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第 9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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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要出事了么？”路上，苍宿问道。
身前的万千山还在摇着林鹤冬送给他的拂尘。
拂尘的手柄上刻有“国师府”三字，可样子却没那么新，一见就是几年前出品的法器了。
万千山熟练地挥了挥，搭在臂弯，忽而停了下来。
月色当空，晚风习来，拂尘上的细线千丝万缕，好似人头顶上那由天投下的“命”。
万千山眯了眯眼，吸了口气。不知是在感叹这舒适的风还是在想些别的。
见状，苍宿肯定道：“林府已经出事了。”
万千山的嘴角突然抽了抽。
他反过头来上下打量着苍宿，嗔道：“你这么快就把人家府里摸透了？”
见万千山没反驳，苍宿就说：“风水不好。”
这是真的，苍宿从跟着戚时序去庭院时就一直在看府中的布局。首先假山的位置就摆得不对，宅院坐北朝南，文昌位在东北方，可林府那假山就正摆在西南方。假山本有镇宅辟邪的效用，摆在西南方倒也无可厚非。只是那假山要圆润饱满方可作为宅院靠山，而林府的假山常年被流水冲刷，已经变得尖锐嶙峋，形成冲煞。
再来林府卧房的位置虽正居文昌位，可主次分明，而其中的主位……苍宿看到那门外站着的下人的衣着服色，倒与戚时序的差不多。
冲煞的时运不只是戚时序的，还有林府的其他学子。只是戚时序占得地方好，被波及得少。
从周围布局来看，那假山周围杂草丛生，定然是后来才被安置在那的。各大宅院通常在建造前都会请风水先生来看，而偌大一个宅院，连个假山的位置都安置得如此草率，显然后来移动的位置并没有请过风水先生来看，亦或是风水先生实力堪忧，连这点东西都看不出来。
“嗯，林大人有心结，林夫人也有心结。”万千山道，“苍宿啊，家和万事兴，家不和万事衰。然而家和不和，并不从他们表现出来的模样来衡量的。”
苍宿听罢，一想。他们刚进门时出来迎接的是林鹤冬和戚时序。林夫人呢？林府的公子呢？迎客由主人家来做更为妥当吧。
林大人对他外甥可不是一般地亲啊。
“林桑柏失踪了。”又走了几步路，万千山忽然道。“就是如今家家户户传遍的，林府那位名落孙山的大公子。”
苍宿在等万千山回话的时候拿着引路牌问了街边铺子上的人，刚得了方向，便听到万千山说出这话。
万幸万千山也知道这林府内的事不宜随便说出口，说出来的声音特意压低了点。周围喧闹，也就只有苍宿能隐约听清。
苍宿几步路走了回来，眼里带着点话。万千山顷刻了然，见苍宿忽然转身往偏僻地段走去，便跟着踩上屋檐，穿梭于各茶肆酒楼之间。
跑比走要快多了，不到一时半刻，两人就到了客栈。
小黑猫在苍宿肩上被晃得快晕过去了，刚进客房就呼拉一下歪倒在桌上，吐出了舌头。它四只爪子还保持着紧抓衣服的模样，只是指甲慢慢回缩。
苍宿瞥了一眼自己破了口的衣服，抿了口气，随后将之前没聊完的事情接上：“多少天前的事情，城中没有找到？”
刺史府中公子失踪，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了，于林府的声誉多少有碍。不少人听闻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林鹤冬偏爱外甥，致使大公子心有郁闷。
古往今来，为求功名而郁郁不得志者数不胜数，更何况林府内还有个与大公子年纪相近，得宠更甚的外人作对比。
于是，大家都只会想，林桑柏这失踪失得也太小孩子气了。乡试又不是只有一次，大不了明年再考，再不济人家家底雄厚着呢，再怎么郁郁寡欢，能有他们讨生活那么难？如此赌气，日后就是考上了也是难成大器！
一件严肃的事情瞬息成为一个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笑话。
“揭榜后一天就不见了。要是真能找到，那林大人与林夫人也就没必要找我了。”万千山把拂尘搁在桌上，扫了扫快要魂归西天的猫。“那孩子不是自己离开的。”
据林府所言，林桑柏在揭榜的那一日就被气晕过去了，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为此，林府还专门请了郎中来看。好在只是气血攻心，再过几个时辰就能好起来了。
可郎中前脚才走没多久，林府下人还全程照顾的情况下，大公子下一刻就不见了。
凭空消失。
甚至连鞋和衣服都没穿。
林家上下急得团团转，这世上怎么会出现这么诡异的事情呢？每个人都对了口供，可得到的结果都一样——没有人见到大公子是怎么走的，只知道大公子大概是在郎中走后不久失联的。
之后他们把那郎中抓来仔细盘问，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对了口供后，方才发现当日郎中来时，药箱上挂着一个香囊大小的荷包。荷包精致非常，金丝缠绕，狮纹包裹。上头还有个对着光能显出五色光彩的字样——国师府。
然而问题是，当下人们按照记忆把荷包画出来后，郎中却说自己从来没有这样东西，也没什么印象。为了自证清白，他甚至随意让下人把药箱从头到尾翻一遍，结果就是，药箱上根本没挂什么荷包。
林夫人和林鹤冬都不相信，还专门派人把药堂的小学徒们“请”过来辨认。那些小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对荷包的来历毫无头绪。
所有线索在这里就彻底断了。
傍晚，林夫人气不过，和林鹤冬大吵了一架。直到牵扯到了林桑柏和戚时序中举成果，提了一嘴林鹤冬偏心的事，两人才突然有了点眉目。
林夫人在一年前请过一个风水先生来看府，准备为林桑柏祈些好运。而在揭榜那一日，林夫人看到结果，才猛然醒悟风水先生是个神棍。尤其是回想孩子气晕的那一刻，林夫人更是压不住气，当即命人把风水先生喊过来，准备大骂一通。
不过这件事情林鹤冬并不知情，因为林夫人知道林鹤冬一贯把戚时序放心里，根本不喜欢她这样只为自己孩子着想的私心。
当时那神棍装模作样地道了歉，接着又倒打一耙林夫人，讲什么信则有不信则无的大空话，将大公子昏厥的错怪在林夫人自己身上。若不是林夫人要强改府内风水，大公子也不会发挥失利，叫那好运都移到戚时序身上。最后见林夫人气得快要把他杀了，才意识到自己话有失妥，忙找了个补，建议林夫人去请个郎中来看看。
人失踪诡异，物失踪诡异。然而两件事这么巧合，就不难想了。
只是思念此处，那个神棍却不知所踪。
国师府的法器天下闻名，千千万万玄门中人能得一件便可吃穿不愁。可世上能使者多，精使者少，能完美发挥法器最大效用的更是万里挑一。而这万里挑一的人里，为首的便是当年名望天下，堪称鼻祖的万千山。
如今那得了国师府法器的神棍跑了，他们百愁莫展，真是恨不得万千山能够死而复生，一物降一物。
只是林鹤冬还真没想到，他的想法竟真成了真！
不愧是传奇人物，不仅死而复生轻而易举，身处异地，还能算出他的无助，特意赶过来帮他排忧解难。
“找那个风水先生不难，只是他当他的神棍，竟把主意打到了官员身上。要死不死还用了国师府的法器。”苍宿面无表情地轻哼一声，“还真是都当你不在了，就可以无法无天了么？”
国师府的法器从不向民间流露，流露出来要么是通过不正当的法子得来的，要么是有神盗偷的。通常，一经发现府内法器失踪，便会大查特查，直至将国师府那个倒卖法器的内鬼抓出革职，或是将抓到的神盗押入天牢，永不释放。
仅仅是几年时间，国师府不仅风评大变，连法器都贬值成如今惨状了？
堂而皇之地使用国师府的法器掳走官员之子，岂非是要重新挑起国师府与官家之间的矛盾？
“唉，我还没气上呢，我们家苍宿倒是先替我气上了？”万千山看见苍宿这样，心中那点烦心一扫而空，他马上换上揶揄的笑容，平平和和地对苍宿道，“不过，你是不是气得连正事都忘了？”
“嗯？”苍宿疑惑，“那我现下布阵去找人。”
“……我们还没吃饭。”万千山道。
苍宿一时愣住。
万千山感叹道：“师父还没到与天地共生的程度，人老了，一顿不吃能要半条命啊。”他眼神示意苍宿，快快去楼下点几道招牌菜，吃饱了才好干活。
不是要历练吗？时候到了。
苍宿神情复杂地开门下楼，心说平常也没见忙里忙外的师父吃过几顿饭，这会倒知道饮食规律了。
万千山满眼欣赏地看着自己的好徒弟离开后，脸上的神情才慢慢淡了下来。
他的手重新抚上那柄拂尘，想的正是今日林鹤冬对他说过的话。
当初吕皇后指派万千山去香云罗，然而在人走后，国师府却没有解散，盖是因为国师对自己打拼出来的事业心存不舍，以国师府为条件，不让皇后动刀。只是后来皇后派兵围城，定然也是以此为警示，不让万千山重新现世。
近日太常寺有人夜观星象，说京城不日动荡，而动荡之处直指国师府。他们三番五次登堂大骂，搅得国师府内鸡犬不宁，连皇上都有了遣散国师府的想法。
皇后尚有一定权利，可毕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上只需一句话，就能够逼得皇后不得不从——哪怕朝堂已有不少人心偏皇后。
林鹤冬给了万千山国师府的法器，其意正是说明，这个帮他不帮也得帮。除非他真的再也不在意国师府了，或是不在意自己违背了与皇后的承诺。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万千山都没有拒绝的理由。一旦拒绝，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他活了大半辈子了，死一死也没什么。只是若他死了，国师府还能撑下去吗？苍宿又怎么办呢？
他死了，苍宿怎么办？
万千山心中压下的情绪又用了上来，他垂下眸，看着小黑猫还在玩拂尘。
我改不了苍宿的命啊。他想。我甚至看不透苍宿的命。
如果他人的命在万千山眼里是一条笔直的线，那么苍宿的命在他眼里就是缠绕成一团的线。他每走一步，就要缕一缕。可缕完了脚下的，抬头一看，前面还是一团乱。
万千山没法替苍宿决定日后的生活，所以他只能在自己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地给苍宿铺路。
哪怕只是铺一小段路，哪怕只是改一点运。
这也是他决心违抗皇后命令的原因。
“你的缘分与他很深。”万千山眯着眼叹了一句，随后，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摸上小黑猫的背。
小黑猫竖起耳朵，两只亮亮的蓝眼睛看着万千山。
“是想认苍宿为主吗，从地府跑出来的小猫？”万千山以指为笔，在小猫背后画了一道追踪咒和一道替死符。符咒嵌入小猫的皮肉，直至灵魂深处。从此无论苍宿身在何处，小黑猫永远都能找到他。只要苍宿深陷死局，小猫便能以命抵命，换苍宿生路。
即便小猫身死，这两道符也会跟着鬼灵下地府，再跟着鬼灵往生。
这只小猫将会在他不在的时候替他成为苍宿的靠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