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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当街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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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县令听了,仍旧不相信似的,愣怔片刻,欲再问一次。
王师爷见状,赶紧点了点头,“江枳与她的丫鬟抱在一起时,那假绣娘躲在窗沿之下听得真真切切,半个字不差,定然不错的。”
杜县令此刻已是大喜过望,只觉得这些时日来积攒的霉运、小心谨慎和惧怕,尽数都随着王师爷的几句话散尽了。
“江家养了个好女儿啊,竟然与她的贴身侍女……”杜县令此时已是满脸八卦,意兴盎然。
正在抚掌称庆时,突地又想到这些日子来杜夫人的刻意冷落,想到与儿子愈发深刻的嫌隙,转而又怒意迸发,唾口大骂。
“呸!他江家的女儿分明是不愿意进宫,才想了法子诱我的子琛入局。若是再任由她设计,我儿便成了勾引义妹的不伦之人。
“届时,连着我也得被扣上一顶’养不教,父之过‘的帽子,惹怒了京中那位江尚书,非但仕途尽毁,头顶乌纱不保,连身家性命也得赔上!
“好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真是江家教出来的好女儿!就为了成全她与她那丫鬟,竟然谋害到了我头上!我子琛何其无辜,何其正派,竟然被她选做了筏子!”
虽说不过是杜县令的推断,初听时王师爷还觉得十分有道理,待听到最后竟夸赞起杜子琛这纨绔,偏又不敢反驳,他嘴角便只剩下了不自觉的抽搐。
他这上峰倒是豁达得紧,只需知晓了江枳与她婢女的真实关系,便能紧接着推出杜子琛无辜的结论,何其荒唐?
他做了几十年的县令,如何会不知,人既可以爱一女人,亦可爱一男子,抑或是……兼而爱之。
若是兼而爱之,杜子琛非但并非无辜,反倒成了江枳脚踏两条船中的一艘,如此,便更加拙劣了!
但王师爷不敢说,只敢脑中数次犯嘀咕,一时便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忙忍了笑意,硬着头皮,刻意忽视杜子琛的斑斑劣迹,恭维道:”少爷虽偶有顽劣之时,但不过是年少轻狂,少年人的本性,无伤大雅,如今被人设计陷害,着实无辜可怜。“
杜县令很是受用,突地又想到晨起过江府的一遭,忙问道:“师爷,既然我琛儿已与江枳的事并无关联,我放纵这采花大盗再度作案,岂不有刻意陷害江家之嫌?“
王师爷嘴角再度抽搐。
心道,无论杜子琛是否牵涉其中,身为一县父母官,放纵寇贼四窜入户,借刀杀人,比那江枳险恶十倍不止。
嘴上却道:“老爷放心,如今那贼人在你手中,还不是任你处置?况且……今早你已与江老爷陈明利害,即是你按兵不动,只怕江家此刻已暗中布下人马,只待将他……”
王师爷并未说完,面带狠厉,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
杜县令顿时安了心,摸了摸胡子,“捉拿了那贼人本是大功一件,还指望着能在欧阳潜那露个脸……也罢,人我便不管了,随他江家处置。“
“且是呢,这案子轰动整个南郡,若是押解犯人途中遇上几个苦主家人也是可能的。”王师爷附和道。
次日日中时分,正是漓县人声鼎沸、人头攒动之时,市民百姓尽数自家中、市集中蜂拥而出,将梁子街围堵得水泄不通。
一刻钟之后,四五个缁衣捕头押解着一身形矮小的男子,自巷口出现。
男子身着一身暗红色囚服,头戴枷锁,脚上挂着一副沉重铁链,低着脑袋跟在几个衙差后。
囚服上满是脏污,脏臭难闻。待到围观之人凑近了,才发现那并非是一件红色囚服,而是鲜血染了遍身,血液凝固发黑,最后便红里泛着黑,黑里漾出腥臭气。
“啪!”一截儿菜叶子不知从何处飞出,精准地砸在囚犯身上,伴着高声呼喊,“淫贼冒犯我南郡姊妹,祸害无穷,人人得而诛之!”
几声附和赞同之语又不知从哪里飘出,片刻之间便点燃现场。
围观之人本不过是到此处来见见世面,只待归家后同人吹嘴谈天之用,此案又大多牵涉富贵之家,横竖与庶民无关的,便更是存了抄着手看热闹的心思。
此刻听着四方角落里的振臂高呼,听着对方口中的“南郡姊妹”,谁家中还没个姐姐妹妹?登时心头就生出了义愤,连看向囚犯的目光中也带了几分狠厉。
越来越多的菜叶子、碎梗子、石子泥土尽数招呼在囚犯身上,逼迫得他不得不抬起头来。
凌乱作一团枯草的头发中是一张小巧的脸,巴掌大小,没有胡须,配合着他矮小的身形、纤细的骨架,遥遥看着倒真有五分女子的姿态。
若再涂上脂粉,穿上一身女子的钗裙,更是有八分女子模样,故而也难怪他借着同样的法子,流窜于南郡诸县,连连得手。
“这模样……倒也不奇怪了。”梁子街一侧的楼阁之中,一人推开菱花窗,半侧过身子朝外瞥了一眼,随即极快地隐入窗中。
“这案子如此轰动,今日又是交接犯人的日子,兄长怎不去主持局面,反倒邀我来此?”陆照台展开折扇,细细端详上面的春竹溪石,随意问道。
“我去与不去无甚区别,”欧阳潜又向外扫了一眼,清了清嗓子,“今日……他必死无疑。”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森然凄厉的嚎哭。
“淫贼!迫害我阿姐!”其人原不知混迹在何处,十分不起眼地挤在人山人海中,待到出了声,众人才循声望去,却只看到一道飞快的残影从眼前擦过。
众人还没看到残影又去了何处,又听到某个角落中一声怨鬼般的惨叫。
那人先是哭天抢地,口中喊道他女儿如何凄惨可怜云云,然后忽然四肢僵直,口中吐血,猛地后仰。
一时间,众人唯恐他遭遇不测,尽数围堵在他身旁,连方才飘过的那道诡异黑影也顾不上。
几个官差见到情势一时变得更加紧急,害怕迟则生变,纷纷抽出配刀,护在囚犯身旁。
为首的捕快本打算隔开人群,带着众人从梁子街突围出一条路,尽快离开,却总被人潮中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回来。
他尝试了几次,总是劳而无功,便觉得其中有十分的不寻常,因而愈发谨慎小心,叮嘱其余几个捕快切莫松懈。
可渐渐的,随着人群中各种嚎哭、义愤、叫喊之声愈演愈烈,他那份谨慎相护也劳而无功了。
囚犯死了。
一支箭矢不知何时小心躲过几个官差的包围,精准无误地插在那假绣娘的胸膛之上。
鲜血从伤口处弥漫而开,将他的囚服染得更加艳红,也沿着箭矢滴落在地,很快便汇聚在他脚下的地上,汇成一小水洼,清晰地映照着他惊恐害怕的脸,和他缓缓下坠的残躯。
“淫贼死了!”不知谁又大喝一声,顿时将众人分散的心思拉了回来。
几个官差齐齐望向中心之时,那囚犯已重重砸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埃。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到最大,显出里面泛着血丝的眼白,以及其中的不甘、惊惧、仇恨……
尘埃已定。
“兄长真是料事如神,佩服至极!“陆照台转而又带了几分戏谑,“既然又出了个当街杀人的案子,那可有的忙了。我……便不好打搅了。”
陆照台波澜不惊地看完了整场戏,既然戏已终场,他也不再逗留,索性拿起折扇,转身便要离开。
欧阳潜忙上前几步,将他邀了回来。
“不打搅,不打搅,债多不压身嘛。”欧阳潜强硬地将他按着坐下,“倒是我们兄弟二人,虽然都在南郡,却许久不曾相见,为兄想念你得紧啊……”
陆照台听了,并不吭声,只等着看他再要卖些什么关子。
“近来事务繁多,一心扑在公务上,着实抽不开身,如鉴啊——”
“照台,在下陆照台。”
“啊对对,现如今你是陆照台了。”欧阳潜恍然又道,“近来听了些不着调的坊间传闻,说江府请来的开蒙先生娶了新妇,好像……好像也姓陆来着,不会……”
欧阳潜见对坐不言,眼珠子一转,忙假意道:“想来也不是你,偌大的江府岂止你一个先生,必定是谣传——”
“正是小弟。”
“怎……怎会如此?”欧阳潜身子后仰,扼腕迟疑着问道。
陆照台苦涩一笑,一时间也不知要如何回答。
若是他能知晓缘何会演变至此,那他这些天来也不必反复拷问自己了。
他突地又想到离京前,他那位有着“京城第一风流人物”的多年老友,想着他醉酒后的大胆揶揄。
讲些什么女子的妙处,什么风流的滋味,那些时日总觉得他放浪形骸、醉玉颓山,不成体统,如今再品他那些张狂大胆的话,竟也咂摸出些奇异的滋味来。
眼下欧阳潜又装模作样地同他打听,一对眼睛灼灼地盯着他,更是仿佛看穿了他一般,让他顿觉无所遁形,因而嘴角愈发苦涩。
可欧阳潜绝不愿就此放过他。
欧阳潜年长他十余岁,近乎看着他长大。
他历经过老师青云直上的日子,也看到老师被江尚书一派斗得险些万劫不复、家破人亡,更看着他如何翻身重来、重回京师。
作为老师最得意的门生,欧阳潜很得林相青睐,在京中时时常出没于林府,与陆照台也最为相熟。
这个宰相府的公子哥儿有过天真烂漫的时候,也经历过父亲斗败被贬、母亲抛夫弃子的过往,以至于若干年后两人再相见时,只能从模样上依稀得以辨认,内中心性早就不可揣度。
见惯了他年少老成,这会子见他难得表露出几分少年人的青涩,此时不逗弄他,更待何时?
“如鉴也是长大了,心性愈发成熟,本以为你不近女色,谁想到到了我这南郡区区一年便娶了妻。”欧阳潜嘴角扯到最大,笑得更加放肆,“约莫再过一年,恐怕老师就能抱上孙子了……”
越说越无状,一席话听得陆照台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只能充作个哑巴,浅笑着又呷了一口茶水。
欧阳潜见他吃瘪得说不出话,更是得意忘形,“依我看来,南郡女子较之京城女子也分毫不差,你落在这等女子手上,也是情有可原……”
“看来兄长对南郡女子极为满意,只是不知……家中嫂嫂是否知晓呢?”陆照台见缝插针,当即噎了他一顿。
欧阳潜一愣,转而嘿嘿一笑,又摆了摆手,“如鉴说笑了,你嫂嫂貌若天仙,哪个地方的女子都比不上的……”
陆照台只盯着他发笑,笑得欧阳潜自己也尴尬得假咳几声。
“咳,如鉴你也成了家立了业,若是老师知晓了,还不知如何宽慰——”
“我父亲并不知。”陆照台打断他的话,沉声道。
“什么?”欧阳潜两只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状若惊讶,好似他当真不曾预料到一般。
陆照台知他此番话语只为打探,本还有些尴尬,这会子反倒镇定下来。
欧阳潜本就料想到他这亲事约莫是瞒着京中父母的,故而一直不经意地打探,这会儿他亲口承认,反倒打他个措手不及,哑口不言。
他胸中巨浪滔天,面上反而平静,又开始不着调,“如此……还不知弟妹是何等的佳人,竟然能让如鉴你恋恋不忘、流连忘返——”
“主子,不好了!”九儿蓦地推开门,一下冲进来,气喘不停,“我,我看见夫人正在楼下,和……和一个男子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