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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武周徒步王 纳尔斯口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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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铺内叮呤咣啷,好在帘子早早就放下来了,隔绝了大部分声音。
片刻后。
萧行雁一边给白鹭上药,一边开口安抚:“这位大侠,刚刚真的对不起,但是我们也是下下策!”
对面的胡妇不说话,冷冷看着萧行雁。
“哎,我知道您不信,先把手里的棍子先放下,成么……”
萧行雁知道也不怪她应激,论是谁起来就看到自己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对方手里还拿着自己的财物,都会觉得对方不是好东西,何况人家还是个女子。
这事情饶是萧行雁想破脑袋也没办法辩解清楚。
何况萧行雁到现在都没搞清楚白鹭此举到底是干什么呢!
萧行雁开口道:“不过这两天神都确实不能随意乱逛。”
萧行雁给白鹭上完药了,又一个一个把药瓶放回药箱里:“最近神都正在抓各地流民,你应当没有户籍吧?”
“哼!”对方没说话,只是翻了个白眼,就要立刻走出去。
“等等等等!”白鹭突然站起来,捂着脑袋跑过去:“大侠,这事真是我做的不地道,但是我抓您回来,是因为您长得太像我一个朋友了!他也是胡人!”
“关我什么事?”对方终于开口说第一句话了:“在你们这些人眼里,胡人长得不都一个模样吗?”
萧行雁拽了拽白鹭,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前:“别人或许是,但白鹭向来很能认人,几乎不可能看错。”
毕竟当时对方当乞丐头的时候,应该没少收钱替人办事,打听消息,在这个没有照片的时代,纯靠口述,足以见得白鹭这识人之术了。
“关我什么事。”这人拽起衣服就要掀帘子走人。
白鹭一急,连忙上手拽住对方的衣裳:“别别别,我真觉得你俩肯定认识,你和纳尔斯长得那么像!”
眼前的人身形一顿:“纳尔斯?”
萧行雁:“?”
“纳尔斯?”萧行雁转头看向白鹭,见对方神情不似作为右转过头来,仔细端详着对面的人。
眼角嘴角都有些细纹了,只是双眼依旧一副对周围都漠视的模样,不知道是先入为主还是真的,萧行雁还真从对方脸上看出来片刻的熟悉。
最关键对方的名字和纳尔斯也颇有些相似之处——艾尔斯。
难不成是姐弟?
但认识这么多年了,也没听娜尔斯师傅自己有个姐姐呀。
还是说只是普通的撞脸?
萧行雁垂眸沉思片刻,又迅速抬起眼来,笑着看向艾尔斯:“我还是建议你留下来,看您这副模样,应当是也认识纳尔斯的吧?”
艾尔斯果真停下脚步,冷冷看了两人一眼,转身一撩衣袍,又坐在桌案旁。
见状,萧行雁便知道这人大概是稳下来了。
她转头看向白鹭:“你去把纳尔斯叫过来,记得把这里的事一五一十说过去。”
“好!”
……
萧行雁行云流水的倒了一杯茶,递到艾尔斯面前:“您尝尝,这是今年浮梁新到的茶,我不爱加料,便总是清煮,别有一番意趣。”
艾尔斯看了一眼也没接过来。
萧行雁已经在这里和她没话找话有一刻钟了,可对方愣是一句话不说,高冷的很。
但白鹭这件事做得太冲动了,萧行雁多辩解一句都觉得心虚。
无奈,她又倒了些茶粉,开始低头点茶。
白色的绵密泡沫被打出来,在黑色的茶盏上格外雪白。
艾尔斯的视线不由得落在萧行雁手中的茶盏上。
察觉到对方的视线,萧行雁动作一顿,试探着将茶盏往前推了推:“你喜欢?”
艾尔斯接过茶盏,看着杯子里的绵密泡沫,不由得疑问:“原本不过是水,怎么打出来的?”
萧行雁双眼一亮,这就是有门!
她掏出装着茶粉的白瓷罐子,打开密封的盖子:“加了茶粉,便打出来了。”
艾尔斯接过来,伸手捻起一抹茶粉,放到嘴里尝了尝。
“……”艾尔斯动作卡顿了,片刻后,她缓缓把茶粉罐子推了回去:“你们中原人口味可真奇特。”
萧行雁:“……”
茶粉当然不好吃!还是没加糖的茶粉!这比干嚼抹茶粉更难吃啊!
何况这点茶本来赏玩意味居多,玩的就是一个“雅”字,真的喝茶,少有爱喝的。
她汗颜地把茶罐子拿回来,放上刚刚的茶水:“这个味道清雅,能冲冲嘴里的味道。”
艾尔斯接过,将一杯牛饮而尽。
“呼——”许是嘴里的味道被冲淡了,艾尔斯神色舒展了些:“所以到底是怎么打出来的?”
萧行雁:“……”她不知道啊!为什么要为难她这个只有一把子力气的文科生,玄清呢!快来救命!!!
她低着头,硬着头皮:“我也不知,打着打着就出来了。”
艾尔斯略有些失望:“好吧。”
她不问还好,一问起来,萧行雁便觉得刚刚的尴尬又重新卷土重来,连点茶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颇为无趣的收起茶具,眼神又不自觉落在艾尔斯腰间的那枚帝王绿刻印上。
准确来说只有一半是帝王绿,另一半是白底,刻字的那一面便是在白底上,绿色则是在上方刻成一只狴犴。
萧行雁没忍住问道:“这样的料子是从哪里寻的?”
艾尔斯看了看腰上挂着刻印:“哦,这是我路过骠国时从当地人手里买下来的,花了我许多金子。”
萧行雁看着这绿,换算了一下,她不吃不喝宵衣旰食地再在现在这个岗位上再干个七八年大约才能换上这么一点绿。
她心里一酸,又很快调整过来:“那边这样的东西多吗?”
艾尔斯便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向萧行雁:“多的话怎么会花我那么多黄金?”
萧行雁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艾尔斯也一一回答了,看向萧行雁的眼神也越来越亮。
“你算得很好。”艾尔斯双眼微微发亮。
“啊?”萧行雁一愣,刚说的那些就是普通的小学知识点,她又想了想,想起如今的文盲率,又恍然。
听出对方的赞美,萧行雁也回以彩虹屁:“你官话说的也很好。”
艾尔斯先是笑了笑,最后笑容又冷了冷:“毕竟当年是真的学过。”为了一个背叛她的人。
萧行雁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神色中的不自然,又倒了杯清茶:“喝茶,喝茶……”
艾尔斯却是看着萧行雁沉默片刻,她突然有种想要吐露什么的冲动。
“中原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如今也都定亲了吧?”
“?”萧行雁疑惑片刻:“大多数吧,不过如今定亲这么早的也比之前少了些。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你定亲了吗?”
“暂时还没有。”叶芜还没守完孝,定亲的事当然要往后缓缓:“怎么了吗?”
艾尔斯看着萧行雁:“你不好奇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吗?”
“……这有什么好好奇的?”萧行雁平淡如水:“大部分人无非是战乱、寻人罢了。”
“所以你觉得我不是因为这些事情才过来的?”艾尔斯双眼微微一亮,扬了扬下巴说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萧行雁动作一顿:“我可没说这些。”
“但你明显看出来了。”
萧行雁放下手里正在被拨弄的茶叶,有些无奈:“若是战乱出逃,能带得了这么多金银财宝在路上又不被劫持几乎不可能。若不是战乱出逃,单纯寻人,也该有通关文蝶的。但你都没有。”
说实话,萧行雁平日里自认也算得上是能看得透彻,可这次却是思来想去都想不明白,对方究竟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目前能猜到的,也只有对方应该和纳尔斯有一些关系。
“你很聪明。”艾尔斯嘴角微微勾起:“你也没有被中原的人污染。”
“???”萧行雁微微抬眸,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又是什么奇妙的遣词造句?
“唔……”萧行雁还是很谨慎的:“你,之前发生什么事了吗?”
艾尔斯平时也不是很爱透露自己生活的人,只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表达欲突然又旺盛起来:“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很久以前啊……
萧行雁正襟危坐。
艾尔斯也是莞尔一笑,神情更放松了:“三十年前,我随我父亲一同来洛阳走商,在这里遇见了一个人。”
“他姓李,名字我便不多说了。那时候我坠入爱河,昏了头的要和他在一起,哪怕我父亲一直在劝我。”
“我在洛阳待了三年,三年里,我挣钱养家供他读书,还抚育了一个孩子。结果最后他突然带回来另一个女人,说要我包容,这是他青梅竹马的妹妹,可谁家妹妹会怀他的孩子?”
“所以我走了,带着我的孩子。”
艾尔斯扬着下巴看向萧行雁。
萧行雁也有些恍然:“难怪……这样便说得通了。”
难怪艾尔斯说她没有被中原污染,原来是说这种陋习。以及,这个故事听起来太耳熟了。
看着萧行雁只有恍然,没有半分指责的意思,她高昂的头也缓缓落了下来:“你不觉得我奇怪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萧行雁有些不解:“谁能忍受不忠的爱人?”
哪怕这个时代一直在规训女子,以至于她们最后不得不接受,可那也只是因为她们没有了别的选择。
虽然自从武曌登基之后,律令改变,天下女子有了松一口气的选择,可这么多年的规训依旧存在,束缚人的镣铐一旦套上,又哪能那么轻易挣脱?
艾尔斯突然笑起来:“那些人只会说是我做错了,不听长辈劝导。这件事明明不是我的错。”她不过是追求了爱情,哪怕受了伤,她也不曾让任何人替她受过,可这些中原人眼里,她就像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你说的没错,我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真的忍受,反正我是忍受不了。”艾尔斯笑起来:“我和许多人说过此事,也只有你明白我想说什么了。”
萧行雁:“……?”她明白了吗?
她笑了笑,掩饰了一下刚刚的错愕:“正常人都会这么想的。”
“你说得对,只是这个世界上不正常的人太多了。”
“……”萧行雁低头抿了口茶。
纳尔斯的妈妈(疑似)好锐角哦。
就在萧行雁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了有人下车的动静。
萧行雁顿时如释重负:“我去看看,应当是纳尔斯他们到了。”
艾尔斯点点头,也跟着站起身来。
萧行雁连忙把人按下:“你没有通关文蝶,又无户籍,在外行走多少是不方便的,我去把他们引进来便是。”
艾尔斯一听,这也是为她好,也没继续坚持:“多谢。”
萧行雁掀开厚重的帘子,就看到纳斯尔一脸焦急的模样。
他看了萧行雁一眼,点了点头,又抬头朝着屋内看去。
隔着帘子缝隙,他隐隐约约瞧到了里面那人的面容,眼眶不由的红了红:“阿娘!”
在神都待了几年,他的官话愈发娴熟了。
自从五年前波斯被大食攻陷的消息传来之后,纳尔斯就一直在找艾尔斯的消息,可惜艾尔斯平日里就行踪不定,在他自作主张来了洛阳之后,她也直接消失了。
他还是往回递信的时候,行商的一位阿伯跟他说了此事。
萧行雁还从来没在纳尔斯脸上见过这么破碎的表情,不由得侧了侧身,把主场让给这母子二人。
纳尔斯环顾了下四周,掀起帘子又迅速合上——他也从白鹭口中了解过了,知道艾尔斯现在是黑户状态。
险些被厚帘子拍扁的白鹭:“……”
“算了,看在找娘不容易的份上绕过你这回!”
听着白鹭的嘟囔,萧行雁没忍住笑了笑,改了个能遮住里面人的角度,掀开帘子:“进来了进来了。”
白鹭摸着鼻子,紧跟上萧行雁,一溜烟进来了。
帘子重新被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声音。
萧行雁和白鹭坐在这母子二人对侧,听着纳尔斯哭嚎:“阿娘!你这些年去哪里了!我哪里都找不到你哇!”
艾尔斯颇有些嫌弃把人推开:“没去哪里,怎么了?”
纳尔斯一噎:“阿娘,你怎么还是这么冷漠。”
“……”艾尔斯把萧行雁刚刚倒出的茶水又二道转给纳尔斯:“我没事,你不用哭。”
纳尔斯:“…………”
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阿娘,你这些年到底去哪里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你!”一开始纳尔斯还能通过各地走商的人听到点消息,可战争一起,走商的人从中间一断,纳尔斯连这仅剩的蛛丝马迹都寻不到了。
“没去哪里,只是四处转了转。”艾尔斯想了想纳尔斯的性子,又补充道:“我从吐蕃绕了一圈到了骠国,又从岭南到了这里。”
纳尔斯换算了一下,一时有些无语凝噎。
萧行雁也不由得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这简直是武周徒步王!
这一路算下来比玄奘取经走的路还长了,被流放的都走不了这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