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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做个了解 ...

  •   天药房里静悄悄,窗外细雨绵绵,卫朔浑身被细雨渗透。

      他已确信,此刻脚下药房之中躺着的便是韩纪,只因在顾奈声推门而入之时,他听见房内响起一句压得极低的话语。

      他初时并未听清,后来便立在檐上反反复复推敲,终于推出一句:“盟主,我们宗主的手可还能接上?”

      说话之人是韩月,她口中的宗主恐怕只能是韩纪。

      她的手断了。

      谁干的?

      这世上有谁能斩断她的手?

      是怎样的深仇大恨,使得那人要斩断一个最出色的剑修的手?

      卫朔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心中怒海翻腾,却又止不住地担忧挂念她的伤势,眼前闪过她使剑时缥缈无双的身姿,势不可挡的剑意,不禁满心爱怜,只恨被斩断的不是自己的手。

      咔嚓一声,一片发白的灰瓦被他一脚踩断,沙石顺着屋檐簌簌落下,砸在铺满青砖的庭院之中,发出一声声脆响。

      韩纪眼睫颤动,从昏迷中醒来。

      眼前忽黑忽白,左边身子被浸入寒潭之中,如吸满水的棉袄一般变得极重,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另一边身子轻飘飘地浮在云端,无论如何都抓不住,她失神地望着帐顶好半晌,周遭的一切才渐渐清晰。

      身侧传来药香,有人在同她说话。

      她想撑住床铺坐起身来,可伸出右手撑住床铺,却没感觉到左手的存在。她这才记起自己已将左手斩断。

      “如果你还想要你的手的话,就别乱动。”顾奈声掀开床帘,拿着一盒闻起来极为难闻的药膏在床头坐下,伸手揭开盖在韩纪左肩上的白布,将药膏擦在韩纪左肩与断臂的缝合处。

      韩纪当即伸出右手将她的手推开,捏住左臂,猛地发力,扯了下来,丢到地上,咬紧牙关道:“我……我不要……我不要……”

      顾奈声在来之前就已经对此处的混乱情况做了准备,但见韩纪如丢杂物一般将自己的手丢到地上,仍不由霍地站起身来,瞠目结舌地望着她,骂道:“韩纪,你疯了么?你不要你的手,谁要?拿去我祈灵山做花肥吗?”

      韩纪看也不看她,只道:“拿……拿去做花肥……”

      顾奈声几乎要被韩纪气疯:“祈灵山可不要你的残肢断臂!”

      韩纪便道:“拿……拿去喂猪喂狗,实在不行一把火烧了……”说罢,她颤颤巍巍地掀开被褥,扶着床架,摇摇晃晃地站起,竟真的要将自己的断臂拿去喂猪喂狗。

      好容易才将韩月劝回的明琮一连忙奔至床边,伸手捻诀定住韩纪,不顾她的意愿将她推回床上躺好,又将断臂拾起,递给顾奈声,道:“有劳顾山主——”

      顾奈声翻了个白眼,指着韩纪骂道:“有劳什么有劳,把她的另一只手也卸下来,本山主这就拿去喂猪喂狗,当柴火烧。”

      韩纪板板正正地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好在明琮一并没有封住她的嘴巴,因而她颤声回道:“来卸……拿去喂猪喂狗……拿去做花肥。”

      顾奈声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当即看向明琮一,冷冷道:“明盟主,给她定身咒施个十天半个月,我给她缝条猪肘子上去!”

      明琮一捧着一条断手站在原地,心想:“这个盟主还是不要当了,让顾奈声当。”心里想是一回事,嘴上说的又要是一回事,她手指轻轻一点封住韩纪嘴巴,双手将韩纪断手呈至顾奈声面前,道:“韩宗主此刻神志不清,口不择言,顾山主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同她一般见识。当今世上,只有您可略施妙手,救她一救。”

      顾奈声垂目瞧着韩纪灰扑扑的脸,见她目中无半点乞怜之色,不由得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接过断手,在床头矮凳坐下,道:“她的手是神谕剑斩下来的,神谕剑乃天底下最锋利的宝剑,剑上寒气非龙霜苦胆不得解,纵使我此刻再替她接上,她这只手也已经废了。既然她不愿意,不如不接,省得还要多受一次接骨之痛。”

      明琮一早有预料,可如今听闻此言,仍不免面露惋惜之色,幽幽叹道:“天下第一剑修,废了一只手,真不知道我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顿了一顿,又冲顾奈声道:“纵使没用,也给她接上吧,接上总要好看一些。”

      顾奈声心存怒气,再给韩纪缝合断臂之时,故意没用药物将她麻晕。可顾奈声心中有气,韩纪心中何尝没有?她满腔悲愤、满腔怒火、满腔悔恨不知该对谁发,不知该找谁说,便只能拿自己撒气,对自己来发。因此,她也暗暗咬着牙,生生忍着金针缝合肢体的痛楚,疼得满头冷汗涔涔,硬是一声不吭。

      待到断臂重新缝合好,顾奈声的气也出得差不多了,伸手取来药膏,均匀细致地涂抹在伤口缝合处,盯着她瞧了半晌,淡淡道:“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要让你自断一臂,但如果你的目的是惩罚你自己的话,那你已经做到了,你的这只手不仅完完全全地废了,日后每逢风霜雨雪的天气更会寒气四溢,发出钻心蚀骨的疼痛。当然,如果你只想断手,不想体会那种痛楚,大可再将这只手扯掉,我不会笑你,亦不会同旁人说。”

      她顿了一顿,复又说道:“不过,一个人只有一只手臂,那必定是十分奇怪可怖的,我想你不希望洛渭瞧见你时你是这样一个怪样子。以洛渭的性子,他一定会刨根问底的。”

      她说完这两句话,韩纪面上神色变了又变,最终合上眼帘,不再看她。

      门外响起卫朔的通传声:“明盟主,守卫来报说万法妖宗洛宗主已到仙门道盟山门之外,来得很急,说无论如何也要进仙门道盟。如果执意不让他进——”

      唰的一声,明琮一拉开房门,道:“如果执意不让他进,他就怎么样?”

      卫朔朝房内飞快地看了一眼,随即低下头去,道:“他就只能闯进来了。”

      明琮一闭上双眼,揉着眉头,心想:“这个盟主还是不要当了,让韩纪当。”

      她轻啧一声,又想到:“洛渭来势汹汹,肯定是察觉韩纪出了问题,究竟是谁告诉他的?”随即又暗暗发愁:“如今仙门道盟与万法妖宗已达成休战盟约,虽然洛渭在此事中疑点重重,但海凌云已经伏诛,韩纪又将当年寒山宗惨案一力揽下,现下没有任何关键证据证明洛渭有罪,也未曾做好准备,既不能趁此良机设计将他捉拿,又不能让他知道韩纪自断一臂,否则他发起狂来,那还了得?”

      想来想去,她还是想到了第一个念头:“这个盟主谁爱当谁当。”

      韩纪听见卫朔通传的话,心猛地一沉,她知晓以洛渭的性子见不到自己必定不会罢休,又担忧仙门道盟趁自己不备借此机会围攻洛渭,暗暗发力咬住舌尖,终于借着口中溢出的鲜血,破了明琮一施下的封口咒,颤声道:“让他……让他进来。”

      卫朔守了这小院近乎守了一整个白日,此刻第一次听见韩纪的声音,心知她性命无忧,暗暗松了口气,便将目光望向明琮一,见明琮一点了点头,便退出小院,向外头等候的守卫传达了明琮一的意思。

      不多时,洛渭急匆匆奔入小院,身上黑袍翻滚如浪,里头暗红的衣摆在卫朔眼前飞掠而过,如一朵夜色中绽放的秋海棠。只是他神情焦急,面色阴沉,使得秋海棠花瓣沾满了银白的霜雪露珠,大大失了其鲜艳明媚的颜色。

      他似有所察一般径直走向韩纪所在的房屋,推门而入,便闻见一股极为怪异的药香,不由得皱起眉头,又见屋内未燃灯烛,昏暗的光线之中,顾奈声坐在床边,床帘之后露出一个虚虚的影子,当是韩纪无疑,连忙大跨步走到床边要伸手掀开床帘,却被顾奈声拦住。

      顾奈声将掀开一角的床帘合拢,淡淡一笑,“她此刻很是虚弱,你身上沾了雨露湿气,又是半妖之身,血气浑浊,妖力四溢,为了她的身体着想,还是不要掀开帘子的好。”

      洛渭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收回手去,沉默着往后退了几步,心想:“雨露湿气尚可烘干,半妖之身血气浑浊却无法解决。若是一时情急伤着了她,那真是罪该万死。”

      见他如此乖顺,顾奈声收回眼来,“作为医者,我该做的都做了,便不打扰你们了。”说罢,她站起身来,端起伤药针线,走出房中。

      顾奈声甫一关上房门,洛渭便急切地问道:“你怎么样了?伤着哪里了?谁伤的你?”说话之间,他目光牢牢盯着床帘后的身影,不敢错过一眼。

      韩纪靠着床架勉强坐着,因牵扯到伤口额头上已疼得迸出一粒粒汗珠,此刻听见洛渭关切的问询声,心中五味杂陈,只觉恍如隔世。

      明明上次相见,她与他之间还是一段良缘,可不过短短几日,便已经隔着阴差阳错的血海深仇。

      她自然知道此事错全在她,与毫不知情的洛渭无关,毕竟是她将一只应当在广袤天地中自由奔跑的狐狸囚禁于千扶崖上,而狐狸注定要竭尽全力奔出囚牢,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此刻隔着重重纱帘,望着洛渭模糊不清的影子,她还是不禁悲从中来。

      洛渭无错,她有错,可即使她认了错,她愿意受到惩罚付出代价,她便能心安理得地同洛渭厮守,忘却那些因她的错误而死去的人么?

      她当真一点也不恨他么?她恨,正如恨自己那样恨他,可是她又爱他,甚至比爱自己更加爱他。

      爱与恨此刻在她心中交缠,究竟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究竟是爱先升起,还是恨先升起,韩纪分不出来。

      她只知道,让她杀他,让她看着他死,她舍不得,办不到,既然如此,她便只能杀自己!

      用自己的血,去还血!用自己的命,去偿命!

      她配得到一时半刻的幸福么?她不配!老天爷让她重活一世,只是为了让她来赎罪。

      韩纪咽下心中苦水,轻声道:“我没事,只不过是近些日子来劳心伤神,心力交瘁,支撑不住便病倒了,只消好好休养便可。”

      洛渭闻听此言,轻轻叹息一声,道:“没事就好。”顿了一顿,他蹙眉道:“这房中燃了什么熏香?味道好怪,我都快闻不见你的味道了。这样浓烈刺鼻的熏香对你身体恢复可有益处?”

      这房中燃的自然是特意阻绝洛渭嗅觉的熏香,不然以他那比人族要灵敏千倍百倍的鼻子,只怕才到院外便已经闻见韩纪断臂的血气了。

      韩纪黯然道:“这是顾山主特意点的,她精通医道,所选之香自然对我身体极好。”

      洛渭点了点头,扯来一把藤椅,便在离床三丈处坐下,静静瞧着床帘上透出的淡淡人影,问:“你饿不饿,要不然我去给你做点吃的,想吃些什么?”

      韩纪心中又是一酸,缓缓道:“顾山主说要禁食,这几日怕是都不能吃了。”

      洛渭闻言眉头复又蹙起,道:“真是奇怪,不吃东西身体怎么休养得好?也罢,她是祈灵山山主,医术冠绝天下,她这么说便这么做,只是要委屈你。”

      韩纪见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全然没想过自己会联合其他人一道欺瞒与他,又想起那夜在回头岭顾家庄的满月之下同他许下的誓言,想起答应他要送给他的八百件衣裳,禁不住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几乎是瞬间,洛渭忽然问道:“你掉眼泪了么?”

      韩纪摇头道:“怎么会,我是那种动不动就掉眼泪的人么。”

      洛渭站起身来,想上前瞧她,却又担心无意间伤者她,踌躇之间,轻轻道:“可我分明听见你落泪的声音了。”

      韩纪一时无言,不知该作何回答,见他大有要迈步过来的意思,忙道:“不要过来。”

      洛渭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称霸一方的大妖罕见的有些手足无措,良久才道:“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让你这么难过?还是……还是谁惹了你……你同我说,我去解决。”

      韩纪听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哑声道:“我好得很呢,只是眼睛有些难受。”见洛渭缓缓坐回藤椅之上,显然是信了自己的话,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韩纪透过床帘看着他静静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正要劝他回去,便听见他说:“听闻寒山宗附近的村寨最近要办祭龙节,有趣得很,待你身子好一些,带我去瞧一瞧可好?”

      他似乎想了很久才想出这样一句话,韩纪却不能答应他。

      一来,她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若是短时间内和他同行,必定无法瞒过他眼睛;二来,魔主一事尚未查清,她作为神谕剑主,自然不能懈怠;三来,不管是从情理,还是从寿数上看,她无论如何都不能与他在一起了。

      她已经陷入必死之局,纵使能侥幸捡回一条命,这条命也要还给寒山宗。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耽误他?

      可韩纪却很想答应他。

      她有无数个必须拒绝他的理由,却也有一个必须答应他的理由。

      昏沉沉的房间里,韩纪很久很久都没再说话,洛渭也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做个了解吧,她这样想着。

      床帘之后,传来她极轻极慢的声音:“好,我答应你,祭龙节我们一起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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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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