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我是罪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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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牢里，只剩箭镞切割皮肉的声音。
云非凡与明琮一目力极好，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脸色不佳，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韩纪垂目瞧着坐在满地尸块之中、情状疯癫的韩月，想上前制止，却又不忍心，毕竟就连她也恨不得将海凌云碎尸万段，如今韩月不过是将这四个字落到了实处。
念及此，她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看向韩月的目光之中已露出无限爱怜神色，暗暗想到：“阿月这样可怜可爱的女子，若是能将人活剖，心中恐怕已将自己活剖了千遍百遍。反正海凌云杀害阿昭之事已是板上钉钉，他死有余辜，如今若能让她借此机会发泄心中怒气也是好的，省得克制来克制去，反将她自己活活逼疯了。”这样想着，韩纪退后几步，缓缓转身看向囚牢之外一片黑暗的甬道。
此刻外头的天恐怕又暗了。
两道审视的目光已落在韩纪身上。
云非凡道：“韩宗主，海凌云是万法妖宗副宗主，相传他与洛渭相伴数十年，情谊深厚，有如父子。只怕此事，洛渭脱不了干系。”
韩纪道：“我不曾听闻感情好也是断案的依据，难道说师父杀人，一定是徒儿指使的么？”
云非凡冷笑：“方才韩月问他，此事是否是洛渭指使的。可他不说，既不说真话，也不说假话。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回答不是，鉴心剑即刻将他刺死，洛渭的罪名便坐实了；可若他回答是，他虽不用死，洛渭的罪名也已坐实了，所以他咬牙强忍，忍得满口牙齿碎裂，只为拼死毁去鉴心剑，保住洛渭，你说是与不是？”
韩纪道：“这只是你的推测，并无证据证明此事与洛渭有关。”
云非凡讥讽：“现下恐怕只有你还相信他是清白的，我真不知要怎样的铁证落在你面前，你才会肯相信自己瞎了眼。”
明琮一亦摇头：“其实天底下的好男儿多得是，你又何必挂心与他。”
在这针锋相对之时，韩纪脑海中竟显出上次分别时洛渭让她送他八百件新衣裳时的模样。他虽是半妖之身，但也是这天底下顶好的孩子，他将心给了她，又怎么会舍得杀害她的师弟？
韩纪心念渐坚，昂首回道：“天底下的好男儿多的是，但我只爱这一个。”
顿了一顿，她沉声道：“我相信他。”
云非凡沉了脸色，“你寒山宗之事我明霞宫管不着，但海凌云体内有怨煞之力，此事我非管不可。洛渭，你同意杀最好，你不同意杀，我便只能先杀你。”
韩纪目光斜扫她面庞，“要杀洛渭，便先杀我。你杀不了我，死的就是你。”
二人身上涌出的无形灵浪将囚室两侧点亮的灯火逼得四处飘扬。
明琮一一呆，眼见云非凡唤出荣枯琴，韩纪提起神谕剑，连忙站在二人中间，出言调停。
抛开私交不谈，她作为仙门道盟盟主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当今仙门中实力最为强悍的两名宗主在自己眼前做生死之斗。若是其中一人身死，只怕仙门之中也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本应封印在落霞地的怨煞之力在此现世，只怕真如韩宗主先前所言，魔主的力量正在以某一种我们尚未发觉的方式转移，咱们先将事情查清，再说杀谁也不迟。”
便在此时，囚牢深处传来叮当一声脆响，一颗红通通的硬物自那摊不成型的血肉中滑出，骨碌碌地滚到了韩纪脚边。
韩纪察觉到一丝熟悉的灵力波动，手指轻轻一抬，包裹着硬物的血肉褪去，一颗水滴状的晶莹剔透的泪石飞至半空，停在三人眼前。
云非凡蹙眉疑道：“这莫非便是寒山宗丢失的那颗——”
“蕴魂泪。”
韩月自血肉中缓缓站起身来，黑暗之中一双眼睛炯炯发亮，如两盏不灭莲火一般死死盯着此物。
云非凡道：“海凌云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入寒山宗盗走蕴魂泪，为此不惜与仙门道盟结仇，只怕这蕴魂泪中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明琮一亦点头道：“今日若非韩月长老，只怕这秘密就要随着海凌云的尸身埋入地底了。”
韩纪伸手握住蕴魂泪，看向韩月，缓缓道：“阿月，你最擅分魂之术，今日便由你施法分魂，我与明盟主为你压阵。我就不信，以我们三人之力还分不出这最后一缕残魂。”
明琮一对此自然没有异议，只是云非凡听得此言，沉下脸来，拂袖冷哼，“云某恰好也没那么多闲工夫在此处陪你们闲耍。”
明琮一扶额：“云宫主留步，我方才被怨煞之力所伤，现下胸口还有些疼痛。分魂之阵险之又险，稍有不慎，泪中残魂便会化为灰烬，为了以防万一，还请云宫主为我助阵。”
云非凡听了这话，斜眼去看韩纪脸色，见她面色并无变化，方才走回明琮一身后，道：“既然你诚心相邀，本宫主也不好推却，只好勉为其难地留下来帮一帮你了。”
神色各异的四人围坐一室，双手捻诀施法开分魂之阵。
阵法开启，囚室壁上灯火一时熄灭，囚室之内却亮如白昼。
悬在四人正中的蕴魂泪在四柱灵力的催动之下，缓缓旋转起来，散出五光十色、流光溢彩的奇异光芒。
在泪石之中沉睡的那一缕残魂也渐渐被唤醒，先是在泪石内部如同白烟一般扭动逸散，紧接着如小蛇一般钻出泪石，探头探脑地在阵法之中爬行。
韩纪凝目瞧着那缕残魂，偏头看向韩月，问：“残魂不散，必定困于生前往事，能否解开这残魂记忆？”
韩月还未答话，阵中那缕残魂却忽然凝成一个浅薄的人形，朝韩纪扑涌翻腾而来。
在三人惊诧的目光之中，残魂认主，径直钻入了韩纪眉心。
一阵冰冷的气息窜上后颈，她双眼下意识闭紧，可刹那之后，在她脑海之中的那双属于残魂的眼睛却已经睁开。
无数的山林大地在她眼前缩为寸土，落霞地的漫天霞光，万仞山的不化白雪在她眼前铺开。
她看见剑锋割破青翠欲滴的树叶，自己穿着寒山宗宗主制服，带着百名精锐步入陨魔洞中布下封魔大阵。
怨煞之力自深渊巨口之中冲出，不断地攻击着灵力结成的阵法。
眼见周遭弟子口吐鲜血，她双手持剑插入阵眼之中，不惜以身为祭只为封印魔主。
便在此时，她周遭如浪潮翻涌的灵力微微一滞，下一瞬，本该灌入神谕剑中的灵力被撕扯着涌入另一处封印之中。
神谕剑剑光一黯，刹那之间，铺天盖地的妖魔破封而出，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残魂的记忆随着灵力的涌动流向另一处封印，初时只是一阵又一阵迷蒙的寒雾，后来便穿过一片又一片摇曳的竹林，最后，在夜色之中沉睡的寒山宗就这样出现在韩纪眼前。
灵力越涌越快，最终涌向千扶崖上，钻入碧水石刻之内。
昏暗的山洞之中，少年赤裸上身，一手拿锤一手拿凿跪坐在瀑布之下，无论飞流而下的水流如何冲击他的身躯，他都宛如一尊石像一般巍然不动。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来，一把丢掉手中石锤石凿，踉踉跄跄地冲向千扶崖外。
一阵金光闪过，碧水石刻外布下的结界将他弹落深潭之中。
刹那之后，潭水之中飘出一阵诡异至极的妖气，顷刻间化为一池缓缓流动的鲜血，血水眨眼间又自变为深红色。
整片水域都开始翻滚，似是一锅沸腾了的肉汤，不断吐出白烟与气泡。
少年自潭水之中浮起，背部朝上，一动不动，似是被这血水溺死煮熟。
一阵血浪翻过，将少年的身躯推得在热汤中转起圆圈，下一刹，那身躯猛地翻转过来，满头红发，双眼圆睁，满口血牙，浑身布满岩浆一般闪烁流动的可怖妖纹。
这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迸发出的妖力却已经比千年大妖还要强大。
本应该注入神谕剑的灵力顷刻间全部注入他眉心，一道闪烁着寒芒的大阵顷刻间在他身上结成，只为将他身上躁动不安、狂虐好杀的妖力封印回体内。
少年双眸彻底褪尽黑色，两轮血月在他眼眸之中绽开，他嘶声吼叫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冲天妖气自他体内迸出。
咔嚓一声，压制着他的法阵现出一道裂纹，妖气穿破碧水石刻外的结界向外逸散，少年也趁此机会如同野兽一般四肢着地，飞快地自结界上即将合拢的窟窿中钻出，纵身跃下千扶崖。
护山大阵发出嗡响，万千道光剑凝结在半空之中，追着少年身影劈落。
电闪雷鸣之间，少年的身影越跑越快，最后化作一抹残影消失于寒山宗山门之外。
点点滴滴飘摇的雨丝落在寒山宗万亩竹林之上，雨珠渐渐变成血泪，血泪之下，寒山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这，就是寒山宗灭门惨案的真相。
当年，为了压制阿随体内妖力，她在阿随体内布下阵法，阿随年幼，又是半妖，体内妖力孱弱，她一连压制了十六年，从未有过异常。
不过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狐狸，她随手一挥便能打死的玩意儿，二人之间相连的压制阵法对她的影响微乎其微，她从未在意过。却不曾想，正是这样一只不起眼的小狐狸，在她入陨魔洞封魔之时竟冲破阵法显出强大妖身，顷刻间逆转阵法抽走她身上大部分的灵力。
虽然只是一刹，但在殊死对决时决定胜负生死的便是那么一刹。
哪怕她一瞬后便调回灵力成功封印魔主，可寒山宗百名精锐战死，三千妖魔逃出落霞地，冲破寒山宗山门，都已经成为血淋淋的事实。
分魂之阵中，四人灵力相交，一同入阵的云非凡、明琮一、韩月都看见了残魂记下的这段记忆。
雾气四散开来，韩纪哇的呕出一口血，心神震荡，双目失神，冷汗涔涔，额上神经一根一根地跳动，如同一具僵尸一般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嘴边不断向下滴落的血珠将她与死尸区分开来。
“洛渭，是他！原来真的是他！我要杀了他！”
韩月惊怒交加，滔天恨意涌上心头，当即怒吼一声，翻身站起，片刻不停地向囚室外奔去。
她身上那股如野草一般的杀意再次生长出来，正如在翼望山下的那夜一般，张扬蓬勃，毫无顾忌。
明琮一望着她的背影，暗暗叹道：“恐怕万法妖宗又有很多妖人要在恐惧之中丢掉性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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