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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赌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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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灾发生在那年十二月。
是许晏家的旧取暖器。那天特别冷,她把取暖器搬到床边,插上电,然后睡着了。
后来消防员说,是取暖器的线路短路。
第一个闻到烟味的是逯铭。
那天晚上他在许晏家。他们在听一首歌,是他新写的。他写了三个月,改了几十遍,终于觉得可以给她听了。他们并排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取暖器的光映在窗帘上,暗暗的橘红色。
“这段怎么样?”他问。
“等一下,”她说,“我再听一遍。”
她总是要再听一遍。不是因为听不清楚,是因为她舍不得只听一遍。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
逯铭也闻到了。他闻到烧焦的塑料味,还有别的什么,浓烈刺鼻。他站起来,导盲杖不知道放在哪里。他伸手去摸,摸到了沙发扶手,墙,还有她伸过来的手。
“取暖器,”她说,“好像是我那个旧取暖器。”
“你待在这里,我去关。”
他摸到了卧室门口。但火已经从那里烧出来了。
火和烟不一样,烟是凉的,火是热的。你能感觉到它的热量像墙一样压过来。逯铭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脚踢到了门框。
“许晏——”
“我在这里。”
她的声音在他后面。
“门被卡住了。我们去阳台!”
然后就是坍塌的声音。
后来发生的事,他们各自记得的版本都不太一样。
许晏记得他推了她一把,把她往阳台的方向。
逯铭记得她抓着他的手,没有松。
消防员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昏迷了。阳台的玻璃门碎了一地,他们倒在门边,手指还搭在一起。
在那之后,是白色的。
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温度。
许晏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不是房间,不是阳台,不是任何她去过的地方。脚底下是平的,但不是地面,更像是某种透明的、发光的物质。她低头,看不到自己的脚。
是死了吧,毕竟她能看到。
“许晏。”
一个声音,不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她心里。
“你是谁?”
“这不重要,”那个声音说,“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逯铭呢?”
“他在另一个地方,也有人问他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如果让你回到过去,你可以救他,但代价是他会永远忘记你。你愿意吗?”
许晏没有回答。
“你能让我回到多久以前?”
“大火发生那天。”
“那我就能救他。”
“对,但他会忘记你。”
“他忘记我之后呢?”
“他会活下来。不会记得那场大火,不会记得你,也不会记得自己曾经认识一个叫许晏的人。”
许晏站在那片白光里。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她只知道自己的嘴唇在动。
“他会快乐吗?”
“什么?”
“忘记我之后,他会快乐吗?”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然后许晏说:“我愿意。”
“你确定吗?”
“我确定。”
“你不想知道,他会不会也愿意?”
许晏沉默了。
“我不需要知道,”她说,“这是我的选择。”
那个声音没有再说下去。
眼前的白色开始变暗,她感觉到温度,感觉到气味,是烟。
她回到火场了。
逯铭也听见了一个声音。
但不是天使。或者说,不是他想象中的天使。那个声音没有翅膀扑打的声音,没有光环。只是一个声音,安静的,不带任何感情。
“逯铭。”
“我在哪里?”
“这不重要,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许晏在哪?”
“她没事,”那个声音说,“我来问的是你。”
“什么问题?”
“如果让你回到过去,你可以阻止让你们相遇,从此她平安一生,但代价是你永远失去她。你愿意吗?”
逯铭笑了一下。
“回到什么时候?”
“你们相遇那天。”
“那我就不会认识她。”
“对。”
“她也不会记得超市门口的琴声,不会记得我弹错的降si,不会记得......”
“对。”
逯铭沉默了。那片白色的虚空里,他没有眼睛可以闭上。但他还是闭了一下眼睛。
“我想问她一个问题。”
“你不能和她对话。”
“那我能知道她选了没有吗?”
“不能。”
逯铭站在那片光里。他想,如果她在这里,她会说什么。
她大概会说:“你弹的那个降si,我听到了。”
她觉得那是最好的部分。
“我愿意。”他说。
那个声音没有反应。
“我说,我愿意。”逯铭又说了一遍,“让我回到相遇那天,我会阻止我们认识。”
“你确定吗?”
“确定。”
“你不想知道她会怎么选?”
逯铭说:“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一个人的选择。”
白色的光褪去了。是人声,超市门口的人声。孩子的,老人的,远处汽车喇叭的,还有他自己的呼吸。
他站在超市门口。
手里没有琴。
这一天,他第一次遇见许晏。
许晏睁开眼的时候,火还在烧。
但这一次,她能看见。
不是导盲杖点地听出来的轮廓,不是手指摸出来的形状,是真正的看见。天花板跳动的火光,墙壁的裂纹,烟尘在空气里翻涌的样子。她甚至看见了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被热水烫的,她摸过那道疤无数次,第一次看见它。它比想象中更浅,更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来不及细看自己的手。
她在找逯铭。
他倒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一块天花板掉下来,挡在他们之间。她跨过去,较低踩到了碎玻璃,她没有感觉到疼。
她看到了他的脸。
那不是她摸到的那张脸。
他左边的眉毛没有高一点,他的眼睛紧闭着。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不是她用手指描摹过的逯铭。
她愣住了。
她的手停在他的肩膀上方。
然后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这是逯铭。
不是这张脸。
是这个人。
她把他背起来。
他比想象中重。他的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头垂在她的颈侧。他的呼吸很浅,但还有呼吸。
阳台的玻璃门碎了,她用后背撞开的。冷风灌进来,楼下有人尖叫,有人在喊“出来了出来了”。她听不太清楚,她只是把他放在地上,让他靠着围栏。
然后她看他。
她又看了一遍那张陌生的脸。
这是最后一次看你了。她想。
她没有来得及和他说什么,她想说太多了。她想说,你的歌我听到了;那个降si你留着,不要改;你的左边眉毛高一点,右边低一点,但我觉得都好看;虽然我现在看到的不是那张脸,但没关系。
她跪在冷风里,闭上眼睛。
“神明啊。”她说。
她从来没有向神明祈祷过。小时候刚失明的时候,妈妈在佛堂跪了一整夜,她没有。她不相信什么神明。
但现在她希望有。
“请让他忘记我。”
她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他一眼。
世界变白了。
他回到相遇的那天。
下午两点,天气很好。他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没有琴。他看见阳光照在地砖上,反射出白亮的光。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茧,弹琴的茧,和他触摸过的那双手没区别。
他抬头。
她正从街对面走过来。
红色的导盲杖,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比他想的长一点,扎成一束,搭在肩膀上。
他看见了她的脸。
那不是他摸到的那张脸。
他在心里画过的那张脸,不是这样的。
她的眼睛没有焦点。她的皮肤上有小时候生病留下的细小痕迹。她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左偏,像是在随时准备躲开什么。
这是许晏吗?
他心里想:这不是她。
但下一秒,他又想:是,是她。
是那个在vlog里说“今天的阳光应该很好吧”的人;是那个说他“弹得很好”的人;是那个说“这些,我都喜欢”的人。
不是这张脸。
是这个人。
逯铭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进超市门口的阴影里,橱窗的玻璃映出他的影子,他看到自己的脸,他的眼睛红了。
她走近了。
然后她走过了。
她从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轻微的风。那阵风里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她上次靠在他肩膀上时的味道一样。
她没有回头。
她怎么会回头呢,她不认识他。
逯铭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那条路很长,红砖铺的,她走得很慢。导盲杖一下一下地点在地上,有的砖是实心的,有的砖是空心的。每一次点在不同的位置,都有不同的声音。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声音那么好听。
她走到路的拐角,转弯。
消失了。
他把背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来。
阳光很好。
他想。原来她走路的样子,是这样的。原来她的头发是这个颜色。原来她微微往左偏的时候,肩膀会先下沉一点点。
他笑了。
泪水流下来。
“原来,”他想,“你是这样的。”
“可是。”
“我再也不能爱你了。”
在那个白色空间里,天使和恶魔相对而立。
天使是光,恶魔是影子。它们没有具体的样子。但此刻,它们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在看。
它们看到许晏在火场里,面对那张陌生的脸,她愣了的那一下,那一下很短,可能只有一秒。但那一秒,她所有的犹豫和所有的不犹豫,它们都看到了。
它们看到了逯铭站在街角,退进阴影里,他红了眼眶,但笑了一下。
他说:“我再也不能爱你了。”
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
许晏跪在冷风里祈祷。
逯铭蹲在阳光里流泪。
天使说:“他们做了同样的选择。”
恶魔说:“他们没有做出任何选择。”
“什么意思?”
“那不叫选择,”恶魔说,“对他们来说,那叫‘理所当然’。”
天使沉默。
“我们赌的是,他们会因对方的样貌而动摇。他们动摇了。”恶魔说,“只是那一下。”
“但那之后呢?”
恶魔没有回答。
“之后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天使说,“把那一下忘掉,然后继续做自己要做的事。”
“所以呢?”
“所以不是没有动摇。是动摇之后,仍然选择爱。”
天使转过身。它的翅膀展开,又合拢。
“我们输了。”天使说。
恶魔沉默了很久。
“我们没有输,”它最后说,“我们见证了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人类叫它‘爱’,”恶魔说,“但它比爱更重。爱可以因为好看,因为声音好听,因为在一起开心、但他们不是。他们是——你是什么样子,我都无所谓。我在认识你之前就已经爱上你了。”
天使看着下面正在崩塌的白色空间。
“那现在呢?”
“现在,”恶魔说,“看他们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