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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番外一:女主前世视角 ...


  •   天临十二年,十月廿五。

      初蕴浅醒得比平日早。

      窗外天色才蒙蒙亮,晨雾未散。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今儿是什么日子,掀开锦被下了榻。

      也没唤人,自己拿过架子上的衣裳穿好,来到梳妆前坐下。

      她拿起梳子一下下慢慢梳着墨发,屋内光线昏暗,看不看铜镜里那团模糊的影子都不要紧。

      初蕴浅的动作有些用力,梳子偶尔会在某处停顿一下,像是遇着了结,她便低着头,用手指慢慢解开,然后再继续梳。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吖”一声开了。

      “姑娘?”眠霜的声音带着惊讶,脚步也快了起来,“梳头这事该唤奴婢来做的。”

      眠霜是这次被留下来照顾初蕴浅的丫头,从前一直跟着初母的。

      “姑娘今儿起得这么早,是昨夜没睡好吗?”她一边说一边已经走到跟前,伸手去接初蕴浅手里的梳子。

      初蕴浅轻轻应了声,没有看她,只是把手松开了。

      眠霜也不介意这冷淡反应,从去年年初小珍姐姐离开后,姑娘就变了副性子。

      这也难怪,小珍姐姐是自幼跟着姑娘的,二人情分匪浅。

      眠霜也不再多问,手脚麻利地开始替她梳头。挽髻这种事她是做惯了的,手指翻飞间,发丝一缕一缕被收拢上去。

      她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主君主母今儿天不亮就启程了,说是趁早赶路。奴婢原想着姑娘要多睡会儿,就没急着过来。”

      眠霜把最后一缕发丝挽好,将一根银铃发簪插好。

      “对了,主母出门的时候让给您带句话。”

      初蕴浅的目光微微一动。

      “主母说,”眠霜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昨儿她那话说得重了,让姑娘别往心里去。”

      话音落下,屋内静得出奇。

      眠霜看见镜中那张脸怔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是平静睡下忽然涌起的暗流,一闪而过,让人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

      只是一瞬。

      初蕴浅的神色又平静下来,垂下眼帘,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听不出任何起伏:“知道了。”

      眠霜往后退了几步,从放在桌上的食盒里取出一只盛满汤的玉碗递给她,“早膳还有些时候,姑娘用些菌汤垫垫吧。”

      初蕴浅的视线落在那只玉碗上,眉头飞快地蹙了蹙,随后别过头去,“今日我约了吟栀她们,不在家里用膳。”

      眠霜脸上浮现一丝诧异,“可主母吩咐了,姑娘每天都得……”

      “今日不喝。”

      眠霜无奈,只好将玉碗放回食盒。她将一串钥匙交给初蕴浅,“主母临行前交代的,今年还照例由姑娘代管。”

      初蕴浅接过钥匙,对她说:“你去我私库里拿些银钱给我。”

      眠月应下,提着食盒离开屋内。

      房门被再一次关上后,初蕴浅将那串沉甸甸的钥匙锁进只有自己知道的梳妆台暗格里。

      她站起身看向窗外。

      今儿是个难得的晴日,初蕴浅却感觉不出一丝晴朗。

      ***

      醉仙楼是墨梨镇里经商人家的千金公子们最喜欢消遣的地方,初蕴浅和她的朋友们便是那里的常客。

      今年冬日研制出了个新鲜的青梅酒酿奶,早早便盼着她带着人来品尝。

      但与初蕴浅不同,她的朋友们都忙于课业,邀约也就一拖再拖,拖到了今日。

      “阿浅。”

      雅间门被推开,最先走进来的是吟栀,她笑着坐在离初蕴浅最近的位置。

      “实在抱歉,咱们几个昨晚讨论功课太晚,这才迟了。”伯翀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吟栀笑着打趣:“照我说,确实该怪这小子!若不是夫子要他做文章,他却好半晌也憋不出来一个字,我们也不至于那么晚才下学。”

      屋里的几人也你一样我一语地附和,伯翀寡不敌众,败下阵来,认命地举起双手,“好好好,是我的过错。今日-你们随便点,我请客赔罪,成不?”

      那位夫子是个极好的人,为人幽默风趣,于学生们亦师亦友,教导有方。时不时还带他们去后山赏雪赏花,或是去溪边抓鱼扑蝶。

      但这些并非初蕴浅亲眼所见,都是听吟栀说的。

      梁家虽略逊于初家,可对吟栀的栽培却不同于初家对初蕴浅,那是正正经经按照接-班人教养的。

      初蕴浅失笑:“先前便说好了这顿我请,谁都不许和我抢。”

      她事先点了几道大家爱吃的菜,对门外唤了声,没多久,店小二便麻利地上菜。

      吟栀兴致勃勃地同她分享在学堂里发生的各种趣事,初蕴浅只是面带微笑地听着,安静地吃菜。

      一个时辰后,这番小聚差不多将近尾声。

      有人提议:“今日天色这般好,不如咱们去一壶春?好久没斗茶了。”

      一壶春是他们常去的茶肆,初家的产业之一,坊门边常插着几枝夺目的红梅,今日又正值雪后初晴,最适合斗茶观沫。

      初蕴浅站起身,“我就不去了,你们好好玩,记我账上就行。”

      见她似要走,吟栀连忙起身挽住她的胳膊,“今日难得我们休沐,墨梨镇也鲜少晴日。你若没什么要紧事,就和我们一起去玩嘛。”

      初蕴浅回眸看着她,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我不想去。”

      吟栀脸颊因尴尬而有些泛红,但还是勉强挤出一抹笑,试图挽留:“你若不想斗茶,那我们便去……”

      “我不想和你们一道,”初蕴浅的声音更沉了几分,“梁吟栀,我真的受够你们了!”

      吟栀挽着她的双手垂落,满眼都是不敢置信。阿浅性子和善,对朋友们更是关怀备至,怎么会说出这番话来?

      伯翀“腾”地一下站起身,“阿浅,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初蕴浅的目光一一扫过雅间内几人,微不可察地哽咽了一下,唇角一勾,“我一直以来都对你们可以去学堂心怀忮忌,难道你们不知道?我不想和你们来往了,我讨厌你们!”

      而站在她身侧的吟栀却迅速捕捉到她眼角微微泛起的泪花,“你说谎!初蕴浅,你骗不了我!”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初蕴浅甩开吟栀抓住她胳膊的手,“从今以后,咱们一刀两断,你们离我越远越好!”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离开了雅间。

      “初蕴浅你站住!”伯翀在身后带着些恼意吼道。

      怎么能站住?怎么敢站住?若此刻回头,初蕴浅知道自己定然会心软,那她今日演的这出戏便没了意义。

      直到回到初家,关上大门的那一刻,她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两行清泪即刻坠落。

      是有点羡慕的吧?初蕴浅扪心自问,是的。

      阿耶阿娘平日里对她纵容无度,却不让她如朋友们一般去学堂听课,一旦她提出请求,他们就会厉声呵斥地驳回。
      她也曾试图学着打理初家的产业,他们虽允许她随意花用家里的银钱,却从不让她参与经营家产。

      直到去年年初,初蕴浅才得知真相。

      今日这番话实在有些狠心了,可她必须这样做,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他们的平安。

      因为前不久,镇上来了个裴隽。

      ***

      初蕴浅曾为自己的名字感到十分为难。

      她曾问过阿耶,为何自己是“蕴浅”?阿耶的回答含糊其辞,只道愿她无心事扰神。

      冬夜的山风冷得刺骨,初蕴浅提着空竹篮,心事重重地走在墨梨镇后山的小径上。

      月色稀薄,照着积了薄雪的山路,泛出幽幽的冷光。她把斗篷拢紧了些,指尖已经冻得发僵,却浑然不觉。

      脑子里乱得很。

      方才在小珍的坟前待得太久,那座小小的坟茔被她收拾得很干净,四周的枯草也拔了,还压了几块石头挡风。可她站在那里,望着那堆黄土,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转身往回走,脚下的雪咯吱作响。走着走着,心头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堵得她心口发闷。

      “初蕴浅。”她喃喃自语。

      当时阿耶的笑容很温和,如今想来,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那番话里,又藏着什么?

      愿她无心事扰神?可她如今倒是扰得很。

      十四岁的某个冬日,她做了一个梦,梦境有两重。

      第一重梦里有道神秘的声音,清晰地告诉她,她并非阿耶阿娘亲生。

      第二重梦则太真了,真到她至今闭上眼,还能看见那些残忍的画面。

      她的家人、朋友,甚至她自己,无一不惨死于那男子手中。她恍惚间甚至觉得能透过梦,闻到半空中弥漫的血腥气,还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被掏出的……

      初蕴浅不敢继续回忆。

      那人冷漠讥讽的神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人喊他“裴隽”。

      然后她便被惊醒了。

      醒来时浑身冷汗,心口怦怦直跳,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起初她只当寻常噩梦,并未放在心上。

      可没过几日,小珍便不见了。

      没人肯回答她小珍去了哪里。

      阿娘也未同她说起,只是转头便把自己身边的丫头拨过来轮流伺-候她。

      初蕴浅心里存了疑。

      直到那一日,她无意间偷听到阿耶阿娘的谈话:

      “那小丫头已经被我命人处理了,再也不用担心真相暴露。”
      “可那丫头跟着浅浅这么多年,我怕万一……”

      “没有万一,”阿耶打断,“只要浅浅不知情,那她就永远都是咱们的亲生女儿。”

      初蕴浅只觉四周萦绕着阴冷的寒气。

      她总算明白自己的名字意味着什么。

      也总算明白阿耶阿娘为何从不许她去学堂听课,从不让她离开墨梨镇半步。

      那个梦,或许不仅仅是梦而已。

      后来她偷偷费了很大工夫,才在后山一处偏僻的山坳里找到小珍。

      已经不能看了。

      她亲手挖的坑,亲手埋的土。每年年末,初父初母离镇后,便寻机来看望。

      初蕴浅不知道梦里的情景会不会成真,不知道阿耶阿娘究竟是谁。

      被困在墨梨镇几乎没法去到外头,她更没法知道自己是谁。

      但她知道,她想活着,她还想让在意的人都活着。

      初蕴浅从云知绾口中听过“裴隽”这个名字,可那人两年未再出现,惴惴不安中,他还是在前不久回到了墨梨镇,并正式在这儿住下。

      风更大了,吹得路边的枯枝簌簌作响。

      初蕴浅心里堵得慌,抬脚狠狠踢向路边一块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树干上。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林子里骤然响起一阵刀剑相击的动静,夹杂着几声闷哼。

      初蕴浅心头一凛,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迅速躲在粗壮的树干后。

      下一瞬,一道黑影倏地从林间掠出,落在树前不远处。

      那人身着墨色劲装,腰悬长剑,落地时微微侧过身,接着稀薄的月光,初蕴浅看清了他腰间的令牌。

      远处有呼喝声传来,几个黑影在树林间穿梭,似乎在搜寻什么。下一刻,黑衣人身形一动,朝另一个方向掠去,引着那几道黑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初蕴浅认得那枚银色令牌,也见过方才那人。

      荆芥。

      宋昀棠的暗卫,平日里从不轻易现身。

      可他怎么会在这儿?

      宋昀棠分明在三个多月前就离开了墨梨镇。

      那日他来向她此行,说是有些要事要办,归期不定。

      第二日她在醉仙楼遇见了收拾包袱不再住店的云知绾,对方神情落寞得很。

      初蕴浅想起云知绾刚来墨梨镇的那段时间,父母双双亡故,镇上那些针对她的流言蜚语,什么“克父克母”“扫把星”的,难听极了。

      自己听不过去,和那些嚼舌根的人大吵了一架,闹得沸沸扬扬。

      后来宋昀棠收了云知绾为徒,她才算有了第二个家。

      可现在他又走了,云知绾又成了孤身一人。

      初蕴浅心里不落忍,便用私房钱在静巷置办了一处院子,不大,但供云知绾一人住绰绰有余。

      可这会儿荆芥又出现在后山,那就意味着,宋昀棠回来了?

      初蕴浅攥紧了手里的竹篮,指节泛白。她来不及细想那股莫名的欣喜,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

      她循着荆芥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过去。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担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没有轻易吹亮火折子,只能借着雪地的微光避开枯枝碎石。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看见了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几丛枯藤半遮着,若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初蕴浅轻轻拨开枯藤,往里探了探头。

      山洞深处,隐约有一个人影。

      她刚迈出一步,里头的人便倏地抬头,一道寒光直直朝她刺来。

      “是我!”初蕴浅压低声音喊了句。

      持刀的人看清是她,迅速收了刀。

      果真是宋昀棠。

      他靠坐在洞壁上,身上那件玄色锦袍沾了泥污,胸口出的衣料裂开一道口子,隐约能看见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心口处一路蔓延至肋骨,洇出的血染红了半边衣襟。

      宋昀棠面如白纸,薄唇毫无血色,可望向她的目光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初蕴浅藏在斗篷下的手指,指甲不禁嵌进肉里。

      明明他走的时候她故意没去送,明明这三个月她的日子照常过,明明她巴不得他别回来烦她。

      可这会儿看见他,除了为他回来感到欣喜外,还为这血淋淋的伤势揪心。

      宋昀棠眉头微蹙地开口:“浅浅?你怎么来这儿了?这夜里后山风大又危险,你……”

      初蕴浅梗着脖子,把竹篮往身后一藏,扬起下巴,“我在墨梨镇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不着。”

      话虽硬邦邦的,目光却忍不住往他胸口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上瞟。那么长一道,从心口到肋骨,看着就疼。

      宋昀棠却像没察觉到她的视线似的,嘴角微微勾起,“以咱俩的关系,我多关心关心你也是应当的吧?”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意味深长。

      初蕴浅登时就反应过来他话中的弦外之音,脸腾地烧起来。

      他说的是她及笄那日那档子事。

      那会儿她因骤然失去从小一起长大的小珍、成谜的身世,以及那如厉鬼般缠着自己不放的噩梦,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夏日闷热,心绪更加烦躁,偏生他还像往常一样与她斗嘴。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想让他也尝尝难受的滋味。

      药是下了,可事到临头,她看着躺在榻上动弹不得的他,到底没能下得去手。只拿了根粗绳子,把人结结实实地绑在榻上,等他药劲儿过去,自己也冷静下来了。

      后来她认错,为此认认真真地赔礼道歉,他却笑着摆摆手说不计较。

      可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了阿耶阿娘耳朵里。

      他们从前便在自己面前有意无意地提到让宋昀棠入赘,陪她在墨梨镇度过一生,出了这事,第一时间上门去提亲。

      只是回来的时候,二人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阿耶,发了一通好大的脾气。

      后来她从云知绾口中得知,宋昀棠虽没说她的半个字不是,话里话外却讥讽着阿耶阿娘“从前做下的孽”,表示为她有这样的父母感到不值得。

      初蕴浅恼羞成怒,瞪着他,“我赔礼道歉了,你也说不计较了,还承诺不再提起这件事的!”

      “我当时只是承诺不在外人面前提起,可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呀。浅浅,我从来没生你的气,你害羞什么?”

      宋昀棠低低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眉头微蹙,却还是挂着那副笑。

      他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递向她,“帮我个忙。”

      “做什么?”

      初蕴浅不但不上前,还往后退了一步,脑中闪过梦境的警告。

      那是她上月的新梦境,梦里有道神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告诉她,她会和宋昀棠走向自相残杀的境地,要么杀死对方,否则只能被对方杀死。

      当时她还侥幸地想,至少这个梦的威胁是可以避免的,因为宋昀棠离开了墨梨镇,天晓得他竟还有回来的一日。

      “刮去腐肉,上药,”宋昀棠指了指自己随身带着的瓷瓶,“在这儿。”

      初蕴浅有些担忧地抗拒:“我看见荆芥引开人了,但你肯定有法子传唤羌活吧?若只是上药我到还能做,可这刮去腐肉……我没做过这种事,手上没轻没重的,万一把你伤得更深怎么办?”

      他望着她,眼底的促狭褪-去,浮上一层真挚的光,“浅浅是我除了自己以外,最信任的人。”

      初蕴浅:“……”

      罢了。

      她一咬牙,没再纠结,上前接过匕首,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初蕴浅小心翼翼地清理那道伤口,腐肉要刮去,动作得快,可她手微抖,生怕让他伤上加伤。

      宋昀棠没吭一声。

      她抬眼,却见他正望着自己,目光温柔地像在看什么极珍贵的宝藏。

      初蕴浅没理他,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可那道伤口实在太骇人了,皮肉翻着,血糊糊的一片。她忍着不适清理了一会儿,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了红。

      正专心时,忽觉额上一热,一个吻轻轻落在她额间。

      “浅浅也视我作最信任的人,好不好?”宋昀棠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初蕴浅感到心跳滞了一瞬,如同她当年见到他的第一眼那般。

      她对所有人都克己复礼、乐善好施,直到遇见宋昀棠,她对自己定下的规则开始有了裂缝,每每面对他时都有了莫名的私心。

      那时年少气盛的初蕴浅,固执地认为自己讨厌宋昀棠。

      甚至因此对他做了很多她从前嗤之以鼻的事情,在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初蕴浅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这次的事,和及笄那日扯平了,我们各不相欠。”

      她把药粉敷上,又扯下一段布料给他包扎好,叮嘱道:“还有,那件事你不准告诉云知绾,不准跟她讲我的坏话。”

      宋昀棠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点不高兴:“浅浅与我单独相处,却只提起别人。”

      初蕴浅做完一切,抬眼瞪向他,“那你说,你怎么伤成这样的?你不是武功高强得很吗?”

      他垂下眼,忽然换了副神情,竟是有些像撒娇般开口:“假如我武功尽废,浅浅还会喜欢我吗?”

      初蕴浅怔住,“什么叫武功尽废?”

      宋昀棠却别开眼,望着洞口的方向,不再言语。

      他的沉默引起她心里再一次的恐慌。

      梦里那些场景在她脑海中翻滚,她被那人杀害,她的父母跪在地上求饶却只迎来泛着森冷银光的剑,她的朋友们只是因为护着她就被对方搞得家破人亡。

      还有宋昀棠。

      她看见他了,带着仇恨与不甘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初蕴浅犹豫了一瞬,压低声音道:“你往后离裴隽远些吧。”

      宋昀棠的目光倏地沉了下来。

      “那你呢?”

      初蕴浅脑中闪过梦境的警告:要么杀了对方,要么死于对方之手。

      “最好离我也远一点。”她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

      话音刚落,山洞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宋昀棠看着她,目光冷得如寒冰。他缓缓坐直身子,伤口被牵动也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她,唇边扯出一抹笑来。

      那笑意不达眼底。

      “初蕴浅,”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低缓,“你知道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不管你心里想着谁,你若敢跟外面的野狗跑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冷下去,“我会让你亲眼看着,那人是怎么惨死的。”

      初蕴浅愣愣地看着他,反应过来他误会了。
      与此同时,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现,宋昀棠擅武功会药理,若是能为她所用……

      她不想纠结,她想告诉他那个梦,告诉他裴隽以后会给他们带来多大麻烦,或许他能和自己联手除掉裴隽避免祸患。

      可当她张嘴却没有声音。

      初蕴浅分明觉得自己在说话,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响。

      那种感觉诡异极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声音,又像是有什么力量在阻止向宋昀棠解释。

      她急得眼眶发红,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宋昀棠察觉到她的异样,开始担忧:“你怎么了?”

      初蕴浅看着他,嘴唇翕动着,拼命地想发出声音。可那股力量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的喉咙。

      眼前的一切开始晃动。

      洞壁,枯藤,宋昀棠的脸,都开始变得模糊。

      恍惚间,她看见宋昀棠变了脸色,朝她伸出手,嘴唇在动,似乎在喊她的名字。

      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

      初蕴浅数次想将梦宣之于众,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信邪。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试过无数次,可无论是直接说,还是想写在纸上,只要动了这个念头,眼前便开始发黑。

      若醒来还想揭露,就会陷入反反复复的晕厥。

      也是从那时起,初蕴浅察觉到了裴隽的动静。

      原本带着剧毒的竹叶青、会引来毒蜂的药粉、悄无声息地下在云知绾带给她的点心里的毒、埋伏在她回家途中的陷阱……诸如此类的太多了,只不过大半年来初蕴浅都有防备,他非但没能得手,还次次都自食恶果。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初蕴浅十七岁的那个冬日。

      初父初母照例离镇后,她便想去后山看望小珍,然而宋昀棠去了簋村,说是去调查怨童索命一事。
      云知绾担心她一个人去后山有危险,便以赏雪为由,想与她同去。

      初蕴浅没有拒绝,从前夜里去是考虑到初家的人会将自己的行踪转告给初父初母,从而暴露秘密。

      现在有好友邀约为由,倒是可以白日里光明正大地去,横竖云知绾也不知道她是去看谁。

      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一路聊着闲话,薄雪覆在山石枯枝上倒也好看。

      初蕴浅走在小路前头,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支开云知绾片刻。

      “阿浅小心!”

      身后一声不高的惊呼,紧接着一股大力将她推开。

      初蕴浅踉跄着跌进路边的灌木丛,回头一看,瞳孔骤缩。

      几个蒙面大汉从远处林子里蹿出,手持刀棍正朝她们围过来。

      山贼?

      墨梨镇想来安定祥和,何时来了山贼?

      “快跑!”云知绾挡在她身前,声音放低却急促,“从那条小路下山,去搬救兵!”

      初蕴浅咬紧牙关,没有浪费时间争辩。

      她知道云知绾说得对,她不会武功,近来身子愈发虚弱,留下来只会拖累对方,反倒是赶紧下山找人来才是正确之举。

      她转身卯足了劲儿往山下跑。

      山路湿滑,枯枝绊脚,初蕴浅跌跌撞撞地跑着,肺里像着了火,喉咙里满是血腥气。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她不敢停,拼命地跑。

      直到一头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

      “浅浅!”

      那声音熟悉极了。

      初蕴浅抬头,看见宋昀棠的脸,连忙道:“快让你的暗卫们去救云姐姐,她有危险!”

      话音刚落,她便体力不支,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入目是熟悉的床帐。

      红蓝阙。

      她躺在自己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屋里燃着炭盆,暖融融的。宋昀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盏茶,不知在想什么。

      见她醒了,他放下茶盏,倾身过来,“感觉如何?”

      初蕴浅张了张嘴唇,嗓子干得像要裂开。宋昀棠会意,递了温水过来,扶着她慢慢饮下。

      “云姐姐呢?”她哑着嗓子问。

      “没事,”宋昀棠平静地看着她,“裴隽正好赶到,救下了她。”

      初蕴浅刚放下心来,握着茶盏的手一僵。

      云姐姐平安无事自然是好,可偏偏听见了一个她最痛恶的名字。

      正好赶到?

      她垂下眼,望着盏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脑海里飞快地过着什么。

      墨梨镇从未有过山贼。

      她们上山,山贼就出现,而就在二人分开之后,裴隽又正好出现。

      哪有这么多正好?

      初蕴浅回想起这一年来,裴隽既然先一步对她各种暗下杀手,她自然也不是没报复过,可他每回都能死里逃生。

      甚至有一次,他手臂都脱臼了,脸上身上到处都是口子,有一道从肩头斜劈下来,深可见骨。他倒在坡底,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那样子,离鬼门关只差半步。

      她以为这总该成了。

      可不过月余,裴隽又回来了。

      那次宋昀棠曾无意间提起,说他回来那日,云知绾在他身上发现了个女子的荷包。

      初蕴浅正在给他斟茶,手顿了顿。

      “两人还吵了一架,”宋昀棠接过轻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阿绾气得跑我那儿哭了半日。”

      初蕴浅垂着眼一言不发,宋昀棠也没再开口。

      两人就这么坐着,各怀心思,谁也没看谁。

      当晚,初蕴浅把自己关在屋里,砸了一整套茶盏,摔了妆台上的妆奁,连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都扫落一地。

      门外的丫头婆子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姑娘素来脾气温和,对她们也几乎说不上一句重话,这是怎么仿佛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有人传言说宋公子白日里来过,或许是他得罪了姑娘。于是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谁也不敢靠近。

      初蕴浅不知道这些,她恨得不行。

      是谁救的他?谁在坏她的事!

      初蕴浅想起那股让她无法说出真相的力量,想起那个梦,美眸微眯。
      这伙山贼,没准和裴隽脱不了干系。

      她抬起眼,看向宋昀棠。

      他坐在床边,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疲惫,可望向她的目光仍是如一潭沉静的池水般柔和。

      初蕴浅望着他,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

      她太累了。

      两年来,那个梦像毒蛇一样缠着她,挥之不去。醒来是噩梦,闭上眼还是噩梦。

      她想说出口的真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查清的身世总是寻不到一点消息,她想杀的人怎么都杀不死。

      她试过了,但凡她能做的都做了。

      “宋昀棠,我骗你的,”初蕴浅眼眶泛红,泪水滚落下来,“我恨透了你,你最好杀了我——”

      她顿了顿,把所有力气都压在最后那几个字上。

      “否则,你早晚会死在我手里。”

      自己只能提醒到这儿了。

      她从前觉得被他的存在打乱了原则,因此对他做了很多错事,甚至有好几次,宋昀棠都差点死在她手里。

      所以初蕴浅清楚,他没有理由不动手。

      宋昀棠愣在那里,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刀,脸色一点点白下去。那双眼睛望着她,从难以置信,到委屈,再到愤怒。

      “初蕴浅,”他声音发颤,“你说这些……是不是和裴隽有关?”

      初蕴浅一愣。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猛然坐起身,抓住他的衣袖,“宋昀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宋昀棠看着她,眼底换上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

      初蕴浅想解释,可那股熟悉的力量再次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宋昀棠的目光转为失望,最后是冷笑。

      “好。”

      他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动作极快地将里面的粉末倒入茶盏。

      “既然你张口就是要和我决裂的话,那就别说了。”他捏住她的下巴。

      初蕴浅来不及挣扎,那盏茶已经被灌了下去。

      “这茶有解药,”宋昀棠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掌心,“看你的表现。”

      初蕴浅低头看去,是一个带有银色海棠花纹样的竹筩。

      “你愿不愿意去杀了他,去杀了裴隽?”

      初蕴浅神情激动地攥着竹筩。

      她当然愿意!

      但凡有能杀了裴隽的机会,她都愿意去尝试。

      ***

      几日后,丰朝节。

      墨梨镇热闹非凡,街上人来人往。初蕴浅应下云知绾去看雪神游街的邀约,与她和裴隽一道立于人群中。

      随着越来越近的雪神像,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裴隽。

      竹筩里的东西起了作用,但事情却没朝着她期待的方向发展。

      初蕴浅曾在梦里看见过,云知绾对于裴隽来说是很重要的存在。她也曾从宋昀棠嘴里诈出过话,猜到云知绾的身世或许不简单。

      可她没想到,裴隽竟暗中推了把原本站在安全地的云知绾一把。

      在镇民们的指责下,初蕴浅的脑子嗡嗡作响。

      可她没法辩解,她的确做了手脚,确实想让裴隽死。

      她被带走了。

      宋昀棠把她关了起来。

      说是软禁,其实不过是把她养在他的竹屋里。炭火烧得旺,被褥是新的,一日三餐有人送来,半点不比她在初家过得差。

      她知道,这是宋昀棠在护着她。初父初母还未归家,若此时回初家,那些镇民能把她撕了。

      但初蕴浅并没有因为这而开心。

      她的任务失败了,还连累到云知绾,对此,她感到愧疚不已。

      可她更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一直躲着。

      裴隽没死。

      那股力量还在。

      那个梦,还会成真。

      如果她杀不了裴隽,哪怕有一日真的跟着宋昀棠离开墨梨镇,那把无形的利剑也会一直悬在她头顶。

      要想离开墨梨镇,安安心心地去调查身世、迎接新生,就必须先杀了裴隽,否则她这辈子都别想安生。

      那夜,初蕴浅研墨铺纸,提笔写下一封信。

      留给宋昀棠的。

      写完后,她将信笺折好,压在枕下。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裹挟着细雪,落在她脸上。

      羌活站在门外。

      宋昀棠留他在这里,说是守着竹屋,其实是守着她。

      她曾从他那儿听来一个消息,裴隽在簋村受了严重的伤,此时正虚弱着。

      初蕴浅没有说话。

      她只是迈步,朝簋村的方向而去。

      羌活没有阻拦,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天临十三年冬。

      寂寥寒冷的夜里,那道清瘦的背影,透着孤注一掷的坚定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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