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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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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君无生的嘴比圣意还难揣测,谎话连篇,真假难辨。
苍宿根本不是被君无生叫醒的,而是被周围激烈的打斗声吵醒的。
一只破风之箭贯穿小小帐篷,从他的眼前擦过,被身边假寐的君无生伸手横截。
这箭带着火苗,协风卷来时,火已蔓延帐篷,烧出了一个大窟窿。
君无生两指绕了绕,将箭的方向调整了,插到地底,有些愁心地盯着面前这个越烧越大的洞:“哎呀,我也睡过头了。”
“……”苍宿无声地骂了句,旋即迅速起身,直接从大洞踩了出去。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回眸一望,又扯出根傀丝牵住君无生。
傀丝没拉紧,也不知道有多长。苍宿没打算叫君无生跟他一块杀敌,只是想方便战后得知这鬼的藏身之地。
君无生识趣地回道:“我等会躲到谢堂弟的帐篷里去。”
话音刚落,又是一只乱飞过来的箭。
苍宿手边没有利器,只能横扫一腿过去,把箭踹飞了方向。
眼前兵马多得数不胜数,乱成了一团,像蚁窝外一堆堆蚂蚁。箭与剑相触的鸣声,马与人悲愤的吼声,悉数被风沙搅动,传到了苍宿耳里。
苍宿以往未有出征的经历,此刻眼前缭乱,连士兵的脸都分辨不清。
不过他很快镇定了下来。手上紧握着墨笔,径直走向了敌军源处。路途或是有断手断脚飞来,或是有杀红了眼的战士挥剑过来,都被他一一避过。偶尔有几个人身着异服,苍宿认清了是敌人,眼也不眨就踹了一脚过去,趁着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又夺了敌军的剑,摁着脖子一扫,把对方脖子几乎削断了一半。
血花飞溅,如同被撕碎的红绸。浓重的铁锈味瞬息漫过这片土地,浸湿,浸透。
“你上哪去?!”这时候,怒吼声中突然冒出句气急败坏的话语。苍宿循着声望过去,正是人群中间指挥御敌的谢兰尘。
谢兰尘分身乏力,削了面前人一个脑袋,烦躁自己要领着军队,无暇亲自过去逮那个乱跑的国师——娘的,打了这么久才醒来,猪都没这么能睡的!还跑跑跑,当肥鸡呢。
他长枪/刺穿身前敌,横着一扫,枪杆戳了下另一头姜长盛的腰窝。
这一戳就把姜长盛戳出了战场聚拥之地,惹得姜长盛脱口而出一句滚你妈的蛋。但随后,敌军一枪扫来,姜长盛口沫才喷完,避犹不及。只得眼睁睁看见银光挥斥。
他瞪大眼,谁知身上却突然一轻,整个人飞起来了!
苍宿把手上刚抢来的剑甩了出去,捅穿了对方的咽喉。
“姜大人,”苍宿也不废话,“吉双煞子来了。”
“啥?!”姜长盛被带得稳稳落地,惊讶道,“敌军是他属下伏天带来的啊,没看见他啊!”
一般近场杀敌,凡主帅亲临,都要站到前线去稳住军心,时刻观察局势,调整战术的。这也是方才谢兰尘明明先一步发现了苍宿,却只把姜长盛推出来接人。
此刻与谢兰尘打的分明是伏天!
“调虎离山。”苍宿简述道,“他们有个针对二殿下的计划,吉双煞子要以身入局。只安排伏天过来,想必是送人头的。”
“神呐,还送人头!”姜长盛跟苍宿左右配合又杀了一圈敌,头上渗汗,“这不胡闹吗?!”
苍宿却没和姜长盛具体解释——等战后冷静下来再提。他跨过尸体,夺过尸体手上的弩/枪,朝谢兰尘周边的敌人射去。
姜长盛还没看清苍宿出箭,又被拽了一下,避过了另一边的敌人。
一队由姜长盛带领的军队见到将军不在,杀完人后也没慌张,汇到了谢兰尘身边等候发号施令。
谢兰尘朝队里第二为首的隐晦地打了个手势,接着踩着尸堆轻功飞起,晃去眼前的鬼影,心下暗骂苍宿是被吓傻了吗,还不动作!他在混乱的视线中找到了伏天的身影,提起长枪就扫了过去。
伏天对战谢兰尘还是较为吃力的,没几下就败下阵来,匆忙躲闪。
“你家那傻子呢?单派你这个小不点来和我打?”谢兰尘嘲讽道。
伏天哼了一声:“自是来索大帅的命了!”
火簇纷飞,两人对打才不过一二句话,身上却已过数招。谢兰尘心觉有诈,直呼不对。可这一时半会心念直转,却还没觉察出什么蹊跷。于是只能胡乱一瞥,好活动活动自己这脑子。
而这一瞥,他就见到苍宿和姜长盛往敌军的方向去了。
娘的这苍宿几个意思?!谢兰尘一口凌霄血都要被气出来,让姜长盛过去催苍宿会打就打,不会打就想办法去了这场上碍眼的鬼灵,谁知苍宿带着他的人卷球跑了?!
玩呢?!
“大帅,可当心着我的剑!”身后,伏天狠厉一声,拨剑袭来。他一剑挥下,直接削断了谢兰尘一角盔甲。
谢兰尘匆忙提回神来,弯腰避过,横扫一腿,飞沙如雾,让伏天结结实实地吃了口饱饭。
伏天倒退几步,脸上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紧接着,他嘴里念起了什么,周围声音太大,谢兰尘还没听清什么,就看见四边八方的鬼灵朝自己冲来。
其中甚至还有他熟悉的面孔!
这些鬼灵似乎没有任何意识,变成了只会砍人的木偶。他们比划着统一的动作,朝谢兰尘这块稳步飘来。
谢兰尘心下一紧,知晓既是鬼灵,那也就同以前一样,只是个晃人眼的玩意儿。战场上什么人没见过,谢兰尘还亲自斩断了弟兄们的鬼灵呢!
可是,好像有哪里不对。
谢兰尘扫开几只鬼,大脑飞速运转。若是苍宿在此地或许会好很多,不消片刻就能回答出来,因为这题苍宿熟悉——鬼灵和魂灵是有细微差别的,人在刚死亦或是半死时都是以魂灵形态而存,灵魂既能在地面上流窜,也能在地底下安息。只有极少数人能让自己以魂灵代鬼灵生存,譬如补阵的老国师和驸马。
而鬼灵则更加限制,只有在头七和中元才被允许在地上流窜,凡是其余时段出现在尘世,那便是犯了地府律法。按照律法,无常寺有权上界押鬼。民间多数道士抓鬼,抓的也就是那些乱了律法的鬼。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也算为地府作贡献了,能省无常寺不少力。
通常,魂灵化为鬼灵起码要一两时辰。
谢兰尘有阴阳眼,能看见鬼灵不错,可这些人刚死,恐怕尸体都还是热乎的,又没什么媒介化魂为鬼。按理来说,他应该看不到这些人才对啊!
不消谢兰尘反应过来,那几只机械的鬼灵挥着武器扫来。他没什么耐心地拿手扫开,以为这些鬼灵会像往常一样被他的手打散。
然而下一刻,他的手上竟然蹦出了一道血口!
这些鬼竟然能与生人触碰?!
谢兰尘面露惊诧,痛感随之到来。幸亏他只是挨了个边,否则此刻他整只手都会断!
他忽然回想起昨夜君无生从他手上夺枪的场景,脑海中又浮现出君无生给他看的纸,纸上写着:亓那有秘法,能攻你弱点。当心点吧孩子。
“他娘的你们炼邪术?!”反应过来的谢兰尘怒骂道,“不怕遭天谴!”
这邪术定是能催魂成鬼,这些人……为了能杀他竟然连鬼都不放过!
伏天阴邪地一笑,嘴角溢血,却依旧念着秘法。
谢兰尘先前草率应敌,这会这群鬼已经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圈,仅空出了半人距离。众鬼齐举剑,直朝他头顶劈下!
几只鬼抓住了谢兰尘的脚,让他无法躲避。
尸堆成块,血味弥漫,黄土砂砾飞扬,被谢兰尘手尖滴下的血打在地上。一朵血花,数双鬼手,都等着谢兰尘将最后一口气散出。
就在这一刻,谢兰尘脑内甚至亮起了走马灯。
然而,仅仅是一瞬之间,一股强大的气流扫来,将围着谢兰尘的鬼尽数扫飞。
掺着灰尘的空气卷入谢兰尘心肺。他大呼一口,忙扯下自己随身备着的法器,反应极快地割伤了好几只鬼。
刀刃入骨三分,鬼灵像失了零件的木偶,散成一团,跌落在地。
他的余光看见伏天错愕的面庞。
“判官至,诸鬼拜;阎王到,诸鬼胆敢犯上作乱?”一道悠远宁静的声音穿过沙场,如刺一般扎进众鬼之耳,“听人号令,为人所驱……都滚回地里去。”
随他一声令下,众鬼宛如焉了的青菜,统统化作云雾安安静静地遁进了地底。
沙场上没人听到这一句话,伏天脸上的神情做不得假。旁人还在杀敌,他还愣在原地。
伏天虽没有天生的阴阳眼,却为了炼这秘法硬生生给自己割了第三只眼。然而就在刚刚,他那第三只眼忽然被闪了一下,顿时耳空失明,等回过神来时,自己辛辛苦苦操控的鬼灵却不听使唤,死了!
伏天瞪着谢兰尘:“你做了什么?!”
他并不知,谢兰尘同样是一脸懵逼。只是谢兰尘比伏天要厉害一些,看到这大场面没有那么惊慌失措。他啐了一声,瞧伏天一脸计划失误的神情,别提有多快意了,还顺嘴夸了句苍宿。
好家伙,果然带苍宿来这还是有点用处的。
紧接着,他趁其不备,长枪猛地往前一捅,直接贯穿了伏天的心脏。
黄沙被黑血包裹,银刃被胜利簇拥。
伏天口喷鲜血,拼死瞪大了第三只眼。
他的感知变成了一条泥鳅钻进了地里,又成了一条游鱼,穿过了地底之河,回到了亓那。
在据战场不远,一个毫不起眼的,被作为吉双煞子临时的营帐之中,他第三只眼看到了惊悚一幕。
在大王的身边站着两个人,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突破军队围剿闯进去的。一个是他认识的,谢兰尘身边的,阕国的太尉,姜长盛。另一个他没有见过。
只见那个人静静地站在大王身后,一双眉眼不住地在大王身上打量,好似在欣赏着什么战利品。衣诀翻飞,那人手上多出了一根银针。银针往下淌着殷红的血,感知告诉伏天,那血是属于吉双煞子的。
不好!伏天心道。
为了练就秘法,伏天把吉双煞子立成了阵眼。只有吉双煞子安然无事,阵法形成,伏天才能顺利睁开第三只眼,从而驱策魂灵怨鬼。
魂灵瞬时转为怨鬼的方法十分被动,这需要强大的气流冲击,仅凭亓那的秘法只能推进一半,剩下一半交给了吉双煞子。
大王年少游历阕国,被种下过“失心骨”。不比与伏天强开灵眼,吉双煞子这失心骨是直接强开灵身。这失心骨有个好处,便是能以身为媒,借鬼神之力用以护身。
但也有个弊端,就是开“灵身”时,若有人阻扰“灵身”与鬼神的交流,便会反噬其身,成为“失心”之人。
为此,当初“养鬼”计划一经提出,伏天便打算已此次突袭为大王铺路。谁料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
那人不知把银针刺向了大王身上何处,竟令大王动弹不得。秘法失效,伏天一时半会不确定接下来的计策能否成功。
姜长盛从帐外走了进来,和那人说了些什么,似乎是战场闹声变小了。
伏天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那人眼眸微动,只一瞬间,伏天就感觉自己被当头泼了盆极寒之地的冰水,整个人如同被灌了铅似的无法动作。
一颗红痣成了伏天视野中最浓墨重彩的色彩,比吉双煞子身上的血有过之而不及。
那个人的眼神如锋如芒,穿透了古城坚硬的地,直直刺进了他的眼球!
那个人竟然发现了他!
一刹那的功夫,伏天的灵眼被硬生生撕裂,裂纹从眉间蔓延,从发缝开到脖颈。下一刻,伏天整张脸像片纸一样被轻松撕成了两半,中间皮肉绽开,脑浆都溅了出来。
饶是身旁的谢兰尘看到此情此景都被摄了心魂。
这时候,伏天的肚子发生异动,那里不断膨胀,不断撑起。不消一时半刻,他整个人变成了快要撑破的皮球。
“啊——”随着最后一声哀嚎挤出,这个皮球也终于塞不下空气了似的,在谢兰尘面前当场爆炸。
片片人皮混杂着血丝飞出,打得敌军人心惶惶,落荒而逃。
谢兰尘强忍着恶心,架起长枪指挥着将士:“杀——!”
高声似破风箱,却鼓舞了将士的势气。
谢兰尘脸上沾了数不尽的敌人的鲜血,他独特的眼睛扫荡战场上每一寸土,惊奇地发现这时候连一只鬼都没有了。
不是没有了,是还藏在地下。蠢蠢欲动着。
不久,谢兰尘削断身前人的头颅,红幕从眼前扫过后,他看到了战场上唯一一只鬼。
狂风避开了他,浮云避开了他。谢兰尘觉出,地下的鬼也避着他。
君无生就那样站在高处,漠然地俯视这一片萧杀之地。
谢兰尘心中骇然,脑海中显出了君无生活着时的模样。
年少的摄政王站在空着的龙椅边上,也是这样的眼神,甩下一纸卷书。
卷轴在地上磕了一角,噼里啪啦地散了开来。鲜红的“臣”字印前写满了不同官员的名字。
那卷卷轴掉在谢兰尘脚边,他正好看清了最前面的字。
以下官员为虎作伥,勾结贪污。一律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犯上作乱者,罪不容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