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而不得所以我绑了他》生生息

13、乞丐

　　纤云听了那粗鲁的叫喊声，心头不由得涌起一股无名怒火，忙不迭地打算出门一看，却被江青衫握住手腕。

　　她疑惑地回身，后者冲她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来。

　　“纤云你便留在此处收拾收拾，我知道来人是谁，我自去了迎她。”江青衫留住她，劝抚道。

　　纤云却满脸担心，十分迟疑道：“可是……那人似乎来者不善，夫人若是被他伤到又该怎么办？不行不行，我还是同你一起去吧，若是发生意外，也能——”

　　“无事的，我一个人就成。”

　　纤云迟疑之间，江青衫已放下了她的手，三步变作两步，远远地走向了院中。

　　“我道是谁嘛，这不是声名赫赫的陆先生的新妇，江——”来人方拔高了嗓子，嬉皮笑脸地要好好调笑江青衫一番，就被她捂住了嘴，搂着鬼鬼祟祟地去了空无一人的巷尾。

　　江青衫左顾右盼，四下张望，又探头查看纤云是否跟来，及至确认了不太可能有人听见，方撤回了手。

　　她一放开手，来人便大口喘气个不停，等到喘足了气息，当即破口大骂起来：“好啊你，江青衫！如今也跟着那书生过上好日子了，翻脸得比翻书还快呢，不过几个月的光景就看不上我这等穷酸之人了！”

　　“你又信口胡扯些什么，我何时瞧不上你了？”江青衫无奈道，还做了手势，示意对方小点声。

　　谁料来人并不理睬，劈头盖脸一通质问：“那你说说，我都亲自登门了，为何不邀我小坐？反倒鬼鬼祟祟地揪着我来这破地方，好像怕我丢了你的人似的。”

　　“……我也有难处的，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容易。”江青衫越说声量越低，说到最末只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人看了她的委屈模样，再结合近几月来围绕着她的那些传言，心中已明白了十之八九。

　　“哎，你说说你，糊涂的很！现在知道难处了？当初要是听了我的劝告，趁夜收拾盘缠独自跑了，自然就不用嫁给那杜县令的孽子了！你非要想了那样的主意，如今可倒好，越陷越深！”

　　来人嘴上越骂越气，却一手拉着江青衫在巷子旁的青石板上坐了。

　　江青衫小声地辩解道：“哪有你说的这样容易，我若是跑了，我阿爹阿娘可怎么办？那杜县令家能饶了他们？”

　　“……可如今怎么办，你这辈子真打算和那书生好好过下去了？”来人扭头看她，见她并不说话，还以为她不愿似的，灵机又是一动。

　　“不如这么着，你还按照我的法子，今晚趁那书生和家中的仆从小厮都睡着了，略微收拾些紧要的行李，偷偷跑了便是！”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深感自己颇有一番胆识和智慧的，语气中已带上十足的侠气豪放。

　　“这怎么能行？我都——”

　　“怎么不行？”来人高声反问。

　　“你放心好了，行动就在今夜！届时你只管收拾好细软，我便在此等你，你先藏在我家的铺子中，等到次日那书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扮作采药的药童跟着我出城，去我家汾县的药铺里，我阿娘也在那边的！”

　　江青衫已不知要如何劝她打消这出逃的法子，只能沉默一阵后，坚定地道：“阿茵，我没想过要离开这里。”

　　她侧身看向同样看着她的陈茵，眼中的坚定之色愈发浓了。

　　“那日落水的计谋，确是我一时冲动，事后想来，也总觉得不妥。但事已至此，终归是我惹下的这一遭，于他而言，也是飞来横祸……”

　　这些天来，每每被陆照台出言讥讽，抑或是两人三天两头的冷言冷语，江青衫总觉得无比后悔，前途无望。

　　她不是没有想过结束这孽缘，但这飞来横祸一般的婚事因她而起，终归不能又因她而结束，否则便太不公平。

　　陈茵再想要劝她，但对方已然下定了决心，劝她逃离的话语如论如何说不得了，只能起了另外的话头：“这些时日你总不来找我，我早已猜出你过得不甚如意了，适才又是那样的躲躲藏藏……罢了罢了，随你去罢！”

　　陈茵摆了摆手，不愿再谈及。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良久之后，江青衫突然故作轻松地问道：“阿茵怎的能早起了，天才见亮便来找我了？”

　　“哎呀！”陈茵抚掌，惊觉她又差点忘了正事，忙道：“我这脑子又不灵光了，跟你闲扯半天，竟忘了正事！那乞丐醒了，昨夜醒过来的。”

　　“陈叔真是好医术，真没想到那样虚弱得就剩下了半口气的人，躺了几个月竟真能醒过来！”江青衫眉梢带上喜色，惊叹道。

　　“也算是他自己争气吧，这几个月来，我阿爹真是什么法子都给他试过了，什么药材也都用上，他本就有自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都以为他醒不过来了，没成想却突然活过来，一醒来就要找救命恩人道谢呢！”

　　陈茵说着，给江青衫递了个眼色，揶揄她道：“啊？救命恩人？”

　　“可我……还不曾告诉——”

　　“走罢！”陈茵一贯风风火火的性子，不待江青衫再做推辞，一把将她从青石板上拽起来。

　　迎着晨间朦胧的雾霭，穿过翠色的杨柳，笑闹之间两人已来到了陈家药铺。

　　陈茵方才钻过杨柳树下之时，随手折了几枝嫩绿色的枝条，这会儿正放在嘴里胡乱地咬，一时剔剔牙，一时突地呸一口，将那叶片远远地吐了，一整个小子做派。

　　故而一入了门，便被她那掀了帘子出来的阿爹瞧见，登时火起，劈头盖脸地好好骂了她一顿。

　　陈茵最害怕她爹那张无休无止、不知疲倦的嘴，慌忙挪开一步，将她身后的江青衫露了出来。

　　“阿爹你越发不给我脸了，青衫还在这儿看着呢，一大早的怎就骂上我了？再有下回，我可不要你了，直接去汾县找我阿娘去！”

　　陈茵不管有理没理，给她阿爹一通数落。

　　陈家阿爹本欲再数落她一番，叫她好好长长记性，这会子见了她身后的江青衫，顾不得发火，忙换了张脸，满脸堆笑地笑说道：“嘿，青衫来啦，走走走，那小子正好醒了要见你呢！”

　　江青衫再次见他时，面前这人已从头到脚的换了个遍，再也看不出最初救他时的模样。

　　那时还有三日便是她的成婚之日，既紧张又期待，一时憧憬着婚后的生活，一时又隐隐不愿离了阿爹阿娘和别人一道生活。

　　思绪万千，却无从理起。

　　所以她不顾阿娘的叮嘱和说教，独自一人从后院偷跑出来，打算找阿茵说说话。

　　没想到还没到陈家药铺，便在石桥下听到一声痛苦的喘息，紧接着便是一声高过一声的犬吠。

　　她七岁时被江阿爹养来看护铺子的大黑狗咬过，血流了一地，一只手臂上还留下了铜钱大的印记。

　　那狗不通人性，总也养不熟，又因着肉铺的便利，吃了许多零碎的猪肉下水、边角肉，沾染了许多血腥气，以至于更加不通人性。

　　它虽不通人性，却能透过来人的眼眸，看清楚里面是色厉内荏还是真真的无所畏惧。

　　当年幼的江青衫怯生生地站在它面前时，眼里的畏惧怯懦顿时无处躲藏，一下就成了它攻击的目标。

　　故而那石桥下的烈狗狂吠之时，江青衫已经吓得双腿发抖，仿佛七岁时的那只大黑狗再次向她扑过来了。

　　她惊骇得转身便跑，没跑出几步突地又听见熟悉的一声叫喊，那里面夹杂着痛苦，此时还多了几分绝望，像游荡在人间多时的怨鬼，最后不得不渡过奈何桥。

　　她不知怎的，像是被人下了药似的，恍惚之间已停下了脚步。

　　许是那声音太过凄厉，许是她年幼的经历又绕上心头，她魔怔似的竟又往回走。

　　若是那人被恶犬咬死了怎么办？那时她有阿爹相救，这人……这人可应当如何……

　　神思抽离之时，她已捡起两块石头，又不放心地随手捡了一根手腕大小的树枝，犹犹豫豫地靠近了石桥底下。

　　可还没等她走入那处，一道旋风似地残影突地窜出来，还扇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来。

　　那黑色残影自她身旁擦过，而后竟像身后跟了个厉鬼似的，不要命地往巷子深处去了。

　　江青衫定睛一看，原来真是一条黑色的恶狗。

　　她放下手中的石头和树枝，壮着胆子终于走到石桥底下。

　　一大团枯草当中恹恹地躺了个脏污不已的乞丐，他那身乌黑发亮的衣裳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露出来的手臂和脸庞敷了厚重一层黑泥，与右手中的半块馒头形成鲜明对比，只剩下那对明亮的眸子与江青衫四目相对。

　　江青衫终于知道害怕了，这乞丐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若是鬼怪倒也罢了，阴阳相隔，并非同类，总不至于无故害人。

　　可若是个人，如此模样，如此境况，连恶犬也不把他当个人放在眼里，定是走上了绝路。在此绝境，谁人知晓他会做出何等癫狂之事？

　　她怕得连连后退，唯恐那草垛上的乞儿也化成另一条黑犬，忽的将她扑倒在地。

　　“救，救救我……“那乞丐声若蚊蝇地唤了一句，话未说完，眸子也彻底昏暗了下去，几息之间便倒在草垛当中，全然没了声响。

　　这会子从药铺中醒了过来，不但模样变了十足，竟连话也多了。

　　陈家阿爹领着江青衫和陈茵入得门时，他正背对着众人，喋喋不休地同小药童说话。

　　一会子说整日喝药，苦得他面带苦色，药童忙用良药苦口堵了他的嘴。

　　一会子又问起他来药铺时穿的那身衣裳，穿了一路的布鞋现在何处，小药童被他磨得没了主意，摇着头，扔了手里的药杵，一头钻入后院替他找寻衣物去了。

　　那一日江青衫只依稀看到他长了对明亮的眸子，待到他转过身来，才看到他长了双风流的桃花眼。

　　模样也是顶好的，此刻大病初愈，竟显出几分弱柳扶风的病美人模样来，看得陈茵这个一向粗鲁豪放的女子也禁不住愣了神。

　　见到一张隐约熟悉的面孔，病榻上的男子慌忙起身见礼。

　　“相比您就是江姑娘吧，承蒙相救，某幸能苟全此命，在下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