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天》持星

2、第 2 章 光

　　她第二次听见那个琴声是在一周后。

　　还是在超市门口。这次她不是路过，她是专门去的。

　　她没有在视频里说。她只是在那天的vlog结尾说：“今天要去超市买牙膏，顺便去听一个人弹琴。”

　　弹幕问她：“是同一个人吗？”

　　她不知道。小周念给她听的时候，她想了想，说：“应该是。”

　　“为什么？”小周问。

　　“他弹错的那个音是一样的。”

　　“什么音？”

　　“第四小节，”她说，“那个降si。他每次都按轻了一点。不是弹不动，是他不确定那个音该不该在那里。”

　　小周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姐，你太吓人了。”

　　许晏笑了。

　　她在那天走到超市门口。琴声还在。这次是另一首歌，《恰似你的温柔》。

　　她听完一整首，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她说：“嘿，Siri。识别正在播放的歌曲。”

　　琴声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弹。

　　手机屏幕亮了：邓丽君《恰似你的温柔》。

　　她当然知道这首歌。她只是想确认，他弹的是不是和他上一次弹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是同一个人的版本。都是邓丽君。

　　这个结论没有任何意义。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确认。

　　琴声停了。

　　“你还在。”那个男声说。

　　许晏愣了一下。她不确定他在跟谁说话。

　　“你上次也站在那个位置，”他说，“右前方，七八步。你今天往左移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

　　“你手杖点地的声音，”他说，“上次点在方砖的接缝处，今天点在了砖的正中间。那个接缝的砖是空心的。实心的砖声音不一样。”

　　许晏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弹的那首歌，第四小节的降si，为什么每次都按轻？”

　　对方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那个音不属于那个和弦。她应该被删掉。但我没舍得删。”

　　“为什么？”

　　“删了，这首歌就不是我的了。”

　　许晏把导盲杖收起来，叠好。

　　“我叫许晏。”

　　“我知道，”他说，“我听出来了。”

　　“你怎么听出来的？”

　　“你的声音，”他说，“我听过你的视频。”

　　许晏张了张嘴。

　　“那你叫什么？”

　　“逯铭。”

　　“哪两个字？”

　　“走之底的逯。金字旁的铭。”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写了一遍。走之底，是一个人在走。金字旁，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像他的琴声。

　　“好名字。”她说。

　　“谢谢，”他说，“你的也是。言午许，言笑晏晏的晏。”

　　她说：“你怎么知道是哪个晏？”

　　“你视频里说过。”

　　她确实说过。在两年前的一期视频里。那期只有三千多次播放。他说他看过。

　　那天的vlog，她录了整整两个小时。

　　但她只剪了五分钟。

　　剩下的部分她存在电脑里，没有给别人看。

　　他第一次“看见”她，是在第三次见面的时候。

　　她说：“我能不能摸一下你的脸？”

　　他们坐在超市旁边的长椅上。琴收在包里。旁边有小孩跑来跑去，偶尔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逯铭说：“好。”

　　她伸出手。指尖先碰到他的下巴。然后是嘴唇，鼻梁，眉骨。动作很慢，像在读一本书，每一个标点都不肯跳过。

　　“你的眉毛，”她说，“左边比右边高一点。”

　　“小时候摔的，”他说，“缝了三针。”

　　她的手指停在他的眉毛上。

　　“会不会疼？”

　　“现在不会了。”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她摸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她能感觉到眼球轻微地转动。

　　“你在看我吗？”她问。

　　“我在想象你。”

　　“想象我长什么样？”

　　“想象你的手长什么样。”

　　她笑了。笑的时候气息扫过他的脸。

　　“我也在想你的手长什么样，”她说，“弹琴的手。”

　　他伸出手。

　　她接过他的手，从指尖开始，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摸过去。指甲，指腹，掌心的茧。琴键磨出来的茧，在指尖偏左的地方。因为他弹琴的时候手指是倾斜的。

　　“你的手，”她停下来，“很好看。”

　　“你知道什么叫好看？”

　　“我知道。”

　　她没解释。但他明白了。

　　他觉得“好看”不是用眼睛量的，是用别的什么东西。比如一个人的手指从另一个人的眉骨滑到下巴的距离。

　　他说：“我也能摸一下你的脸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说：“好。”

　　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他摸到她的额头，颧骨，鼻尖，嘴唇。

　　“你在笑。”

　　“你怎么知道？”

　　“你的嘴角，”他说，“往上翘了。”

　　她确实在笑。他“看见”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坐在琴前面。他把那个写了一半的曲子翻出来，副歌的地方改了第四遍。不是降si，他改成了原si。

　　这个音属于这个和弦了。

　　就像她属于他的世界。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你相信缘分吗？”

　　许晏把这个问题丢给她的观众。

　　那期vlog的标题叫《有人问我相不相信缘分》。评论区炸了，所有人都猜她恋爱了。有人考古她最近三个月的视频，试图找到蛛丝马迹，有人锁定了超市门口的琴声，有人翻出了她两年前那期视频里提过的“言笑晏晏”。

　　小周说：“姐，你要不要回应一下？”

　　许晏说：“回应什么？”

　　“就说......你没恋爱？”

　　“可是，”许晏想了想，“我恋爱了。”

　　小周沉默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知道。”许晏说。

　　她真的不知道。也许是在他叫出“言笑晏晏”的时候；也许是在他说“你手杖点地的声音”的时候；也许是在更早，在超市门口，他弹那个弹错的降si的时候。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她在认识他之前就已经认识了。

　　那天晚上，她录了一期vlog。

　　没有画面。只有声音。

　　她说：“今天想讲一个故事。关于一个人，他写歌的时候，第四小节永远会按错一个音。”

　　“不是因为他不会弹。是因为那个音是他的犹豫，他不确定该不该把这首歌写完。”

　　“我告诉他，那个音是这首歌最好的部分。”

　　“因为那才是他。”

　　“不是完美的他。是犹豫的、不确定的、害怕的他。”

　　“但这些，我都喜欢。”

　　她没有提他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

　　那条视频的播放量破了她的历史记录。评论区点赞最高的那条写的是：“我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听了那条视频。

　　小周发消息告诉他的。他和小周加了微信，这件事是秘密。至少许晏不知道。

　　“她今天录了一条，”小周说，“我觉得你应该听。”

　　“为什么？”

　　“你听完会知道为什么。”

　　他听完了。

　　他坐在黑暗里，手机里放着她的声音。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听了好几遍才听懂。

　　她在说他。

　　说那个弹错的音。

　　说那个犹豫。

　　然后她说：“这些，她都喜欢。”

　　逯铭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他想起她摸他眉毛的时候。她说“左边比右边高一点”。她说“疼不疼”。好像那是一个正在发生的伤口，不是二十年前的三针。

　　他拿起手机，给小周发消息。

　　“帮我一件事。”

　　“你说。”

　　“帮我看看她的视频下面，有没有人说她不好看。”

　　小周过了一会儿回：“有，但很少。而且我都会删掉。”

　　“有人说她什么？”

　　“说她......眼睛没有神采，说她看着很奇怪。这些还算轻的。”

　　逯铭没有回。

　　又过了一会儿，小周说：“她不知道。我从来不让她看这些。”

　　“好，”逯铭说，“谢谢你。”

　　他放下手机。

　　他见过她。

　　不是用眼睛，是用手指。她的额头，她的眉骨，她的嘴唇。他在心里画了一张她的脸。

　　她不知道，但他知道。

　　那张脸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脸。

　　有人用眼睛看人，看到的是眼睛没有神采。

　　有人用灵魂看人，看到的事一颗心。

　　那天的最后，他重新打开手机，把那期没有画面的vlog又听了一遍。听到最后，她说“但这些，我都喜欢”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发抖。

　　他听出来了。

　　那个发抖，和她摸他眉毛的时候说“疼不疼”是一样的。

　　他对着手机说：“我也是。”

　　手机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他知道她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