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包》钧遥

19、第 19 章

　　见完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江临岱下午去给母亲扫墓，看着照片上同样熟悉的陌生人，又觉得他们其实处境很相似，都是逐渐被淡忘在角落里的过路客，如今也只有自己，还记得曾经有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来这世上走过这一遭了。

　　江临岱将花束放在墓碑前，轻轻叹了口气，物是人非总是让人无能为力，很多被时间抹平的印记，也被时间剥夺了去苛责的权利，被抛弃的孩子成了懂事的大人，那个印刻在骨子里的被抛弃的灵魂，就也被理所当然的淡忘了，再没有人会发现他，拥抱他，然后带他回家。

　　但在不久前的某天晚上，有人温柔的将他唤醒，或许至少被抛弃的灵魂自己不能忘记，要在沉溺于黑夜的时候，给自己一点温光。

　　一周后杨壑深出差回来，却被告知三天后江临岱就要进组了。

　　预备男朋友对此很不满意，一起吃饭的时候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说。江临岱于是发现自己是有点恶趣味在身上的，看着大佬吃瘪，他居然有点爽。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吃完饭以后，按惯例约会流程就该结束了，结果杨壑深居然并没打算送他回家，而是直接把车开到自己家里，然后理直气壮的声明：“介于我们之后很久没办法见面，我觉得这三天有必要充分接触，所以你得和我住。”

　　“拍戏又不是不能请假，我中途还有两个其他活动要参加，总能抽空回来。”江临岱一直觉得杨壑深脑回路很轴，虽然被需要的感觉让他很受用，他还是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被对方过分曲解的现实。

　　“我们对时间的理解好像不太一样。”杨壑深解开安全带，忽然靠近，一手扶在副驾驶头枕旁边，仿佛圈地盘的猫咪一样，正色看着江临岱：“对我来说，出差一周已经很久了，你拍戏却要走半年。”

　　他说完，先是轻柔的在江临岱嘴唇上啄了一下，见对方没有抗拒，便得寸进尺的又给了他一个深吻。资本家最善于抓住时机，像是为了要证明这一周的分离足够令他煎熬，杨壑深模拟着自己被思念折磨的方式折磨着江临岱的唇齿，直到对方被他压制的喘不过气来，才大发慈悲的暂时放过了他，并意犹未尽的又吻了吻他的鼻尖。

　　“男朋友可以去探班吗？”杨壑深乘胜追击，眼里噙着一汪期盼的水。

　　江临岱还没从刚才的吻里回过味儿来，对方已经拍板钉钉：“好像没人规定不可以。”

　　“啊？”江临岱完全没听见他刚刚说了什么，杨壑深捏捏他的脸蛋，觉得他男朋友真的好可爱。

　　等江临岱终于反应过来杨壑深的意思，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刚要严肃的阻止他打消这种随随便便引起轰动的念头，杨壑深却先他一步开口：“我保证，探班不会让任何人发现。”

　　江临岱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把话咽了回去，此男不愧是经过训练的谈判高手，知道怎么从源头下手直击要害。

　　江临岱心虚的看向别处，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四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问：“你是兔子么？”

　　“什么？”杨壑深在中岛台倒了杯水，走过来递给他。

　　“狡兔三窟，这么多房子你一个人住的过来吗？”江临岱吐槽。这里不知道是他解锁的第几个新地图了，这回不是世外桃源，也不是独栋别墅，而是市中心顶层全景大平层，江临岱很怀疑住这里会在家里迷路。

　　“你说的很对，安全考虑，我一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住太久，当然工作性质也不允许。”没想到杨壑深居然点了点头。

　　江临岱耸耸肩表示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随口问：“那你平时休息的时候喜欢干什么？”

　　“沙盘推演。”杨壑深兴致勃勃的说：“这里有沙盘室，我带你去看，很有意思。”

　　江临岱是纯牛马，心说不就是加班换个名字，这能有什么意思？但出于对大佬隐私的好奇，还是跟着他一起走了一圈迷宫，到了角落里一扇门前。

　　一进去江临岱才发觉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这房间充满了科技感，有沉浸式的VR装备，四面墙壁都是屏幕，中间有个超级大的中控台，上面密密麻麻的布满操作按钮，江临岱差点以为自己穿越了。

　　“IRIS，打开系统，开通第二权限。”

　　“好的，主人。”

　　AI语音按照杨壑深的要求执行操作，杨壑深递给江临岱一个头盔：“戴上试试。”

　　江临岱和他一起坐在操作台上，杨壑深在目录里挑挑拣拣，像打游戏选副本一样，最后选择了金融行业白手起家的任务挑战。

　　江临岱以为接下来要体验一场屌丝逆袭走向人生巅峰的传奇故事，结果五分钟以后，他的好奇心彻底破灭，满脸都是痛苦面具，所以这种泯灭人性的设计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难怪叫沙盘推演，任务设定毫无理想化元素，全是残酷版现实考验，从资产为0开始，杨壑深要根据个人技能，体力，时间成本设计工作路线和兼职策略，然后经过系统核算的时间，给出赚到第一个一万块的用时并据此决定下一步任务的难度和目标。最夸张的是每一步没有任何捷径，就连找工作都是严格比对综合竞争实力，江临岱亲眼见证了杨壑深作为刚出社会资产为0的男大，投简历被拒绝数十次的现实。

　　按照杨壑深的规划推演，他靠兼职和工资积攒一万块钱的综合用时居然也需要两年。看着屏幕上熟悉的每月房租、水电、交通、电话等琐碎开销被一点点从总收入里减掉。江临岱忽然有种神奇的感觉，就好像杨壑深也在经历和他一样的人生。

　　越到后面任务变得越复杂，杨壑深需要进行各种研判，并且在没有选项的情况下按照自己的逻辑给出答案，他的每一步行动都会被拆解成各个维度进行评分，然后他再根据这些反馈结果调整行动策略。比如赚到一万块后，他选择股市投资，居然还需要根据实际年份的数据来自行选择具体投资的股票种类，并且为了排除先知信息干扰，实际股票投资结果严格遵循技术研判原则，江临岱看着杨壑深对着满屏幕密密麻麻的走线图认真计算，不禁从灵魂深处发出了拷问：“这能算休息？”

　　“你真觉得这算是休息？”江临岱卸下头盔，戳了戳兀自沉溺于金融世界的杨壑深。

　　“当然，只行动却不用承担后果，对我来说是很好的娱乐。”杨壑深看上去意犹未尽，但很显然陪男朋友比自己“娱乐”对他而言更有吸引力，于是也卸下了头盔，选择了终止推演。

　　仔细想想他的话的确没错，但又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江临岱想到他曾经说过的成长模式：“你不累吗？白天处理一堆工作，晚上还要玩这种类似技能培训的游戏，你是机器人？”

　　难得杨壑深眼里出现了一丝迷茫：“我不觉得累。”

　　江临岱完全相信他是真的不累，常年高强度密集训练把他塑造成了绝对的高精力人群，他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杨壑深会对自己感兴趣了。因为如果人生中的一切都与自己的推断和理智研判相差无几，突然出现的变数，吸引力就会变得格外强烈。

　　但江临岱并不认为情感剥夺对杨壑深来说是什么好事，于是他想了想，说：“不如咱们玩儿点别的。”

　　半小时后，杨壑深对着面前的各种烘焙工具眉头打结：“你说玩点别的，指的就是玩儿我的烤箱？”

　　“是啊，你不是说喜欢吃熔岩蛋糕？”江临岱翻出一条围裙，贴心的给他套在头上。

　　“阿姨会做。”杨壑深满脸写着抗拒，好像他在逼大学教授玩幼儿园游戏一样嫌弃。

　　“阿姨做的和自己做的味道不一样。”看吧，就连江临岱哄他的语气都如出一辙。

　　“一样的食谱，能有什么区别？”杨壑深十分不理解。

　　“试试就知道。”竟敢藐视中华美食的博大精深，没所谓，反正烤箱会出手。

　　如果江临岱能看到一个小时后厨房的惨状，一定会立刻阻止自己犯蠢，可惜他没有预知能力，于是在杨壑深反复卡在打发鸡蛋清的环节过不去时，除了看传说中能搞定全球经济的大佬搞不定手里的鸡蛋的反差爽感以外，只剩下了制造垃圾战场的罪恶感。

　　“算了，你的技能点不在这儿。”江临岱想要收手，然而他低估了杨壑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个性，再他把阿姨昨天刚屯的鸡蛋全部霍霍完，甚至还掏出手机打算打电话让助理上门补货之前，江临岱忍无可忍的抢过了他手里的打蛋器，开始给他上烘焙课。

　　又折腾了两个小时，私教果然比冷冰冰的制作视频更有效率，再加上私教是自己的男朋友，杨壑深在技能和精神的双重提升之下，总算是做出了第一版成品。

　　“好奇怪，我明明和你的操作一样，为什么做出来的成品会差这么多？”杨壑深看着两个品相、口感都相去甚远的熔岩蛋糕，十分想不通。

　　“不然呢？只要数据精准，就一定能做出米其林三星水平？”江临岱用勺子挖了一块杨壑深自己做的蛋糕，送到他嘴边。

　　某人一脸嫌弃的躲开：“我要你做的那块。”

　　“想的倒美。”江临岱不依不饶的逼近，杨壑深只得勉为其难的尝了一口，起初眉头紧皱，忽然间眼睛亮了：“味道居然还不错。”

　　江临岱半信半疑的自己也尝了尝，好像除了稍微有点甜，的确还算正宗，对于之前连锅都没碰过的初学者来说，可以称得上出类拔萃了。

　　“厉害，熔岩蛋糕已经不是初级难度了，你这属于跨级打怪，可以啊！”江临岱毫无保留的称赞。

　　杨壑深忽然笑了起来，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又有种被男朋友夸奖的自豪感，江临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如果非要下个定义，应该是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他笑的最有人气儿的一次。

　　感觉到自己的想法有点瘆得慌，江临岱急忙收回思绪：“怎么样？烘焙比你的沙盘好玩吧？”

　　杨壑深不愧是天才，短短时间内就已经对今天的行为进行了反思，认真的说：“是完全不一样的好玩，它给我的感觉和你很像，每一步都充满不确定性，却让我想要去为结果负责。”

　　“谢谢。”杨壑深好像参透了什么人生哲理，倾身吻了江临岱一下：“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男朋友。”

　　以为自己是在哄小朋友的江老师莫名其妙反过来被小朋友哄了，他一个三线小透明，何德何能能得到如此高的殊荣，但杨壑深眼神诚恳，不带半点刻意的讨好和恭维，好像他就是真心实意的如此认为，这确实极大的满足了江临岱的自尊心。

　　“嘴这么甜，奖励你吃完男朋友做的蛋糕。”江临岱也笑起来，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虽然你哭的时候很美，但我还是更喜欢看你笑，这样真好。”杨壑深抬手摸了摸他上扬的嘴角，眼里透着缱绻爱意。

　　两人不知怎么吻到一起去的，最后原本就一片狼藉的厨房被碰撞的更加雪上加霜，巧克力酱从桌上蔓延到江临岱的身上，蛋糕的味道很甜，但江临岱更甜，杨壑深像第一次尝到味道的小婴儿，遵循本能的索取，小心翼翼的试探里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一切毫无预兆，却又顺理成章。两人都没办法否认的是，对方只要站在那里，对自己来说就似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像是磁铁的两级注定难舍难分，根本无法抗拒彼此的靠近和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