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第 9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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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繁星点缀夜空，街上静得连敲锣声能从河这头传到河那头。无风，各家各户门外灯笼内的烛火却总是明明灭灭，像被什么调皮的小孩捏了灯芯又放。
一点星火在空中发出噼啪声，逐渐飞向远处。
树影窸窣处，落叶相互碰撞，干巴巴地裂开，成了不完整的叶片。
忽然，一块落叶朝着一边方向散开，堆成了一个不高不低的小丘。
树林中顷刻冒出了一团光亮。
不速之客有二，其中一个一手捻燃火符，另一手举着罗盘。另一个扫了下拂尘，轻飘飘地拍着自己身上的灰尘。
只是凑近了看，才发现前面那人的肩上还蛄蛹这一团黑不溜秋的玩意儿——这还得算一个。
苍宿环顾一圈，然后将新的燃火符点在罗盘上面，腾出了一只手。他指着一个方向：“这边走。”
那罗盘原本是专用来指鬼煞邪神的，苍宿临时改良了，多刻了几道符在上面，使得罗盘效用扩大，不仅能指出鬼灵的方向，还能指出被鬼灵胁迫的生灵的方向。
但这改良后的罗盘还没有被测试过就拿出来用了，苍宿不能保证其中会不会出什么差错。
万千山什么也没说，他甚至连看都没看。说要给历练的机会，他自然就不能插手。所谓何因得何果，造化全由苍宿自己说了算。
罗盘法阵被启用时需要被寻者接触的一样物品作为气味指引，苍宿此前特意又去了趟林府。戚时序听罢，给了他一沓林桑柏用过的纸。
纸烧成灰，将罗盘上的凹槽纹路补全，这法阵的效用就能维持得久一些。
苍宿扫开面前的枝叶，脚下踩出的气流朝两旁扫去，清出了一条小路。
万千山十分配合地在小路上扔个石子做记号。
“这地方离林府也不是很远啊，他们哪是没认真找，这是压根没找吧？”万千山又在路过的树上割了一刀，“这林子倒挺干净。”
漫漫山林，万千山竟然只能察觉出几只小鬼的气息。
这点苍宿并没感受出来，不过他身上带的法器多，稍微探查一遍也能知道。
他把这话记了下来，依旧往前走了段路。忽然，他停下了脚步，罗盘慢慢下移，道：“师父，你扔的什么样的石子？”
“白的啊，看得更清楚些嘛……”这话说着说着，万千山意识到了什么，几步走过来看。
火光照亮之处，俨然就是他一刻钟前丢的石子。
“鬼打墙，是么？”须夷，苍宿回道。万千山刚想点头，下一刻，苍宿脚尖提起石头，手弹了出去，石头就擦着他鬓边的发丝朝后飞去了。
不多时，灌木丛中传来一声快要断气的“哎呦”声。
苍宿把猫和罗盘一团，塞给了万千山。又把万千山手上的拂尘抢来，身轻云燕地追了过去。
万千山和猫同时呆滞了几息，相互对望，随后默默地一齐寻了个既视野开阔又能靠背的地方，坐下来看着头顶宛若死物的月亮。
一片黑影在树林中不断穿梭，半刻过后，五只小鬼整整齐齐地跪在万千山面前。
苍宿拍了拍手，把法器插回万千山的肘弯里。
“什么意思啊？”万千山见那几只小鬼面面相觑，低着头不敢见人的瑟缩样，不解地问苍宿，“你不是知道如何破阵吗？把阵眼抬到我眼前看作甚，你不会怀疑是师父给你搞的吧？”
苍宿一脸神情复杂，没理解万千山的意思。他指着这几个小鬼道：“阵眼要同时破才有效，我不抓他们过来，出了阵我还得找你。”
阵内的布局与阵外不同，好比一个鲁班锁，易拆难装。一旦阵型打破，空间破坏，位置发生变化，一丈的距离可以变成一里。
要是苍宿在刚抓到小鬼就杀了，届时阵破，他们被分到哪去都不知道。
“哦，也对。”万千山平常一个人除祟惯了，自然也就下意识以为破了阵就行了，确实没想到现在多出来个人。他清嗓几声掩饰尴尬，故作深沉，“险些以为师父这邋遢样惹你气着了，还叫这么多只小鬼灵来看，叫师父难堪。”
“……”苍宿眼皮抽了一下，不予答话，抓住万千山的手后，直接伸出一根傀丝穿破阵眼。
傀丝在夜空下闪出了一丝银光，快准狠地穿透小鬼的头颅。顷刻间，天上圆月越来越大，如同一只被灌满了水的球一般，鼓鼓囊囊，最终爆炸。
水成气雾笼罩了整片树林。
苍宿时刻抓着万千山的手，挥开眼前阻碍视线的水雾。
这时，燃火符毫无征兆地断了。林间又只剩一片黑暗。
一破风声响，暗器如梨花暴雨骤然袭来。
苍宿眼疾手快地擦身避开，正当他弯腰的同时，万千山也迅速挥动拂尘，将暗器往旁边弹开。两人配合得极为默契，甚至不需要相互提醒。
只是万千山视线一瞥，落在暗器上时，却倏然一顿。
他将目光凝了凝。仿佛也是印照他内心所想一般，不远处传来了低沉的哼笑声：“国师大人，多少日头没见过了？”
这是国师府的官员。
苍宿一听，顿觉不妙，他反过头来，也趁人不备时甩出了几手暗器。
暗器连着傀丝，入人肉可剜骨。
他出手得快，那人才躲半步不到，就被飞镖一个当胸穿过，卡在了两根肋骨之间。
接着苍宿猛地一拽，把那藏在暗处的人扯了下来。
不像对方施加了丁点没什么用法术的暗器，苍宿这暗器简单粗暴，直接添了剧毒进去，被扎者不出一炷香的时间立刻暴毙。
那人就像只落汤鸡一般，没威风几下就摔倒在地。
苍宿收回傀丝，独留暗器在人体内。他狐疑地上前一步，准备看看那人情况。却被他师父拦了一下。
万千山轻轻拍拍他肩，随后对那人说道：“是有些年没见了，你擅离职守，若我猜得不错，掳走林府大郎的也是你吧。”
“下官擅离职守？究竟是谁当初一声不吭就离开国师府的？”那人咳了几声，“若我不出此下策，你还会出现在下官面前吗？”
这段话听得苍宿不由得蹙起眉头，他内心疑道，身前那人不仅和师父认识，还是朝廷中人？
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毕竟现在民间还没有哪家哪户身上尽是国师府法器的。法器不外漏，可对国师府内官员却没有限制。
只是那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面前这人就是绑走林桑柏的神棍，那么这个人口中所说的“下策”早就在一年前就计划好了。
一年时间筹谋，就为了把师父引到豫江来？朝堂官员不都知晓师父是去了香云罗吗？
还有，朝廷都跟师父断了这么久的联系了，这时候国师府匆匆忙忙来找人，莫不是国师府与朝堂间生出了什么嫌隙，定要师傅出面才能解决？
“北缪，我做的一切都有我的道理，你没资格来置喙我。”万千山已然将人认出，他将手中罗盘和小猫递还给了苍宿，顿了一顿，眼神示意苍宿先去找人，沉声继续说道，“我们创办国师府的初衷是为民除害，而非成为官家手中的棋子。”
“你依托官家创办国师府，如今却过河拆桥反咬一口？”北缪嗤笑，闷哼一声把带毒的飞镖拔出，丢在一旁，狠厉的眼神看向万千山身旁的苍宿，“这就是你带的弟子？当年不告而别，就是为了来找他吧——”
“北缪。”万千山寒了神色，警告道。
苍宿后退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
那人什么意思，他们又知道些什么？
就在这一刻，他忽而察觉出自己身上有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那东西看似虚无缥缈，却又确确实实地存在着。而且一直在暗处不断推动着他的命运。
他要把这样东西找出来。
肩上的力道更重了些，那是万千山在催促他。苍宿低头一瞥，只见万千山手心结印，弧形延伸出来的光亮绘就成了一个将要圆满的圆符咒。
只待苍宿一离开，万千山就准备大打出手了。
小黑猫似乎被这和符咒所带来的气流吓到了，蜷缩起身子，紧紧勾住苍宿的衣服。它蓝色的眼睛里满满是苍宿，以试图这样就可以盯回人的神志。
再不走我要先走啦！
苍宿深深地看了万千山一眼，转过身时又细看了会北缪。
可惜如今夜色弥漫，北缪穿着夜行衣，又带着黑口罩。除了一双眼睛，这人再没透露出来什么。
就在他离开的那一瞬间，金印照亮了深夜。
劲风从背后吹动苍宿的青发和衣角，像是一只宽大的手掌从后推他。不过苍宿并没有被推动，他耳尖一动，听见万千山与北缪对打间还在争吵着什么。
“国师府形同虚设，你不准备回来重振它昔年的威风吗？！如今外面都把你传成什么佞臣了！”
“……那也不是你挟持官员子弟的缘由。”
“哼，你以为他家有多干净似的。总把人往好处想，这世上到底有几个好人？”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撕成了碎片。苍宿没从其中听出有关自己的话，毫不留恋就走了。师父那样子一看就不想杀人，如今把他支开，大概是想让他尽早解救林桑柏，送人归府，尘埃落定。
这历练不如不要。
他重新点上燃火符，火簇闪动，罗盘又开始隐隐发热。
方向针指着的方向为西南方。
苍宿看向那处，西南方的风更寒瑟些，路也更陡些。
坤卦，属土，是死门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