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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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晏打开摄像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刚亮。
她不知道天亮了。她只是听见了鸟叫。那种很小的，嗓子很尖的鸟，总在她窗台上那一小块地方跳来跳去。她用了一个星期才听出来，那鸟不是一只，是两只。一前一后地叫，像在吵架。
“今天录一个不一样的。”
她对着镜头说。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睫毛很长，但目光落不到任何地方。这是她的观众们都知道的事情。她从不在视频里提这件事，她只说“今天的阳光应该很好吧”，然后开始讲她想讲的东西。
这一期的主题是“去超市”。
许晏把运动相机别在胸前。她试过用手持，但导盲杖需要一只手，另一只手要拿东西，相机没有地方放。后来她买了一个胸带，把相机固定住。镜头里的画面总是微微晃动，偶尔会拍到她下巴的轮廓。
评论区有人说，看她的视频就像在借她的身体走路。
超市在小区门口右转，直走三百步，过一个红绿灯。
她拍了自己买鸡蛋的过程。用手轻轻捏一下盒子，确认每一颗都在。拍了自己挑的苹果。她闻了一下，然后放了回去。那个苹果太香了，香得不正常，一定是打过蜡的。她又拿了一颗，表皮有一点粗糙，香味淡淡的。这个可以。
“摸到这里的纹路了吗？”她把苹果举到镜头前，“这种竖着的一条一条的，一般比较甜。”
弹幕飞过去：
“学到了。”
“我睁着眼睛都不会挑苹果。”
“姐姐，今天的衣服很好看。”
她看不见弹幕。她的剪辑师小周会在剪辑的时候帮她读一些，然后告诉她哪些反馈比较多，哪些是恶意的。恶意的那些小周从来不念，许晏也不问。
她只知道有人在看。
足够了。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琴声。电子琴的那种，音色不太真，但弹得很认真。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很老的歌，弹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一封信。
她停下来。
“附近有人在弹琴，”她对着镜头说，声音压低了，像是怕吵到什么，“弹得......很好。”
她没有说“好听”。她说“很好”。
这个区别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琴声停了，又换了一首。这一首她没听过。旋律很陌生，和弦却很温柔，像是故意写来哄谁睡觉的。
“我们走吧。”她说。
但她又站了十分钟，才转身离开。
那天的vlog结尾，她没像平时那样说“晚安”。她说的是：
“今天在超市门口听到一首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如果有人知道，告诉我。”
超市门口的保安老刘已经认识他了。
“逯老师，今天来上课？”
“嗯。”
逯铭把折叠琴从包里拿出来。琴是三年前买的，琴键有点松了，最右边的两个白键按下去会有轻微地“咔哒”声。不影响弹。只是有点烦。像说话的时候有人不停地清嗓子。
他不是卖艺。
他只是喜欢超市门口这个地方。超市的负责人也很包容。
人不多不少，没有人会专门停下来听你弹，但总有人会在经过的时候放慢一步。那一步就够了。逯铭想要的，就是那一步。
他弹完一首，停下来，有个小孩跑过来，往琴包里放了一块钱硬币。硬币落到布面上的声音很轻，像雨点。
“谢谢。”他说。
小孩的家长把他拉走了。“人家不是要饭的。”声音很小，但逯铭听见了。
他没说什么。把硬币收起来，放进琴包侧面的口袋里。明天超市门口的摇摇车需要投币，刚好一块钱。
他又弹了一首。
这首是他自己写的。没有名字。他在凌晨两点写完的，只写了一半。副歌的地方反复了三遍，每一遍换了一个和弦。第一遍是期待，第二遍是犹豫，第三遍是——
他停下来。
不是弹错了。是他觉得有人在听。
那种“听”和普通的经过不一样。普通的经过是流动的，像水从身边流过。但这个不是。这个是静止的。是一块石头立在岸边，挡住了水流的方向。
他抬起头。
当然，他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右前方，七八步。有人站在那里。
“附近有人在弹琴，”他听见一个女声说，压得很低，但他听见了，“弹得......很好。”
她没说“好听”。
她说了“很好”。
逯铭坐在那里没有动。
然后她走了。导盲杖点地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节奏稳定。是个走了很多年的人。
他把手指放回琴键上，但没有弹下去。
那天晚上，他打开手机，用语音播报功能翻了一会儿同城动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也许是想找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找。
语音播报说：“今天在超市门口听到一首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如果有人知道——许晏，vlog博主，粉丝2.3万。”
他听到那个数字，笑了一下。
2.3万。
有2.3万个人在听她说话。
他想，这2.3万个人里，会不会有一个人知道那首歌的名字。
但那个人不是别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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