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5、亲切 对面不相识 ...
-
……拿什么？
青俊已经有点记不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又为什么往前走，只记得自己一点儿也不想理这个说话的人。
又迈出一步。
这次，青俊听不到她的声音了，只隐约还能瞧见那杏树下的卧石，棋盘旁有一高一低两道模糊的身影，白的高，粉的矮，两人相对而奕，虽不说话，却自成一番无人可以打搅的清净。
矮个的欢呼一声 ，仿佛是赢了，激动得就要越过桌去抱那高个的。
青俊不知怎么，胸口一阵血气反涌而上，原本已经软得跪趴在地上的四肢不知如何突然又生出了力气来，奋力朝前扑去，也不知是想将那人抢到怀里，还是想把桌上的棋盘搅烂。
可忽地腿脚一软，就这样一脸扑到冰冷的棋盘里，砸得水花四溅。
青俊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发现他居然真的爬到了卧石边。
他来不及狂喜，就要将那水里的棋子收拢起来，可一动才发现，这棋盘居然和他见惯的不一样：
盘面上并无经纬，只有无数流动的银色线条纵横交错，横直曲折，不时有黑、白蝌蚪似的圆点顺着银线出现又倏然消失。
他不过直视片刻，脑子就开始嗡嗡作响，就双目刺疼，泪流不止，不得不奋力闭眼。
不消说，这必然是那两个嘴里的“蜉蝣命盘”了。
他当然不知道怎么把这么嵌在石头里的一滩水带走，只能闭眼歪头，重新探入水中胡乱摸索。
他还试着用了凝水诀，然而没用。
临门一脚却带不走，青俊气不过，甚至开始寻身上能盛水的东西。
可还没动两下，忽听半空传来闷哼一声。
抬头，却见烈山狩左肩背上豁开个巨大的口子，原本强劲有力的羽翼都被生生扯落大半，仅靠一点骨肉连着，血淋淋得可怖。
却说烈山狩几十个回合下来，哪里还看不出自己不是对手？
他果断不再恋战，挥翅扬出两道灰风，就朝青俊的位置俯冲而来。
骤然见青俊居然已经逃脱，还摸到了“蜉蝣命盘”边，烈山不由精神一振，高喊道：“阿俊小友我来助你！”
说话间，烈山狩边冲边掐诀，半边羽翼倏然从他背上脱落，复又收缩团成只断翼的三足乌，消失在他背上。
他越冲越块，整个人全身都泛起红光，化作团星火撞落法阵入口，直撞得整座奕心阵发出嗡地一声巨响。
热浪、声涛与法阵灵气撞击一处，层层掀将开去，竟是将半岛的杏花似麦穗般荡得东倒西歪。
青俊身在其中，脑子也跟着“嗡——”了声，可想外头激烈程度。
回过神来，他大感震撼，不想这烈山大哥这般义气，方才被打成那样都没见他这般拼命，现如今为了来救他居然毫无保留。
青俊着实感动，不由心情激荡，奋力回头朝他挥了下手，但想着不对，又转回身去，打算试试最粗暴的办法，看看能不能将这块卧石整个抱走。
不过还没等他使力，忽听得烈山的声音飘入他的耳中，青俊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嘴和手就倏然自行动了起来。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青俊看到自己手上飞快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仿佛私下里已经练过千万遍一样。
灵气自他丹田始，开始飞快地游走全身，最后又灌注在他的指尖，化作同样的清水，滴滴答答地落入面前的棋盘中。
每落一滴，那泓“棋盘”就缩小一寸。
完全不受控制的感觉让青俊惊恐。
仿佛有一双眼睛、一抹神识正黏附在他顶心处，绦虫似地钻入他的脑子，化作细细的游丝，侵入他每一条灵脉，乃至每一缕神识。
——他这是怎么了？
——烈山大哥到底在做什么？
无论青俊如何信任烈山狩，都很难继续在说服自己，那人不过是想借他的手取样东西。
身为神兽的灵觉分明在警告他某种极为危险的可能，那人似乎是想像穿衣服那样操控着他，甚至就这样将他穿走，再也不还回来！
眼看最后一句“敬礼三清”已在舌尖。
青俊忽然就生出一股子绝决，张口就咬。
鲜血涌出，滑落喉胃，咒语被蓦然打断，被什么缠住的感觉倏然消散，灵气也被彻底抽尽。
青俊跌坐在地，半靠在卧石旁，连看向来人的力气也没有了。
然那棋盘却没有停止变化，在这无人操控得间隙化为两枚黑白水滴棋子，咻地就要钻入他喘着气的口中。
青俊瞠目结舌，待发现这个表情不对，再要闭嘴已然来不及。
谁想那俩棋子堪堪碰到他嘴唇的瞬间，忽然“嗖”地掉头，钻入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中，游鱼似地在她掌心滴溜溜地打转。
“小心些，”李逐灵笑嘻嘻道，“可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吞到肚子里，容易吃坏了不说，还平白招人惦记。”
她说着指了指五步开外，那里趴着个血肉模糊的人，看体型应当就是烈山。
也不知是被中断的术法反噬，还是原先就伤得极重，又或者在法阵里中了招，他明明身体已经一动不动，可浑身肌肉依旧在不断抽搐。
青俊这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连烈山狩都伤得这般严重，他面前的这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且不说她这副自说自话的熟稔口吻比先前更甚，她怎么就这样直接穿过了阵法，就这么走了过来，同逛自家后院似的？
“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吗？”
李逐灵掂着那两颗水做的石子在他面前晃了下。
青俊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连头也摇不动了。
李逐灵悠悠道：“它啊，是很多人的命——不过用不好，就会要了人的命。”
说着一个翻掌，棋子便消失不见了。
“走吧。”她拍拍手，“我送你回去。”
回去？什么回去？
青俊哪敢跟她走，当然，也走不动。
她见他没动静，弯腰摸了摸他汗涔涔的额头。
凉冰冰、软绵绵的掌心贴下来，青俊一个激灵，浑身毛都炸了。
正要破口大骂，就听这人叹了口气，道：“取个东西而已，正想夸你变厉害了，怎么又搞了这副样子？”
这口吻熟稔得简直莫名其妙，可随着那掌心清泉似的灵力灌注下来，瞬间游走滋润他干涸的灵脉，青俊忽就愣住，下意识用力抽了下鼻子——
轻飘飘的、未熟杏李似的酸涩香气窜入鼻腔，软绵绵地飘化开来，直抚得他额心到脑门一线毛孔全部舒张开来，瞬间驱散了他满心的惶惑惊恐。
青俊喉头一哽，眼眶发酸，正欲说什么，忽被一把推倒。
旁边人拦腰抄起他就朝旁滚去，而原本地上一动不动的烈山狩亦突然朝另一边扑去。
爆裂声在他们身旁炸开，无数细毫似的银光翻卷而来。
青俊被带着翻滚数下，满腔满怀都是温香软玉，正晕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忽地后脑一疼，咚地摔磕在地上，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居然被她紧紧抱在了怀里……虽然马上又被扔到了地上。
青俊下意识抬眼，却见身旁人正望着烈山方才逃离的方向：
烈山狩像是感觉不到身上伤势般，动作比他们快了不知几何，一闪就出了法阵，再一眨眼，已是数百丈外，只剩一个不及针尖大的人影，几乎完全融入了夜空，眼看就要逃脱。
然密林深处忽又掠出一道银白的箭光，算不得多么耀眼，刀锋般纤细锐利。
它直直划过半个湖心岛，就这样精准地贯穿了那点已然就要消失的湖上黑点。
离得那样远，可青俊就是看到了，从那黑点中心开始慢慢豁开一个大洞。
或许也不算慢，至少在这一息之间，烈山狩还朝前飞了一段——
直到被那胸口的洞自内向外彻底撕裂，淅淅沥沥地落入湖中，好似稀烂的泥巴。
整个过程除了迟迟后至的箭矢破空之声，再无半点旁的响动。
无论是那顺着光矢流痕夷去半截的杏林，还是凭空四分五裂的烈山狩，都像是气泡般，噗地被戳了个洞，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消失了。
而这一次，无论哪个，都再没恢复原样。
青俊愣了半天，直到袖口传出股羽毛焦糊的味道。
他条件性地干呕了下，忽就对烈山狩的“死”有了几分实感。
后背冷汗暴涌如浆，极不祥的预感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
他猛地朝旁看去，想要寻求安慰。
然而身旁人既没有像方才那样摸摸他的头，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垂眸看他，笑他傻子，说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很少在她面上看到这般郑重的神情——
她只盯着一个方向，眼中依旧带着笑，可唇抿了又松，指尖也有轻微的颤抖。
青俊情不自禁地紧张了起来。
他直觉接下来她要做一件十分危险的事，而那事她从未曾同他提及过分毫。
这到底是怎么了？他要怎么办？
老魔头呢？都这个时候了，那老东西跑哪去了？他怎么不出现？
就因为这里是云水剑仙的秘境，他就缩卵了吗？真是半点也靠不住……
（“一会儿我说跑，你就朝湖那边跑，别回头。”）
她的声音传入他耳中，带着与面色完全不同的肃然凛意。
青俊被她喊回了魂，只觉满心惊恐不安。
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他慢慢爬了起来，悄然躲到她的身后，同她一起盯着杏花林深处。
这般动作惹来远远一声“嘻”的轻笑。
“哎呀，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也同我说说好不好？”
一道窈窕的身影凌空安然踱出，步子轻盈，从容好似林间青鹿。
每走一步，她脚下的土地就倏然龟裂下陷数寸，身旁残余的杏林也尽数溶解消散。
来人月光下的笑容清澈又天真，声音也甜丝丝的，若非一手提着只血淋淋的三足乌，另一手提着半个面目全非的头颅，仿佛最可爱的邻家姑娘，总能让人一见就心生亲近。
可爱又亲切的邻家姑娘目光在严阵以待的两人身上来回轻点数下，最后落在了前头那个身上：
“别担心呀，陈姑娘，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的——至少，在你说清楚为何要扮作我的模样之前，我会给你留着一口气的。”
“或者，我该喊你‘洛姑娘’？”
作者有话说
第285章 亲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