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骤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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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枝气喘吁吁地停步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冷宫门前了。
风雨欲来的仲夏暗夜，这座矗立于皇宫北端无人问津的殿宇显得格外阴森颓芜。
朱漆斑驳的牌匾上空云幕低低压下，远处传来的轰隆声似猛兽喉间随时要喷薄而出的嘶吼。寒枝抬头望了一眼，未作多想，决定先入内避雨。
她倒是熟门熟路，脚步利落深入庭院。
只是空了一个春天，越靠近主殿，浮在空中混着泥土的陈腐气味愈浓。
寒枝认真打量着先前住了一年之久的殿宇，目光掠过偏殿时倏然停滞。
那间偏殿在她身处冷宫时并无人居住，此刻竟似有烛光在明灭跳动。
她不禁悄然走近，木格窗槛的角落里挂着细若游丝的蛛网，纸糊窗面上堪堪映出两个朦胧的人影。
从身形轮廓不难判断，窗前显然是一男一女，仔细静听还能隐约捕捉到屋内的柔情蜜语。
大约是哪个宫女把这里当作会见情郎的一处宝地。
寒枝暗自苦笑，没想到自己一日竟能撞见两次这种场面。
忽而一阵疾风袭来，窗框和木槛连接处吱嘎作响，原本未上锁的窗扇在风中被吹开了一道敞口。
那女子走近关窗，宽袖衣角露出窗扉，袖边是浅水红色浣花缎，上用金线密绣着菡萏纹，宽袖下伸出一双玉手，腕上还挂着成色水润的一对翠镯。
等等……这女子的侧影和装束，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寒枝还未想起什么，一只大手从身后将她拽入拐角，背靠在那人胸前被捂住了口鼻。
咫尺之距，寒枝垂眼瞥见一缕银发，怪不得背后的气息有几分熟悉。
“结璘。”她抬手让他松了自己，回身看他时不由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儿？”
方才若非他及时拉住，说不定此刻早已被偏殿中的人发现。
她身上的凤袍过于显眼，极易被人察觉身份。
然此时豆大的雨点漱漱砸落下来，结璘下意识以手臂护在她头顶，举目环顾四周，低头一笑：“先换个地方再说吧。”
两人很快在偏殿目不能及的视野中绕到主殿，寒枝看着自己面前略走快半步的颀长身姿，惊觉他在冷宫中轻车熟路的程度并不亚于自己。
“你的身体……恢复了吗？”
主殿外堂未点灯烛，殿门半敞，夜空中虽不见月光，门前依旧比屋内亮堂。两人就站在这片微光中对着雨幕交谈。
“早已无碍了。”结璘有些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你托我调查的事有了眉目。”
寒枝睁大双眸，聚精会神地望着他。上次宫宴之后她总觉有点在意，思来想去给结璘写了封信，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我潜入吏部查了钰贵嫔之父、御史中丞罗大人的记档，找到了他们的家乡，确如钰贵嫔所言，是个以打渔采珠为生的偏僻村落。不过……”
结璘似在迟疑，该不该把接下来的内容告诉她。
“不过什么？”寒枝仿佛预感到事情不对，微微蹙起了眉。
“那里的情况比我们听到的严重许多。”结璘深吸了口气，面容不觉严肃起来，“由于地处南海边沿，天高皇帝远，又有世人罕见的宝藏，当地官员常对擅长出海采珠的罗氏一族极尽压榨，早年因贪敛无度而致采珠人劳死海上或遭搜刮屠戮之事也不在少数。近年来蚌珠产量减少，他们就越发变本加厉，罗大人入京为官之后曾多次上书奏情，但也无济于事……”
寒枝在暗夜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时恐怕还是摄政王把持朝政，加之罗氏一族人微言轻，王座上的人自然不会顾及那样的边陲小地。
但如今俊和又打算做什么呢？
她刚想问朝中动向，就听结璘继续道：
“珍珠减少的原因，除了过度采捕、竭泽而渔，还有另外一个。”
“什么？”
寒枝虽这样问，心底却已几乎猜到了答案。
“潮汐发生了变化。”结璘低着头，顿了顿又道，“恐怕也是月神之力减弱的缘故。”
果然。但是寒枝还是觉察到哪里非同寻常——
“结璘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他蓦地抬眼，张了张口，似乎明白在她面前编织理由也是无用，略显无奈地笑了笑：“那日我碰巧也在冷宫，看到了花神和昙月神女。”
“碰巧？”寒枝想起他还没回答自己最开始的问题，“今日也是碰巧么？”
结璘敛起笑意，垂于脸侧的银发将皮肤衬得越发冷白。
他的声音反倒更加柔和，仿佛生怕惹她生气。
“以后你若要寻我，可于每月十五到这里来。”
可……可是，这分明是皇帝会光临凤梧宫的日子，难道他是故意选的么？
敏锐捕捉到她眸底的微动，结璘倾身向前一步，嗓音多了几分暗哑：
“他又去你宫里了？”
寒枝记忆中，结璘极少这般不苟言笑。而那双清风朗月的眉眼不笑的时候，是另一种俊秀。
但今日的他莫名有些异样，这本不是他该问出的话，话中也不该掺杂那一丝酸涩和强势。
“与从前一样，例行公事罢了。”
寒枝盯着自己的脚尖，默默退了半步。
他原本就知道，她与俊和一直未有夫妻之实。
“无论如何，不要与陛下过于亲近。”
类似的话他曾与她提过多次，只是这一次好像格外认真。
“我明白……”
她回应得比以往都要心虚，脑中又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晚俊和覆在她颈间。
“他纵着钰贵嫔收受那些妄图卖官鬻爵之人献上的珍奇异宝，置朝野上下劝谏微词于不顾。摄政王残暴，当今圣上也未必是善类……”
结璘注意到她心事重重的沉默，神情紧张地握住她腕处，话锋陡然一转，“不对，今夜这个时辰……皇后娘娘又为何在此？”
“我……”
寒枝猝然回想起旭宸宫殿里那幅香艳场景，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倏尔宫门处传来一阵训练有素的脚步声。
“陛下，值夜的宫人说最后看到娘娘就出现在冷宫附近。”
好像是既白的声音。
寒枝和结璘立即躲到门边，透过打开的门页朝庭院中望去。
俊和正立在冷宫门前，身后跟着一众玄衣禁卫。既白站在最前，旁侧一个身形瘦小的年轻内侍给皇帝撑着伞。黑色大伞与暗夜融为一体，雨水顺着伞面骨架倾泻如柱，看不清皇帝的神色。
寒枝刻意朝偏殿望了一眼，先前闪动的灯烛已然熄灭。大约殿中人也注意到这群不速之客，抑或方才被她惊动，早早离去了。
偏殿附近便是冷宫侧门，出去穿过一条小径可直通长街。
寒枝回头看了结璘一眼，趁其不备兀自冲出门槛跑入雨中。
禁卫们立马发现一抹玉白凤袍从主殿穿过院落奔向墙角一侧，纷纷顿首待皇帝施令。
俊和显然也注意到了，眉心微动片刻，转身朝同一个方向信步迈入雨帘，只对身后众人沉声留了一句，“别跟过来。”
暴雨倾盆的长街空无一人，但只要沿着这条甬道就可以回到凤梧宫。
寒枝提着裙袍在雨中小跑，不时回头张望。
若皇帝动动手指围了冷宫，不光结璘会遭殃，偏殿里的人也难保不被发现。
虽说男女私会有违宫规，寒枝并不想因自己给旁人带来无妄之灾。
她堂而皇之地跑出来，这样禁军就不必再仔细搜查冷宫。
岂料她刚在心底生出一丝侥幸，转头就与早已等在转角的一人撞了满怀。
“跑什么。”
俊和及时抓住肩臂才没让她向后摔倒，他微微皱着眉，语气却十分平淡。
寒枝赶紧低头掩盖自己的满面惊慌，“臣妾……臣妾御前失仪，恐扰了陛下兴致才……”
“不是这个。”俊和没让她继续说下去，用依旧平稳而不可回绝的口吻问道，“为何生气？”
一望无际的墨瞳映不出倒影，寒枝发觉他好似真的不解，于是索性直白相告：“臣妾是生气，陛下自己不爱惜羽毛，凭何所有人都来指摘中宫的不是？”
她言语虽犀利，面容却早已恢复往昔沉静。
“为政者当藏富于民的道理，陛下不是不懂，为何偏要背道而驰？如此下去，即便真能找到月神女，怕也是徒劳……”
凝在她睫羽尖上的水珠不断滴落于双颊，顺着下颌流入颈窝。
不知为何，仿佛只有面对她时，他的胸腔才会涌起那股趋于原始的冲动，一种他从不曾在旁的女子那里感受过分毫的异样。
凤袍下薄如蝉翼的月白罗衫已化作半透明，湿乎乎地粘在锁骨下方。六月天的雨虽无寒意，浇在身上仍触骨生凉。
相比之下略显温热的掌心不由自她肘臂缓缓向上摩挲，然方一抚上肩头，就被她不假思索抬手推开。
“别碰我……”似下意识脱口而出，尾音不住轻颤。
她自然推不动他，反倒自己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本已泥泞不堪的凤袍裙尾完全浸到水洼里。
俊和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喉结发涩艰难滚动，她本能一般的抗拒，莫不是在嫌弃自己？
身形僵滞片刻，他旋即半跪下来，不顾她的挣扎一味将人往怀里拥。
“朕没临幸旁人。”
直到他低头沉沉吐出一句，怀中人才稍稍安定下来，任他用自己的龙纹外袍将她牢牢裹住。
龙袍还是寒枝在旭宸宫看到的那件常服，即便被雨水打湿仍能感觉到他的淡淡体温。可她仍不肯靠得太近，只用额头虚抵住他的暗金中衣前襟。
袍下的手穿过冰凉纤瘦的背脊，小心翼翼捧起她的脸。
睫羽低垂，眼角到腮边有两条不易察觉的水痕，不知是雨水还是……难道，她哭了么？
胸口莫名抽动几下，第一次涌出想要疼惜的情绪。
“娘娘，娘娘在这里……！”
白榆从他背后撑着伞跑来，寒枝听到她的声音立刻起身相迎。
两人在逐渐减小的雨势中向凤梧宫缓慢移去。
自从钰贵嫔得宠之后，白榆对皇帝的态度显然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方才更是刻意视而不见。
独剩俊和在雨中默默拾起地上的外袍，良久才动身回宫。行至半路骤雨终于停歇，可拢在心头的烦闷辗转盘旋整夜，总也挥之不去。
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骤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