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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新兴印刷油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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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张被简单用麻线缝起来,看着倒像是本粗糙的书了。
再看第一页,赫然便是“臣轨”二字。
众人一时无言。
“萧少监。”刚刚那御史嘴角没忍住扯了扯,有些嘲弄:“你不会想说你自己一直随身带着吧,可看这些书页——如果称得上是书页,分明连翻都没怎么翻过。”
萧行雁看了这人一眼,没明白人怎么能一直找死呢。
她轻叹一口气:“自然不是。”
说着,她又从怀里哗啦啦掏出两三份册子:“陛下请过目。”
“???”
武曌也有些疑惑了,朝着上官婉儿使了个眼色。
收到视线,上官婉儿点点头,上前取过册子,先是翻看着仔细检查了一遍,又看向第二本,动作便顿住了。
她迅速检查了第二本,又看了看第三本,神色严肃起来,深深看了萧行雁一眼,才将册子呈了上去:“陛下,此…书无碍。”
她语气还是有些犹疑。
武曌来了些兴趣。
上官婉儿能够将此物递上来说明这东西是无害的,可是又如此犹豫,想来其中确实是有些让她想不明白的事情。
武曌接过来,翻看片刻。
“三本《臣轨》?”她眼神有些疑惑:“还是三本一模一样的?”
“陛下好眼力!”萧行雁猝不及防拍了个马屁:“此三本《臣轨》确实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她声音突然毫无预兆地放大,众人一时间都从瞌睡中清醒过来,没忍住看过去——年纪小小声音倒不小。
见众人注意力都集中起来,萧行雁朗声道:“这正是臣将要献上的!”
“只是几本《臣轨》……”来俊臣突然开口,眼神在那几张纸上轻轻扫过:“不过是你手抄了几份,便献与陛下,萧少监沐受圣恩,只献与陛下如此粗糙的造物,未眠太过敷衍。”
他语气讥诮,几乎是把萧行雁没良心明说了。
但此时也没人说什么,因为就连平日和萧行雁关系最为亲近的狄仁杰也觉得萧行雁此举有些不妥。
“臣要献给陛下的,的确是这三本一模一样的《臣轨》。”
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没想明白萧行雁此举又是何意味。
就连来俊臣眉头都微微皱起来了。
武曌笑着将这三本《臣轨》递回给上官婉儿:“三本字迹分毫不差,甚至均无错字,你费心了。”
能抄写成这样,说明萧行雁确实早就将《臣轨》烂熟于心。
萧行雁嘴角扬起,眼角也微微上扬,露出些狡黠来:“回陛下,此书并非是臣抄写的。”
众人一愣,萧行雁身边的臣子更是没忍住斜着眼睛,盯着萧行雁发愣。
武曌也愣住了:“莫不是别人抄的?”
“回陛下!”萧行雁没忍住笑起来:“这东西,并非抄写出来,而是印出来的。”
“印?”武曌愣了愣,随即迅速反应过来。
如今已经有了印信,世家中也有人已经开始用起了雕版印刷——但世家垄断知识久矣,但武曌也没办法说出什么让世家将垄断知识全部交出来的话。
至于印章,民间大都是些图案,许多匠人并不识字,篆刻一道在读书人眼中也不过是闲来时的雅兴,就算想到此法能和书籍结合到一块儿,大约也不会愿意有人费这心的。
萧行雁偏偏哪边都学一点,又偏偏思维不在这几个行当之中,竟成了第一个提出此事的人。
“大善!”武曌大笑起来:“此法可推行!”
见武曌几乎是瞬间就了解,萧行雁心中还有些可惜,她还想把自己这几天研究历程和心路历程都说一遍呢!
来俊臣也是反应过来,脸色没忍住黑了黑。
只是也没人真的特别在意,他和萧行雁不和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没人会往别的地方想。
萧行雁却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直觉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只能又偷偷回头看一眼又一眼。
“……”武曌不笑了:“你一直回头看什么?”
萧行雁下意识摸了摸脖子:“陛下恕罪,臣只是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武曌失笑看向她:“罢了。回头写个条陈呈上来。”
“喏。”
萧行雁退了下去。
接下来的早朝就没她什么事儿了。
出了宫门,萧行雁打了个哈欠,困意后知后觉涌了上来。
她刚打完哈欠,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阴森森的声音:“你想法倒是挺多的。”
听到这道声音,萧行雁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面无表情转身:“来御史,有何贵干?”
来俊臣到底对武曌还是有些用的,不过多久,又被重新提拔为御史。
“我又能有什么事呢?”来俊臣一开口就是一股阴阳怪气:“总归不比萧少监事情来的多,不过短短几日,从领了礼部的差事,到如今又领了印刷书籍的新差事,当真是好不快活。”
一开口就是老阴阳人了,甚至“少监”两个字在嘴里像是被嚼碎了才吐出来的。
“你看起来很羡慕?”萧行雁没有表情,甚至有点嘲讽。
什么都不说,却好像又比什么都说了更嘲讽。
来俊臣脸色瞬间沉下来。
片刻后,他又怪异地笑起来:“我只看你能幸运到几时。”
来俊臣转身离开,路过萧行雁时传来一阵刺鼻的香风。
萧行雁皱了皱眉,捂住口鼻。
待到上了马车,萧行雁指尖突然一动,掀开车帘:“阿婆,我们去摘星楼!”
刚刚来俊臣身上那股香味道莫名让人联想到被火燎过的味道,也突然让萧行雁有了灵感。
之前制墨用到的木炭大都是松烟,成本自然是有些居高不下的。
但也有比松烟更便宜的墨汁原料——锅底灰。
如今烧火煮饭大都是用灶台,底下烧着的也基本是木材,锅底大都也会被燎上层层锅底灰。
再加上流水线式工程,成本应该能打下来。
但一家一家去找锅底灰显然是不够的,但有两样地方,锅底灰还要经常定时清理——饭馆和铁匠铺。
只是萧行雁自从读书以来,便已经不怎么缺钱了,所用墨条大都也是松烟墨,像是用锅底灰制成的墨条她知晓的并不多,故而一时间也没能想起来这种民间自研墨。
民间自研墨是早已有之的,只是颜色浅,易褪色,不宜长久保存,大多也只是在白契、当票、和普通人写在家书中存在。
但萧行雁又不是要写什么流唱千年的经典,不论是印刷术还是墨汁,她只是为了把书籍的价格打下来,推广教育而已,这墨水能留存一段时间就够了。
铁匠铺萧行雁不太熟悉,但京都最大的饭馆酒楼萧行雁却是太了解了——因为常喜欢去摘星楼订饭,萧行雁都和老板互通姓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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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楼内,一派热闹景象。
萧行雁掀开车帘,朝着楼内看了一眼,转头差周阿婆去递了龟符。
楼里的人那么多,萧行雁也不太想进去挤一遍。
不多时,萧行雁就被人引进去了。
从楼内后门下车,萧行雁跟着摘星楼的管事穿过院墙,停在后厨灶台旁一个木桶边。
那管事转过身来,看向萧行雁,恭敬道:“也是巧了,咱们今日才清了锅底灰,大人若想要,直接拿去便是。”
萧行雁低头看了一眼,这灰味道很是不好,但还是从木桶里捻起一点,用手指搓了搓,嗅闻片刻。
细腻的灰粉略带些油润的光泽,在手上腻出一片墨色。
萧行雁嘴角微微勾起:“不错,不过我却是不能直接拿过去,我往后大约是要长期从这里拿的,怎么可能免费拿你的东西?”
管事双眼一亮:“大人还要长期拿?”
萧行雁笑笑:“我自有用处!”
新型的墨还是需要研究一段时间的,现在东西没弄好,她也不好先把话放出去。
管事似懂非懂,却还是带出一副乖觉模样:“大人若是需要,我们自当为大人留着。”
摘星楼背后并非没有后台,但萧行雁如今可是圣人眼中的宝贝,不过短短两三年,便已从最初的从九品小官一跃成为如今的四品官,甚至还封了爵。
但倒也没什么人不服,就看萧行雁做的那些,哪一样不是切切实实用在民生上的,如今又有哪个人敢说没承过萧行雁的情?
就说生资署最近新推出的稻种,据说当初还是萧行雁给生资署的大人提供的思路。
少年天才不外乎如是了。
若是可以,别说是摘星楼的管事,就是摘星楼背后的人怕是也愿意结交的,何况不过一些锅底灰罢了,有什么不可以?
萧行雁还是摇了摇头:“别恭维我,我难受。我也说了,这东西是我要长期用的,不可能一直从你这里白拿。”
管事略有些惋惜,但也很快打起精神,转头看向萧行雁:“大人大约需要多少,若是不够的话,我们也可以代大人从神都各个酒楼中收。”
萧行雁摆摆手:“先不用很多,到时候需要再和你说。”
“那这桶我先拿走了。”萧行雁弯腰把桶提起来,装了锅底灰的桶,很是有些分量,萧行雁晃了两下才站稳:“这一桶多少钱?”
“咱们往常都是按照五文一斤算的,大人若是长期要的话,就一桶一百五十文便可。”
萧行雁掂量着这桶大约得有四十多斤,这么均下来的话,一斤价格也就三文多一点。
她看向管事,狐疑:“当真没特意降低价格?”
管事连忙笑着告饶:“自然也是降过的,只是大人也算与我家有恩,我听家中父母说今年稻子又多收了几斗,到底承了大人的情……”
萧行雁“咚”地一声把桶放在地上,抬了抬被勒红的手:“一码归一码,稻子我只提供了个方向,剩下的大部分都是陶中天干得,没有说让我占了全部的好名声的说法。”
“何况我如今成了你这份情,往后是不是又要还一分?”萧行雁玩笑道:“如今我的人情可是很贵的。”
“哎……”
能拿到钱也不错,管事转而心想,总归按照萧行雁的喜欢,这东西真做成了往后大概也是优先从摘星楼购入,不管怎么说,往常白送人都不太能有人要的锅底灰能找到一个稳定的售出源,也是不错的。
管事回过神来,看见萧行雁又试图拎着这重桶往外走,连忙迭步上前,接过人手中的桶来。
“哎,怎么能让你拿呢,我替您拿着。”
萧行雁也没争:“多谢。”
……
解决了材料问题,接下来这几天萧行雁一回家就开始研究新墨。
她先前做的东西多多少少和陶瓷都有点关系,可这新墨却是和陶瓷半点关系也无,几乎算是另一个领域了。
故而这速度也慢了下来,慢到武曌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几次三番留她询问。
萧行雁脸上发热,只好和武曌说了实情。
“竟全都是你自己来做?!”武曌都有些哭笑不得了:“你既读《管子》,又记住了《臣轨》,想必不该不明白各司其职的道理,怎么此时反倒糊涂了?”
萧行雁微微低下头:“臣知错。”
武曌仔细打量着她的表情:“朕看你不像是知错的样子。”
萧行雁眨眨眼,开始装傻。
武曌看向萧行雁,盯着她故作茫然的表情,看了片刻:“你心里有想法,朕不管,你做事向来是有自己的章程的,只是不要耽误了时间,秋闱已过,马上又是春闱,朕希望能在明年殿试中看到更多人——更多寒门学子。”
萧行雁心中一凛:“喏。”
武曌看着萧行雁的神情,似乎是又钻到了什么牛角尖里,她有些无奈的摇摇头,随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听闻最近叶家那小郎君守孝去了?”
萧行雁点点头,没明白武曌为什么突然提到此事,但还是乖乖解释道:“他父亲自打来了神都便有些水土不服,缠绵病榻许久,此番似乎是突然去的。”
武曌轻笑两声,看了萧行雁一眼:“也难怪,最近阿锦进宫时总是神情恹恹的。”
萧行雁先是愣了片刻,随即恍然,脸上又有些燥意:“新安…县主那边的事儿都传到你这里来了。”
武曌轻笑两声:“她想要印书就要用太平的人,太平知道了,我还能不知道吗?”
见萧行雁脸上的神情突然变成了恍然,武曌摆摆手:“行了,退下吧,这几日也好好休息,好好一个妙龄小娘子,眼圈都挂到鼻子下了。”
萧行雁恭敬对着武曌行礼:“多谢圣人指点,臣退了!”
见人明白过来,武曌随意摆了摆手,似乎又专注在棋盘上。
萧行雁不好打扰,行了一礼之后就慢慢退出了明堂。
“萧大人留步。”上官婉儿站在明堂口,见到萧行雁停下步子,疑惑回望,才快步走上来。
待到站定在萧行雁面前,她才对着萧行雁行了一礼,神色严肃,低声询问:“萧大人可想好了,当真要与世家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