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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刀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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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止轫心差点从体内越狱,跳到金絮的脑袋上跳一段蹦恰恰。
春生虽然没有直接接受他的申请,但也并不是全然拒绝。
[你会后悔的。]
他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霍止轫在网上寻找手语网课班,不觉得语言障碍是一条多么难以跨越的鸿沟。
——但那其实就是个委婉的拒绝。
金絮头疼地想。
如果直截了当地拒绝,他都能想象出霍止轫的下一句是什么。
“——为什么?”
霍止轫是典型的刨根问底,金絮如果给出“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觉得我们不合适”这种对于霍止轫来说模棱两可的话术,霍止轫还会继续往下追问。
“那你喜欢哪种类型?”
“哪里不合适?”
而且霍止轫并不是为了维护颜面得到一个答案,而是通过金絮的答案解决现在的问题,说不准会按照金絮的描述尝试改变自己……难缠至极。
金絮了解这种人,既然不能撒谎,也不可能对霍止轫一个来路不清的陌生人交代实话,他只能闪烁其词。
不过目前金絮的心腹大患还是这个狗屁正能量系统。
他不再去就近的菜场,而且转而去两公里外的商超,陌生的环境,庞大的人流,没有人在意他是谁,是不是哑巴,需不需要帮助。
他得以暂时摆脱了厄运缠身的情况。
中间郑云森还给他打了个电话,“你来过我家了?”
金絮呼吸沉重,嗯了一声,“那天活见鬼了,本来想去你家避难。”
他正在做俯卧撑,穿着一个老头背心和短裤,长发束成一个圆圆的丸子头,难得没有化妆,一张脸兼具柔和与英气,眼窝深邃,浑身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这是系统第一次见金絮白日素颜,他扮做女性像模像样,但其实本相一点也不女气,一举一动反而十分潇洒。
系统连忙道:“不可说不可说——”
金絮没打算说。
他有自知之明,虽然他对郑云森不怎么谎话连篇,但郑云森也不会相信这种鬼话。
郑云森只把“见鬼”当一个形容词,没走心:“鬼怎么你了?”
金絮手一撑地站起身,胳膊的肌肉微微隆起又下落,汗顺着下颚滑进紧实的胸膛。
他叹了口气:“它拿走了我撒谎的资格。”
郑云森笑了下,气声传到电话这头,金絮听出了他笑里的嘲讽与不以为然,显然根本没当回事。
任谁来都不会当回事的。
金絮靠着坑蒙拐骗活这么大,骗人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而自在,郑云森一度怀疑他不撒谎活不下去。
他对金絮嘴里小孩子家家酒的游戏不感兴趣,转而提道:“有人送了大闸蟹给我,待会顺路给你送过去。”
“不要,我不会处理,”金絮谨慎道:“我怕你把你宝贝闺女也顺利送过来。”
“我请了人帮我照顾人来疯……”郑云森敏锐地问,“你是因为人来疯才去了我家又离开的?”
“……”金絮悻悻地重复道:“不要送来,我不会处理。”
“咚咚咚——”
门外传来哐哐砸门的动静,金絮眉头一拧,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回聊就挂断了电话。
霍止轫?
这小子愣头青归愣头青,不至于这么没礼貌吧?
“开门啊!”一个中年男人凶戾道:“我住在你家楼下,你们家把我们家给淹了!”
金絮看了眼完好无损的水管。
这人来得比霍止轫还莫名其妙。
金絮今天没打算出门,素面朝天,如果真是梁家派来的人,一旦露面就会露馅。
谎言就是这样,像一个鼓鼓囊囊飘在天上的气球,如果表皮完好气体充足,它就老神在在地能飘在天上。
然而薄薄的气球表皮一旦出现裂痕,或者气体不足,下坠只是转瞬的事情。
“开门啊!”
砸门的声音像杂乱的鼓点,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最后大门被重重踹了一脚,让人怀疑质量不好的大门能否挡住来人。
金絮坐在化妆桌前,准备争分夺秒地画个眉眼,戴口罩露面。
“——干嘛呢?”嘎吱一声邻居开门,一道沙哑的男声不满道。
“我们家淹了!”中年男人急赤白脸,“你是这家邻居,这家人在不在啊?!”
在。
这破楼隔音差得要死,有心一听就知道金絮肯定在家,一早上都没出门。
可能被这人狂躁的模样吓到了,不敢出来。
霍止轫没回这话,眼下青黑,抹了把脸,摁着中年男人的肩膀,“你找不到人拍多少下门都没用,走,我跟你下楼看看怎么回事。”
中年人被他的力道带着走了几步,将信将疑:“你懂吗?”
“这事儿漏过一回就知道,有什么不懂的……”
霍止轫的尾音随着下楼逐渐远去。
金絮将手里的眉笔搁在桌子上,镜子里的人刚勾勒了半个眉毛,面无表情,一贯含情的眼睛里是冷淡。
他本相并不是雌雄莫辨的,只是气质柔和,这样一冷脸,某种藏不住的锐利就冲破了那张薄薄的脸皮,冻得系统一哆嗦。
它缩在角落,辩白道:“跟我没关系!……这个真不是惩罚,我们的机制都没触发。”
“没事。”
金絮很快笑起来,那点冷淡如碎冰,迅速溶解在盛夏的热度里,“我知道了。”
在这扫把星系统不离开的日子里,或许霍止轫能暂时成为一把护卫他的刀刃。
知道什么?
系统没有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也没敢在这个节骨眼追问。
大约半个小时,霍止轫上楼,轻轻拍了拍金絮的门,没有说话。
十几秒,金絮回应地拍了一下,随后又跟着拍了两下。
春生在道谢。
这想法突兀地出现在霍止轫脑中,普通至极的回应声因为这个猜测萌生出别样的情绪。
他之所以不呼应别人,是因为不信任。
回应我,是因为信任我。
……他信任我。
霍止轫惯常沉沉的脸上露出一个微不可查的笑容。
他长了一张英俊而散漫的脸,老人常说相由心生,这样的脸和玩世不恭是经典搭配,但是配上春心萌动竟然也意外的契合。
似乎是为了验证霍止轫的想法,门开了一道小缝,一只手递出张纸条,笔锋凌厉而漂亮。
[我今天不方便出门,谢谢你。]
金絮没化妆,现在这种情况确实不方便出门,是实话。
霍止轫却不知道想到哪儿,顿了两秒,“你家里有红糖吗?”
这跟红糖有什么关系。
金絮一愣。
霍止轫却好似从他的不回应里窥见什么仅自己可见的真相,急匆匆地留下一句,“你在家里好好休息。”
金絮:“……?”
午饭之前,金絮家的大门再次被敲响了。
金絮这次没有闭门不出,他画好妆,穿着长袖长裤,屋内的冷气一涌而出,扑向门口高大的青年。
霍止轫没想到他会出来,顿了几秒才干巴巴地把崭新的保温桶递过去,“这是、这是我刚熬的红枣姜茶,”他低低道:“网上说不舒服喝这个管用。”
“……”金絮恍然大悟,内心颇为复杂地接过霍止轫的心意,张了张嘴差点直接开口,好在悬崖勒马,冲霍止轫比了一个手势。
霍止轫笑道:“这是‘谢谢’的意思对吧?”
金絮笑着点点头。他形状柔和的眼睛里仿佛永远含着一点笑意,霍止轫最开始以为那是轻快,最近却越来越觉得更像是似笑非笑的戏谑。
这次掺了一点微不可查的动容。
金絮没有骗傻子的爱好,尤其是霍止轫这种耿直青涩的热心肠。
骗傻子哪有骗张正那种货色有意思,人家没招他没惹他,成功了也不会给金絮提供情绪价值。
这是金絮第一次跟傻子纠缠这么久。
第一次认识到原来世界上还真的有霍止轫这种捧着一颗真心猛猛往上冲的人。
霍止轫说:“你吃饭了吗,我做好给你送——”
金絮侧过身,露出桌面上吃剩的残羹剩饭,霍止轫后续的话就消失在空气中。
霍止轫没话说了,金絮耐心地站在门口等着他。
理性告诉霍止轫,现在应该回家,让金絮好好歇着;感性却让他想多和金絮说几句,哪怕金絮一句话都不能说,只用那双含情的眼睛看着他就足够了。
金絮这时候掏出手机,示意霍止轫加他的联系方式。
霍止轫求之不得。
等霍止轫鼓捣完抬起头,就见金絮正静静地打量他,眼神落在他眼下两个斗大的黑眼圈上。
霍止轫为了和金絮的时间作息尽量一致,睡眠严重不足,只能在调班休息日的时候睡个饱觉。
霍止轫知道脸是追求人的利器,此刻自惭形秽地偏了偏:“我黑白颠倒,脸色不大……”
他的话第二次主动中止。
——两根修长的手指点在他的眼下,不轻不重地摁在黑眼圈处。
霍止轫屏住呼吸,春生温热的指腹摸着他脆弱的皮肉,又不赞同地摇摇头,随后两只手合拢放在耳边,那是个显而易见的睡觉姿势。
春生这样行事明明应该是暧昧旖旎的,但他动作实在利索而干脆,显出和脸庞微妙违和的果断直接。
你太缺觉了。
要好好睡觉。
霍止轫是飘着回去的,恍恍惚惚,关上大门才惊觉自己恢复了呼吸,他伸出手在自己眼下一抚而过,犹豫半晌,抬起手在鼻尖嗅了嗅。
好像有湿热的香气萦绕,像极了它的主人,保守而风情,温柔而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