几年妇夫俩出门一趟，马车意外翻下悬崖，从此撒手人寰，留下年幼的代萝。
而自她出生以来，曾以为只是体弱，多以灵药滋养便好，可是三岁病体无端发作，无数疾医上门，哪怕是仙君都言虚症无治，他始终都精心护在身旁。
铛！铛！铁链碰撞间，缪然捏紧铁栅栏，“她才八岁！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代望没有回他。
他也不愿面对凶多吉少的事实。
“今你离开代家，不过是无能逃跑，不如就留下来为阿萝出份力？替阿爷分忧分忧！”
沉积几日的愧疚终盈眶而出。
当即翻供推动此案处断，原本死活不肯出狱的人直奔代萝厢房，却在门外怯步不敢入。
他怕真的会是最后一面。
出事前，一行人迎着清风，代萝平稳迈出步子，左手牵着代望，右手牵着他，朗笑悠然漫步。
是他所盼的亲人相伴，余生几十年都会执手共进。
而后清风依旧拂面，往事只是往事，将来不可窥探分毫。
咳咳！屋里阵阵声响传来，代望察觉他的怯怕，伸手欲拉他进去。
“阿爷。”缪然借力绕开，一脸坚定开口，“我要去王都，去栖云居上求那位神君！”
“不管用的，早前就遣人去寻过，逄遇神君并不在伯绥，楼中仙君也不清楚他的行踪！”
话音刚落，只见他不管不顾跑去。
“阿然——！”
代望蹒跚追了几步，无奈命府中人去阻拦，匆匆赶至马厩附近，快马蓄势将发。
“我就算跪死在楼前，也一定会逼神君现身！”
他是如此想的。
天帝雷厉风行，不许神仙二族欺辱人族，那便是半句流言，都能引其前来确认一二。
他久跪楼前不起，不信逄遇神君能置之不闻！
几百里奔波，缪然顾不上仔细吃食，都是匆匆几口，或是喝水解渴，硬撑着一丝希望快马加鞭，直到步入王都。
而比久跪楼前来得更快的，是他望见几位仙君凌空，似是将要离开伯绥。
为夺来他们的心神，他估摸着脚下的距离，一个翻身栽倒在栖云居上门前。
“阿呀——！”
几位仙君骇然失色，直降半空之多，有仙君施法稳住马匹，有仙君及时施法托住身子，不至于着力点略有偏差，导致直接摔断脖颈。
“这是要寻死的？”
“哪来的人族小孩？大人不来管管？”
“莫不是来栖云居上讹钱的！”
“几千年都难得一见！”
面面相觑间，一个个接连探身而去，瘦小身板双眼紧闭平躺着，呼吸微弱近似于无。
“不会是死……死了？”施法的仙君迟疑伸手，众仙闻言一蹦三尺远，左右顾盼有无旁人路过。
“这算是谁伤的？”
“天帝不会怪我们没有救人罢？”
“……”
她一句他一句，八百个心眼全落在如何抽身，直到不远处长吁一口气，“只是饿晕了，没死呢！”
他们瞬时有了底气。
“栖云居上不接待无缘之人，饿着就饿着罢，躺着就躺着罢。”
“多少年前的小把戏，人族还没有耍腻？”
“小小年纪，心思不纯！”
过去时不时就有人族故意饿晕，只为溜进栖云居上一回，死皮赖脸求口佳肴果腹。
每当这时，她们只会将人安置到旁边的酒楼客栈，而今楼里没有半个银子，自然就无法安置小孩。
默契留一仙盯着，其余仙君昂首阔步欲离。
刹那凭空而生的虚风狂涌，丝丝桂香沁润，一袭白衣边角镶入花橙，秀雅身影破出虚空，眼间白纱飘飘然。
仙君们惊疑迎上去，“神君怎么来了？”
按理来说，神君要来哪个栖云居上，都会提前告知一声。
“他是来找我的。”逄遇朝地上的人影走去，随口解去他们的困惑。
他们恍然大悟，这是预见眼前一幕，赶来解决此事。
“去路口那铺子端碗粥水来。”
“……我、我不喝！”压倒几瞬虚弱，缪然挣扎着爬起，听见这话下意识就要拒绝。
掀起疲惫眼缝，他认清来者的神息，毫不犹豫磕下脑袋，“神君能否随我回代家？阿萝虚症发作，一刻都不能耽误！”
逄遇不疾不徐施法，阻止他磕头并疗愈几些外伤。
“腹中空无一物，此行不足三刻，你就会昏过去，代府还要抽派人手照料你。”
那可不行！他不能再给代家添麻烦！缪然遏制着不安，只能相信他。
信能看得见将来的神君之言。
“多谢神君！”
而明明吩咐落定，一旁没有仙君动身。
“神君，人家不给赊账，银子是楼里出还是……？”几道视线来回推搡，败下阵来的仙君壮着胆子来暗示。
“你先垫着，回头二倍归还。”
“神君哪来的银子？”一时不慎脱口，明显有几分冒犯，他赶紧解释道：“尚无有缘之人赴约，短期内难有银子填补缺漏，我这还要留些银子傍身呢。”
“你且宽心。”逄遇朝缪然的方向抬头，“代府诊疗不是有赏金？回来就补发你们这些年的薪酬。”
原先萎蔫的几张脸，当场眉开眼笑起来，争着要去路口粥铺。
一碗粥水下肚，神君扶之御空赶路，刚行出几十里地，缪然还是晕了过去。
“果真不能改变将来吗？”
可预见，可介入，唯独改变不了结果，一如当年他的溃败。
偏偏世间存有变数，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在他的眼前，某个变数正在逆改将来。
神力笼罩全身，犹如涓涓细流润养代萝的虚体，喘咳稍作缓和几许，伊始牵引红里透黑的瘀血离体。
厢门一开，桂香扑涌。
“神君！”抵抗虚软乏力，缪然搀扶着代望步近，都怕听到不祥之言。
掌上一瞬凝化，逄遇将号符递过去，“虚症伴胎体而生，怕是无人能使之痊愈，我亦只是为她排瘀，暂稳旧伤内创。”
“多谢神君！多谢神君！”
“莫高兴过早，我只会来三回。”
三回毕，又会发生何事？众人不敢细想，只闻神君故意含糊张口，“若逢什么意外，号符之用处，不必我多言了罢？”
难掩此刻的激动，缪然频频点头接过，“神君恩情，永世难忘！”
“不用。”逄遇步子一转，对上正抹泪的代家主事人，“听闻酬金为金子，不知是有多少两？”
“神君稍等！”代望心急火燎摸出随身携带的钱囊，也不细瞧值多少就塞到手里。
“合不合神君所意？若是不够，我去库里取！”
“够的！”他赶紧拦下他，粗略扫一眼，就有两张千两金子的票据，其余银子票据还没有算上。
只是给小姑娘略施法术疗伤，于神族而言就跟呼吸一般轻易，他不大好意思全数拿走，而几回推脱不成，只好另作打算。
挥手间，数株罕见药材映现，代望经多见广，也只辨得清其中的几株是仙灵草。
“这些药材对她颇有益处，我就顺道赠予阁下，嘱咐府中人按这个方子仔细煎煮。”
虚空寥寥几笔，一纸方子落成。
“这些……神君采那么多药材，可是另有他用？我这该如何……”
怕不是都远超金子的价值。
而关乎阿萝的身子，他无法一口回拒。
“无用。”逄遇勉强而笑，遮掩眼底复杂情愫，“本是几道菜肴的辅料，而我数年来尝试入味，形似而神微，滋味终不可得，留着也是浪费。”
“那便多谢神君！”
这一晚，榻上人安稳入睡，不闻一声咳呛，而迟迟不见醒。
缪然日夜守着代萝，听不得旁人半句劝，一劝又复提罪人之言。
而当代萝无意识辗转，将醒未醒之时，他悄无声息离开了代家，离开了青城，在郊外躲着所有去寻的人。
他由衷认为，此身是恶人之子，不配跟那么良善的人亲近共度余生，不能给他们带去灾祸。
缪然白日在郊外茶楼替人打杂，夜里偷偷爬进代府，只是远远探望代萝一眼。
今夜回来，他为代萝初醒开怀着，熟料漫不经意一瞥，惊见破陋屋子外矗立一道神息。
“神君忽而到访，是阿萝出事了？！”
“不可以！她不可以出事！”拔腿就要奔回代府，神力飘而挡住去路。
“她现下并无大事，不过是昏迷良久颇为疲惫。”
逄遇缓缓靠近，几些法术凝化柬函，“是我有一事忘了。”
“你今年几岁？”
不言是何事，而问他的年纪。缪然觉得奇怪，可还是如实相告，“十二岁，年后不久便是十三。”
“你二十岁那年，寻个好日子，带上那位小姑娘去栖云居上用膳。”
“二十岁？”他两眼放光，欣喜若狂起来，“也就是说，阿萝会安然活到十六岁！”
曾有不少疾医放言，代萝活不过十二岁。
他们都为此担惊受怕着。
“……”逄遇一时语塞，他算不算透露了人族的将来？
“世上多有变数降临，将来之事不可估量！”
企图唬弄过去。
心悸一颤，缪然收拢心绪，余兴未了接过柬函，“我曾听旁人提过，那不是神君的有缘人才能进入栖云居上？”
逄遇没有纠正他，不是他的有缘人，而是他们彼此同为有缘人。
“我特地来邀请你们，自是彼此有缘。”
忆起茶客的闲谈，他心里略微掂量几下，“不知是要多少银两？将来我会存够赴约的！”
“本不想要你的钱，可栖云居上这些年入不敷出，还要楼中仙君从旁处寻些余钱垫垫，我作为掌柜的，不能继续任性妄为。”
“就收你十两银子罢。”
“多谢神君！”他拱手作拜，还有七年时日，定能存够这十两！
余光中的神息转身。
而向来难遇神君，他压不住瞬生的好奇，“传闻食材取自天地，传闻栖云居上的地契都在神君手里，今时怎还会入不敷出？”
白纱悠悠拂风而扬，藏在朦胧下的双眉悲欢不明。
“非人族不能变幻银钱，一见食材药材有市价，一个个便占山占地，天帝出面都不好使，只能银货两讫。”
他预见过这个将来。
意图抢先一步，谁料刚动一步，提前推动事况变局，他顾得了几处食材，便顾不来几张地契。
世间就是有得有失，往往不尽人意。
“若我往后能有出息，定会竭力为神君解忧！”
“前几日你的到访已为此解忧。”
缪然不明所以抬眼，只闻无奈笑语落入，“那日带回不少诊金，楼中仙君便张罗起疗病之事，诚接人族的各种疑难杂症，是为栖云居上兼营之务。”
“怕是过不了多久，就会转亏为盈。”
这是被抓去给人族治病了？好似神君还挺乐在其中。
年前几日，街巷愈发热闹起来，缪然存下几小块碎银，挑了几本识字的书，他不能一个字都不识。
从林子里抱了些枯木，打算齐整修缮破屋子过年。
他刚松手放下，一道身影猝不及防蹿入怀。
“阿然哥哥。”
惊得他用力拔开，隔着几步远拍掉衣上杂尘。
“阿萝小姐怎么来了？谁带你出来的？此地不好，我衣裳很脏，怕是会……！”
“你叫谁小姐？”小姑娘不满逼近几步。
“……”他抿嘴未语，继续后撤步子，“有些事情，是该分清楚些。”
他生来就是不配！
咳咳！愁眉一紧，疾步上前给她顺气，“阿萝？阿萝！”
“怎么能让你独自出门！”
一顿打量不见有半个人影，手边没有半个药壶汤药。
“是我要来的。”小手抚上他的前额，轻触脸侧几条细小疤痕。
她身后的落日余晖映目，他未错失这抹灿烂笑容，“阿然哥哥，我们回家好不好？”
一句话便惹泪珠夺眶，缪然些微迟疑摇头。
“先前虚症初缓，我出不来见你，如今只想阿然哥哥跟我回去！”
“我生来是个错误，是个天大的祸害，会连累代家的。”
“不对不对！”
代萝连声否认，“阿爷跟阿萝说过，没有人生来是错误！是人都会偶尔做错事，害阿萝的从来不是你，你至始至终都没有错！你不是祸害，不会连累代家的！”
“……多谢阿萝。”他勉强扯出笑意，而泪水顺势滑落唇角，浸入一丝苦涩。
一下子吐露过多，她禁不住掩嘴轻咳起来。
“阿萝，我送你回去！”
半刻都等不及，而身后的她不肯挪步，奋力对抗着他的手劲。
“我不要自己回去！”两力不相抵，她猝然紧抱他的腰身，“阿然哥哥，是我们回家好不好？”
“一起过这个年，下一个年，将来还要共度好多个年！”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缪然篇5 将来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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