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第 9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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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尘扬起又垂下，随风漂泊，无处落脚。世上有些事情总是这样起起伏伏，给人一个或明或隐的方向，予人前行的力量，却不给一个明确的结果。事与愿违，这就是常态。
命运不会真正逼死人，却也要让人尝尽绝望的滋味。
苍宿在命运的推动下已经走了很久，也逐渐迷失了方向。而他再次睁眼，看着君无生那双藏着无数情绪的眼眸，仿佛又从中摸到了一点……所谓“命运”的影子。
他不得不做出抉择，不得不与君无生分道扬镳。
“我为何要来，你当真不清楚么？”苍宿指尖夹住君无生的衣袖，把他的手从自己头上摘了下来，“若非你在我心里有一席之地，你认为我现在不会说穿你的谎言？”
他最后压住了即将爆发的怒气，反倒使得君无生不知如何辩驳。
谢兰尘的出征，戚时序的顾虑。如果这些还不足以“打动”苍宿同行，那就再添一把火，以自己生前对苍宿的厌恶逼得他们之间情感破裂，逼得苍宿暂时失去理智，让他把心思放在此行出征的凶险上。
这是君无生常爱使的手段，一面了解自己在苍宿心中的地位，一面避免吉双煞子借他来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
很显然，君无生看到了苍宿在这场感情里的“付出”，所以他相应地给出了自己的“回报”。
方圆百里碎骨铮铮，怎就偏生出现了一只几日前才死的，还没被伏天控制的小鬼？
古城亓那路线平坦，怎就出了那一场毫无预兆的沙尘暴，还恰好把吉双煞子和他隔了开来？
以及，失心骨的来处。
君无生在引导苍宿，让他怀疑自己的身世，让他探究自己的记忆，让他弄清自己身上的谜团。
只是要理清这一切，就必须要先跨过“将军箭”的生死之别。
成，苍宿按照这个方向调查下去；不成，就是苍天在上，宿命难违。
“或许你不把我看得那么重，就不会有那么多顾虑了呢？”君无生缓缓道。他摸过自己脸上的伤口，静静看着血迹顺着手掌的纹路延伸滴落。
血触地的刹那，君无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迈出了脚，朝群鬼围绕的谢兰尘移去。
“谢兰尘死了，你还不一定会死；可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苍宿反应极快，早料到君无生会半路突然出手，在君无生出脚的那一瞬忙以脚勾针，握住后猛地朝君无生的方向掷去。
银针在灰黄的土沙中亮出了一道线，准确地擦过君无生的耳尖，顿在了君无生身前。
被银针擦过的那一缕头发与半空中烧断燃尽，甚至君无生的耳朵都有被波及，烧烂了一块。
这本是一处擦伤，君无生却好似被击穿了心脉一样，噗嗤一下喷出一口血来。紧接着，七窍流血不止。
可能是之前君无生就有受伤。苍宿心弦猛地抽动一下，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而在这时，吉双煞子和谢兰尘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吉双煞子余光瞥见圈外围着的一圈鬼，内心震惊，还以为是伏天的灵眼开了界，重新夺回了掌控权。他嘴角一勾，在阕国学的近身格斗在此时发挥超乎寻常的功效。
只见他右腿一扫，直把谢兰尘扫得底盘不稳。又抓住谢兰尘的手腕，手一砍，把那柄短刀松了下来。
然谢兰尘也不甘示弱，一只手被擒，又反绕过身来环起吉双煞子的腰，把人从原地举起，来了个后肩摔。
一阵灰尘刚过，伏天又冲上前来，抱住谢兰尘的身子，对吉双煞子猛喝：“大王！”
伏天虽被刀刃所伤，却还承着生前的力气，谢兰尘被伏天拦住，相当于被一口巨石拖在原地。
吉双煞子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心有灵犀，听到背后伏天喊自己时，眼都不带眨一下，行云流水地站了起来，接过地上的短刀，往谢兰尘背后捅去。
只离一寸之时，苍宿闪身进来，银针贴着地面扫过，刺穿了伏天的膝骨。
“啊——”伏天双腿尽断，手忍不住一松，竟让谢兰尘偏身挣脱。
与此同时，谢兰尘揪住伏天的脖颈将鬼提起，看着短刀捅穿伏天咽喉，鲜血喷涌，他语速极快地念了咒法。
这回没有君无生暗中相助，伏天难以承受法器的攻击。金光乍现，突然“砰”地一声，伏天的身影就化成了浮光中的一部分。
黑雾被金光覆盖，瞬息消散。
谢兰尘头一回见识到法器这么大的威力，当即一愣，往后退了半步。但紧接着，苍宿掰住他的肩，眼神朝他警告。
谢兰尘在这一瞬从苍宿眼中看到了自己的震惊与失态，忙惊回神，不到半刻便调整好自己的神色，转而继续去和吉双煞子打。与此同时，苍宿将先前谢兰尘立在洞前的长枪挽来，甩给了谢兰尘。继而朝君无生的方向而去。
可他才跨出一步，就堪堪停止了动作。只见那长枪在半空被一只手快速夺去，红缨扫开砂砾之后，尘埃落定似的在君无生的肩头安安静静地垂了下来。
“不可随意插手他人因果哦苍宿。”君无生拦着苍宿的去路，指了指自己满身血污，开玩笑似的，“还是说你觉得我这样很好看？”
“……”苍宿暗骂一声，甩出傀丝拴住君无生，往战场外拖。
君无生拦人时速度挺快，被傀丝攻击时倒成了体弱之人，随随便便就被丝线束住了手腕，深一脚浅一脚地飘在半空。
他回头一望，谢兰尘和吉双煞子身上已经有了不少伤痕，再一细看，吉双煞子还占了下风。
想是因为头上多了个窟窿，被伏天吓愣神了也说不定。君无生无聊地想，这定数还真是会因某个人而改变啊。
旋即，他眸光微动，把碍眼的长枪抛回了那两人的战场。
红缨再次在空中摆动，最终停在了一个人的脚边，被一抔黄土盖住了鲜艳。下一刻，那柄长枪被人拾起，对准了……谢兰尘。
吉双煞子不明所以地看向了君无生，后者轻飘飘地将手举到嘴边，道：“‘失心骨’不知道如何用吗傻子，别让吾失望。”
不及吉双煞子呵斥，苍宿直接扯紧了傀丝：“不把傀丝捅进你身体里逼你走你就非要去横插一脚是吧？！”
“总不能看着‘我’死啊。”君无生吐出口带血的浊气，主动向前一步，往栽进苍宿肩颈侧栽来。
而就在苍宿准备承受这力道时，君无生半路停顿片刻，拐了个方向，擦着他的肩朝岩壁上撞去了。
苍宿呼吸一滞，回过头来看着已经自觉坐下休息的君无生。
君无生抬起自己两只沾了血的手：“唉，我身上也很脏的，还是不靠了吧。”
“……”苍宿心里很不是滋味。身后无数兵器相互碰撞的声音盖住了他自己的心跳声，连带着听了君无生的话后也不知道是该骂还是沉默。
如果君无生一定要在他们俩之间选一个活着，那么他何必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苍宿不是很明白，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哪个点。而这个点，才是造成君无生身上负伤的原因。
刚想着，君无生看他一眼，被束着傀丝的手一拉，将出神片刻的苍宿捂进自己怀里。闷哼一声，他又笑道：“骗你的，还是靠一靠吧。”
苍宿不敢挨得太近，他摸到了君无生身上狰狞的伤口。这伤口太多，连他的玄冰玉环都起不到半点作用。
鼻尖涌进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苍宿感受到了命运无形的推力。他放下了戒备，歪过身来避开了君无生，坐到了旁边。
战场就在他们跟前，士兵多且杂。每一个都在浴血奋战，无暇顾及他们两个。在他们眼里，显然是自己的大帅更重要一些。
苍宿就一直拧着眉头观察着战场局势，他终究是纸上谈兵，无声望者很难使人臣服。
场内的吉双煞子听了君无生的话，分神用意念尝试控制了一下鬼灵。可不知是不是君无生在哐他，他的失心骨在此时竟完全不起作用！那些鬼灵似乎已经臣服于他人，根本不受他的号召进行攻击！
那君无生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心头一霎，谢兰尘已经乘胜追击，夺过地上一具尸体的剑挥斥而来。吉双煞子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谢兰尘的剑刃在自己肩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这伤就还给你。”谢兰尘看着那道伤，舔了下舌尖，喘着气笑道，“终于要结束了。”
吉双煞子捂住自己的经脉，眼中狠厉。他这一生就被两个人耍得团团转，一个是君无生，另一个就是谢兰尘——都他妈是阕国的好儿郎啊！
一想到这，吉双煞子大操一声，抬起脚猛踹一脚。
吉双煞子的动作飞快，而谢兰尘也受了伤，一时不察，被踹得脚跟离地。而就在他要落地之时，还没稳住身形，身后一只鬼突然冒出来绊了他一脚。害他直接磕在了地上。
吉双煞子眼见好时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冲上前去，跨坐在谢兰尘身上，拳头猛砸：“得意给谁看呢，死也拉着你一块下地狱。”
两人扭打一块，血沫横飞。腿骨被踹断，手臂又骨折，肋骨更是不知断了几根。
圈外的鬼灵似乎听从了吉双煞子的召唤似的，弃守为攻，把阕军打得一败涂地。形势似乎开始颠倒。
甚至还有一批鬼灵目标明确地朝着君无生的方向袭来，快如闪电，凶如猛虎。
苍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还是手掌绘符，握住了身旁被遗落下来的剑，脚尖蓄力，衣袂纷飞，已风为马凌冽向前。剑上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在触碰到鬼灵的刹那就将鬼杀死。
可这次冲过来的鬼灵似乎有些多了，他们甚至放弃了阕军，中途偏移方向，把苍宿围在圈内，遮住他的视线。
苍宿前才杀完一片，后又闯来一片，这鬼好像怎么杀都杀不完样的，密密麻麻，他连外面的战况都看不到。
那些鬼灵脸上皆是惊恐之色，堆在一起未免太过骇人。苍宿很快被鬼群围得半寸难移，头上掉下冷汗。
怕是半时辰前地下的鬼灵还没出来，否则不可能杀了这么久都没杀完。
正在此时，他的腰腹传来一阵异痛。
那股痛感并不是鬼灵带来的，而是从内而外的，渗入骨髓的痛，身体仿佛被千万只蚂蚁侵蚀。
知心线穿过的伤口迅速蔓延至全身。
苍宿强撑着体力，凭着记忆中将士的方向，把天圆地方金铃杓抛出鬼群。很快他被鬼群全方位覆盖，但抛出去的法器依旧生效，把一片人护在其中。
场面一度失控，君无生咽下一口血，半撑地起了身。
他的视线汇聚在苍宿那端，似乎在确认苍宿是否真的性命垂危。
一刻已过，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帅”。
君无生很快把视线移了过去，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
二人打斗快要接近尾声，浑身狼狈，血流遍地。皆奄奄一息的模样。
姜长盛尚有余力，提着剑要冲上前去补一刀。
“将军箭”似乎偏移了一寸。
君无生心尖微动，背后不知哪只小鬼趁他分神扎了他一刀，害他嘴角鲜血和不要钱似的流。
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就见谢兰尘拨过身旁的断剑，准确无误地捅进了吉双煞子的胸腔，把人捅了个对穿。
君无生瞳孔骤缩，他不再看苍宿的情况，压住身上的伤就朝战局上那两人飞奔过去，埋入战场。
约莫是谢兰尘被折磨地太狠了，那一剑脱力偏移了方向，没有完全刺破心脏。是以吉双煞子还在他头顶苟延残喘着。
一团污血从天而降，淹没了谢兰尘的双眼。须夷，身上之人挣扎着，把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又是血迹漫了出来。
谢兰尘在血的世界中慢了半拍察觉出自己身上有多了处致命伤口。
他倒在血泊中，失血失力，若非立即救治，下场恐怕也要和吉双煞子一样了。
天上的“将军箭”好像又偏了回来。
吉双煞子压着身子，有自身力量推刃，无力的谢兰尘抵抗不了多少。须夷，刀已埋肉一半。
谢兰尘拼尽全力调转手中断剑的位置，搅动吉双煞子的皮肉，切开他的心脏。
两人存留最后一口气时，“将军箭”终于砸了下来。
苍宿在这一刻冲出了鬼群。
那箭似乎连着他一并贯穿了似的，使他心如刀绞，神经撕裂，近乎生不如死。
模糊的视线中，君无生闪现至他面前，但只离一寸之遥，鬼灵如浪如潮一般扑过去撕咬着他，吞没着他。
苍宿猛然瞪大了眼睛。
无人能看到的地方，“将军箭”无情地从吉双煞子的背部穿过，又扎进了谢兰尘的心口。
古城的风流不止，但那片笼罩着乱葬岗的乌云却已无声无息地化了开来。
下一刻，以君无生为中心处崩出一股巨大的气流。
那股气流毫无差别地波及所有人。以至于苍宿才触及君无生的胸膛，就被气流推得退回了岩壁边。
这场气流对所有人都是猛烈的，唯独对他是温柔的。苍宿撞到岩壁上时，隐隐约约感受到这风像有灵魂似的抚了抚他的脸颊，使得他身心不再遭受百蚁侵蚀的痛楚。
可这也许也是苍宿的错觉，因为他从岩壁滑落时，后脑在上留下了一块血迹。
姜长盛嘶吼的话断断续续地砸进苍宿的耳中。
“大帅——你，坚持……”
随后是其他人的话。
“吉双……死……赢！”
“救治……快救……”
“大帅，没气……！”
苍宿撑着眼皮向前看。
没有鬼灵。
一只鬼灵都没有了。
包括君无生。
谁死了？鬼呢？苍宿的思想也变得迟缓。
地上的砂砾在震，苍宿的身子仿佛灌了铅似的，寸步难移。
他脑海突然浮现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场景，场景闪过之后，君无生出现了。
只是还没等他看清模样，君无生的身影就散成了碎片，和枯了花瓣一样，毫无生机地从他眼前掠过。
地上的砂砾震得越来越高。
苍宿耳中又传来惊慌的声音。
“要塌了……！”
什么要塌了？苍宿想。
一滴血从他额头滴落在地。
“国师还在里面……”
“出去！出去……”
轰隆隆——
山体在震，掉下的碎石砸中了苍宿脊背。一片“桂花落”从他衣襟口跌出来，他也不可控制地喷出一口血，倒在石头边上。
眼前的光亮越来越小，要化成跟君无生衣裳一样的深黑了。
几个人离他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鲜血漫过“桂花落”，将上面的咒印浮了出来。
那是个重叠的符咒，好似叠了两道“同悲”，又像是一道“同悲”，一道“通灵”。
意识彻底消散的一霎那，天地同悲。
苍宿身上埋下的失心骨因某只鬼的亡故，失效了。
光尘越过黄土飞沙，绿洲山河，踩进京城之中。它被国师府弥散出来的香烟推了一把，悠悠飞进皇都，挤进冰室的缝隙，落在了一只小黑猫的鼻尖上。
黑小八在棺材板上打盹，被光尘灼烧了似的，于昏暗中睁开了宝石蓝般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第 9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