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艰难求生进行时》Crikieku

45、第四十五章 他们从一片

　　尤安和伊莱躲在角落，外面传来雌虫的惨叫。尤安悄悄起身，露出半颗头，从舷窗边往外瞧。

　　外面一片混乱，星盗登上飞船，临时组队的雌虫乱作一团。军舰上的雌虫佣兵虽训练有素，但面对本土居民的干扰，渐渐地显得力不从心。

　　眉心微蹙，尤安蹲坐下，和伊莱并肩，他悄声道：“那些星盗显然有备而来。维克托想做什么？”

　　“嗯？……维克托？你认识他？”伊莱扳着尤安的下巴转过来，“哦，我想起来了，他是打伤你的那只星盗虫？嗯？说话，尤安。”

　　他轻巧地拍了拍尤安的脸，命令道：“回神。你在想什么？嗯？告诉我。”

　　尤安抿着唇，眼神里是不甘心。他刚才在回忆飞船上的过往，当时他深受重伤，却还能在医疗中心醒来，甚至对方为他支付了高昂的治疗费用。

　　这是于他而言难以偿还的恩情。至于救了他的虫族，尤安有了猜测——是飞船上的军雌。但更具体的虫选，尤安却不确定究竟是谁，他唯一想到的是那只独眼军雌。

　　不管是谁救了他，这笔恩情他无论如何都会偿还。

　　外面的惨叫声不绝。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在飞船上也是这般，宛如人间炼狱的场景。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令尤安不由攥紧拳头。

　　尤安心道：他必须得做什么，可他又能做什么？

　　他道：“……是。维克托·诺索菲斯，他是打伤我的那只星盗。伊莱，我想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来自心底的迫切感催促着他，尤安有些迷茫，他该怎么做呢？

　　他膝盖微微下压，触到地板，缓缓膝行至伊莱面前，握住他的手，尤安用最虔诚的姿态向他的锚点请求，“伊莱，救救我吧。只有你能够救我。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可怜的亚雌。”伊莱盘腿，伸手触到尤安的脸，他的手带着他，慢慢地躺倒在他的大腿上，“等级的鸿沟无法跨越，你必须忍耐。优秀的捕食者擅长蛰伏。”

　　尤安枕在伊莱的腿上，脑袋底下硬邦邦的，枕上去并不舒服，他却甘之如饴，如同一只小兽，蜷缩着听候稍长者的教导。

　　忍耐、潜伏……似乎别无他法，尤安有些泄气地想。

　　感受到伊莱的指尖在他发丝间流动，尤安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这一刻仿若一切都没关系了。

　　即便等级的鸿沟无法跨越，可若干年后呢？十年、二十年……仇恨不会消弭，他永远会记住这份仇恨。

　　忍耐、潜伏，他将效仿大自然的捕食者……他……

　　尤安眼神一凛，蓦地从伊莱腿上起来，他像伊莱一般盘腿转，头发凌乱，他双眼蓦地一亮，如同黑夜里永不熄灭的火炬，“伊莱，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悟了，等级差异是一个客观议题，但正面对上他打不过，他可以偷袭啊。

　　尤安猛扑上前，抱住伊莱，呼吸蹭在对方的脖颈上，“伊莱，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凑在伊莱耳边，轻声诉说他的计划。

　　伊莱暗暗挑眉，嘴角挑起，真切的笑意若隐若现。他的脖颈被对方呼出的热气弄得有些发痒，对方每说一句，他的视线忍不住地瞥向对方。

　　视野里看不清尤安的脸，伊莱的注意力则聚在尤安因为说话而不断跳跃的发丝。这一刻，他的笑意又真切了几分。

　　—
　　“嗒嗒、嗒。”

　　军靴重重地踩在无虫经过的地板，维克托蓦地转身，军靴骤然停下，被走廊兢兢业业的扫地机器人撞到，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维克托微弯下腰，笑眯眯地用食指戳了一下机器人的显示屏，“戳。啊咧。你撞到我了。撞到虫要说什么？”

　　机器人显示屏上立即现出几个大字——“对不起TVT！”

　　维克托有些稀奇，他轻笑一声，“哇塞。还是个会有表情的机器人啊。啊咧啊咧，撞到虫要说‘对不起’，小机你做得很棒。但……”

　　他骤然暴起，将机器人踹到一边，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一刻不停地响起，很明显，机器人已经报废了。

　　维克托轻蔑地笑了一声：“呵。谁说道歉就值得原谅？一句道歉，就要我轻飘飘地把经受过的痛苦否认。你和078研究所那些罪虫有什么区别？我不原谅。永远不能去死。你给我去死。啊！”

　　快速上膛，枪口对准不远处倒下的机器人残骸，他宛如失了智一般，疯狂开枪，“啊？！说话啊。小机，你说话啊。怎么不说话啊？道歉，不是让你道歉吗？怎么不道歉啊？！”

　　“滋啦——滋啦——”稀碎嘈杂的电流声响起，机器人彻底报废。

　　维克托依然不停开枪，宛如与这个世界隔离一般，“罪虫。你们这些罪虫。总有一日我会亲手杀了你们。去死。你们这些罪虫，去死。啊啊啊！”

　　等最后一声枪响，维克托停下，慢慢蹲身捂住他的脸，抽泣声隐隐从他指尖的缝隙里传来。

　　“维克托·诺索菲斯。你还记得我吗？”尤安自嘲地笑了笑，“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好了。维克托·诺斯菲斯。我来复仇了。”

　　“复仇？”维克托慢慢地从掌心里抬眼看过去，对面是一只孱弱的亚雌，放在平时他不会看一眼，但对方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什么复仇？”

　　他不是在哭！他刚才捂着脸居然在笑？他疯了吧？尤安心道。

　　他握紧手里的枪，继续道：“维克托，你不记得我了。前往M269的飞船上，那只被你开枪杀了的亚雌，是我。”

　　尤安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他满心将对方视作敌人，对方却对他视若无物，甚至忘记了他，对他来说这是耻辱啊！

　　“啊——我想起来了。是你啊。那只可怜的、弱小的、可悲的低等种。”

　　维克托慢慢地、慢慢地咧开嘴角，咧得越来越大，恍惚间尤安以为对方咧开的嘴角抵达他的耳根，甚至要将他的脸切割成上下两半，但仔细一看，什么也没有，维克托只是吊着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说：“联邦境内每一颗星球都有我得罪，杀死我的虫。每一只虫都想杀死我。每一只虫都杀不了我。复仇？呵呵呵。”

　　维克托蓦地冷着一张脸，居高临下，上下扫视尤安，那眼神，是不加掩饰地轻蔑，他说：“就凭你？呵呵。”

　　尤安没有思考，只是凭借本能地朝维克托接连发射子弹，“不要小看、虫。在没有明确知道对方的底牌前，他们都不容小觑。”

　　“是吗。呵呵呵。”维克托被尤安这番话激起那么点细微的动静，“那我很期待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疯狂大叫，摇晃着身体，仿若走在钢丝上不能保持平衡，双手各自虫化，黑色的虫甲在白色作战服下露出隐约一点，显得尤为“狰狞”。

　　“呵呵呵呵……亚雌，给你一分钟。逃吧。一分钟后，我会顺着你的足迹追上去，然后……杀了你哼哼哼……”

　　他眼睛闪着兴奋的亮光，整只虫陷入兴奋的韵潮里，“啊咧。不要让这场游戏这么快结束啊。不然，我会很不高兴的。哈哈哈哈……”

　　“啧。”尤安给了维克托几枪，迅速掉头转身沿着身后的过道遁入黑暗中。

　　维克托的态度让尤安意识到，这又是一个疯子。如果是伊莱是暗疯，那么维克托则是明疯。对方的“疯”是让看见人都不敢接近的程度。

　　尤安忍不住想，他真的能够杀了对方吗？

　　不可能，至少现在不可能。

　　尤安顺着早已记下的路线离开，急速奔跑的时候默默在心里数秒。

　　一、二、三……六十。

　　“啊啊啊……你在做什么？”

　　“啊啊啊……星盗，不要过来啊！”

　　……

　　咚。尤安猝不及防被绊倒，顺势撞进一扇紧闭的大门。

　　这是另一艘飞船，利用虫族的视线盲区，再将自己的踪迹隐匿，即便中途被其他雌虫撞到。

　　很幸运的，对方的惊叫声并未引来其他虫族，尤安才得以迅速离开。

　　一分钟时间，足够他打开舷窗跳跃到另一艘飞船上。三十秒，也足够维克托顺着痕迹找到他。

　　尤安心脏剧烈地跳动，似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急速的呼吸，发白的面色，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他内心的不平静。

　　“叩叩、叩叩……”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三长一短，“叩叩、叩叩……”

　　这是飞船上的一间狭窄的储藏室，藏在角落，轻易不能找到。尤安相信，飞船原本的雌虫根本没有闲心顾及这间储藏室。

　　备用电源亮起微弱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尤为不真切，他的眼睛躲在黑暗里看不清里面的情愫。

　　既然不是飞船上的雌虫，那么外面……是谁？是谁在敲门？

　　这时，外面响起了一道询问：“请问……里面有虫吗？我受伤了，外面都是尸体，我好害怕。我想进来。求求你们，放我进来。可以吗？”

　　来者说话的语气小心翼翼，甚至恰到好处地带了颤音，仿若就真是一只普通的，因为受伤而害怕地祈求进来的雌虫。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尤安曲着腿，抱着膝盖，慢慢地在这片昏暗中数数。

　　渐渐地，数数声由心音变成嘴上说话声，伴着外面有规律响起的敲门声，显得尤为诡异。

　　“你们的虫，给我开门吧。为什么不给我开门。星盗要来了。放我进去吧。”敲门声停下，那只虫继续说，“如果你不让我进去，我就要死了……我好哈哈哈……兴奋啊。”

　　敲门声变成了砸门声，砰、砰、砰，一拳接一拳，木门被砸烂了，露出一拳大小的洞，拳头大小的光漏进来，将尤安的脸分割成明暗几块。

　　雌虫双手扒在洞口，尖锐的木屑被他的手压断，他猛地靠近，弯着腰把头靠近洞口，在靠近的时候慢慢地、慢慢地用手掰开木门，咔咔一声，木门骤然裂成两半。

　　“Surprise!”他说。

　　“维克托。”

　　尤安姿势不变，喊了对方一声。此刻他面上的恐惧消失，变成了一种决然的，他人上当了的兴奋。

　　尤安想，这次轮到他了。

　　“惊喜。”

　　“什么？”维克托的笑意骤然凝在脸上，笑意消弭，嘴角拉平，他缓慢地低头，一切动作都被放大、放缓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一只染血的手刺穿他的胸膛，“哈哈哈……真是意想不到啊。哈哈哈哈……”

　　他近乎兴奋地笑起来，眼角流下点点泪花，“哈哈哈。真是有趣起来了。”他猛地朝前一扑，伤口迅速修复好了，木门顿时四分五裂，木板、木屑飞到空中，在尤安惊惧地目光下，维克托扑向他。

　　但，可惜了。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尤安就被杀死了。

　　在身体几乎要撞到铁架前一刻，维克托展开鳞翅，堪堪停在铁架前，他转身，看向那只将他胸膛刺穿的雌虫。

　　“啊咧啊咧。是你啊。”维克托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017号，好久不见啊。没想到你在这里。”

　　伊莱没有理会维克托的做作，他蹙眉冷声道：“维克托。你来M269星做什么？”

　　“啊咧。老朋友见面不要这么凶啊。当年我们在研究所，可是最好的朋友呢。你这么凶，果然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个冷漠无情、忘恩负义的渣虫。”维克托左手捂心，右手缓慢而优雅地掏出枪，“怎么？才几年不见，我们的情谊就没有了吗？我真的好伤心啊。呜呜呜。”

　　“呵呵。你是说只要见了你两面，把被你拿走的营养剂拿回来，顺便狠狠地揍了你一顿的虫都会是你的老朋友？”伊莱冷笑道。

　　维克托面色扭曲，他声音转冷，“别提这个。”下一秒，他面目舒展，犹如晴日，“啊呀啊呀，刚才那只亚雌是你什么虫啊？他联合你一起耍我，真好玩啊。”他拖长语调，面目一瞬间阴沉，“你们是什么关系？”

　　“关你什么事？”伊莱面对着维克托慢慢朝后退，作战靴踩在地板上，轻盈、无声。

　　“不管你有什么目的。让你的虫住手。这里是联邦境内，不是你们星盗的地盘，也不是星外领域。我倒数五下，让那些星盗住手。”伊莱道。

　　“哈哈哈？住手？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些虫刚才还想杀了你。17，这么久不见，我没想到你会变得如此……嗯，心慈手软？”维克托捧腹大笑，“难道我这是做梦还没有醒吗？哈哈哈。17，你也变成联邦的走狗了吗？嗯？”

　　他语气变重，目光冷然，“我最讨厌联邦狗了。”

　　“一码归一码。”伊莱面色平静，对维克托的话没有表现出维克托幻想出来的表情，他始终无动于衷，“他们围剿我，是我和他们的事，与你无关。维克托，既然选择了成为星盗，那么就该做好只要踏上联邦境内就要夹紧尾巴的准备。开火！”

　　伊莱一声大喝。他展开鳞翅，朝上飞去。露出身后拿着离子炮的尤安。

　　和震惊的维克托对视上，尤安腼腆地笑了笑，手上毫不犹豫，按下开关。

　　“轰——”

　　巨大的冲击力下，飞船破了一个大洞。半截飞船骤然掉落。伊莱拉着尤安，这次换他将对方抱在怀里。

　　鳞翅展开，他们飞到天上，身后的飞船也在他们将将离开的下一秒爆炸。

　　“轰隆——”“轰隆——”

　　不光是这一艘，那些小队驾驶的飞船也爆炸，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如同交响乐一般。

　　他们从一片混乱中逃了出来。

　　不远处，一颗头探出舷窗外，正是利奥。他看着在炮火中逃跑的两只虫，大喊：“第三军团的虫要来了！我们快离开！快过来！”

　　……

　　“嗯？”维克托仰倒在一片废墟中，身边是飞船的残骸，感受到骤然的阴凉，他皱着眉，抱怨道：“滚开！你挡到我晒太阳了！”

　　“老大……第三军团的虫马上到了。我们是不是要离开了？”星盗小心翼翼地问。

　　“这么快？”维克托鲤鱼打挺般起身，轻巧地落地，“嗯？怎么只有这么点虫？”

　　“……我们……”

　　“算了算了。不用解释。”维克托略显无趣地摆手，“接下来要去哪呢？啊咧啊咧，我知道了，去J什么什么星。”

　　“是J489星？”

　　“对对对。是J489星。那里现在不是有F1赛事吗？我们去看看。”维克托眯着眼睛，“运气好的话，能赢下今年的嘉年华名额。”

　　“啊啊啊？太好了！”

　　“嘉年华？是不是可以见到阁下？”

　　……

　　手下激动的声音传到维克托耳朵里，他略显不耐地皱眉，却没有阻止他们，等了一会儿见他们还不消停，只好催促道：“快离开。等会第三军团的虫来了就走不掉了。”

　　“好的老大！”

　　—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这是M269星难得一见的美景，他和伊莱并肩坐在一起。

　　机器人的滚轮来回在过道上滚动，身边乘客的低声细语，形成白噪音。

　　尤安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十几天的时间眨眼过去，如同一场幻梦，他尚未在M269星扎根，兜兜转转、跌跌撞撞，仿若命中注定一般，他就要离开这座星球了。

　　尤安看着身边正躺在座位上，闭目养神的雌虫，对方的呼吸轻极，如果不是看到对方的胸膛间尚有呼吸起伏，尤安甚至会想，对方是不是死了？

　　他一激灵，坐直身体，努力摇头想要抛开脑子里没有根据的念头。

　　雌虫被身边的动静吸引，睁开眼轻飘飘地看过去，“这么有精神？是还想去和那些虫打一架？”

　　尤安快速摇头，“别开玩笑了伊莱。”他生怕雌虫会做出这个决定，他转头看向舷窗外，岔开话题道：“伊莱，看看风景。挺不错的。”

　　感受到身边雌虫的靠近，尤安想到什么，询问道：“伊莱，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哈。”伊莱躺回座椅，微微侧身将脸埋在一侧肩膀上，捂住腹部，兀自笑出了声，“你终于要问我了。我刚才还在想，是不是要等到了目的地你才会问我‘伊莱，我们去哪里’。”

　　尤安感到一阵赧然，看着伊莱在笑，他也跟着笑起来，他解释道：“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所以目的地是哪里，对我也没有什么区别。”

　　“真单纯啊。”伊莱低喃，他坐直身体，脸上还留有闷笑的余韵，也没有隐瞒，直接道：“我们要去白珊瑚基地。”

　　“白珊瑚基地？”尤安复述，他还再问更多，终端响起，是一则通话邀请，显示未知，来电属地、号码通通都是未知。尤安犹豫片刻，还是接通了。

　　电话那头久久无言，尤安耐心地等着。

　　最后，那头说了一句无头无尾的话，“……谢谢。”

　　尤安眨眼想了想，心中已经猜到是谁，他道：“再见。”

　　是啊，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