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第 84 章 ...
-
若不是这地方不对,君无生这会都能趁火打劫,去榻上和苍宿共度良宵了。
可惜就是地方不对——苍宿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营帐、
谢兰尘处处针对苍宿,自然不会主动提起这茬。幸亏姜太尉还惦记着有这么个金贵的人,差人准备了间小的,让苍宿先将就睡一晚,隔日他再去跟谢兰尘说道说道。
这帐简陋粗糙,风沙一卷便能卷走。苍宿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待遇,但这会竟也没怎么挑。
他抽出自己的墨笔,转了个圈,在地上作画,简单把方才看到的地域图描绘了一遍。指着汪泉道:“此处平地易战,但不善使计,我方人多,却未必有他们敏捷。最有把握的地方,是这块岩壁。”顿了顿,苍宿又说,“现在双方还未开战,若是能探入敌方,弄清他们水源还剩多少,便能定下是短攻还是长攻。”
话毕,他笔杆银针落地,绘制出一个符咒。
符咒相较于之前的通灵符略有不同,灵字周围多了八个随线而弯的“压”,每个“压”外又多了个复杂的圈,像个精心准备的燎锁。这使得咒法更加精密。
君无生看来还没从之前的欢愉中缓过来,他趴在苍宿背后,鼻窝与苍宿脖颈紧密贴合。
抱着身前的人,他眼神并不清澈。微微撇去一眼后,他问道:“你什么时候研究起新咒法了?记忆恢复多少了?”
苍宿的手倏然一顿。旋即,他拨开君无生的头:“老样子,没多少。至于新咒法……我一直有在研究,你没注意而已。”
紧接着,苍宿收笔,低声念了咒。随他一声令下,地底小鬼如同被钉在了原地似的,既不能叫又不能挪。
与那些小鬼暗自萧杀的黑气也被困在原地,一缕烟仿佛凝固了似的,不得动弹。
君无生察觉到了什么,眉头一皱:“这里的鬼都是些被战火烧过了的,你若引出,战火烧卦,天降异象,可就为时已晚了。”
这里不比城中有烟火气,哀怨难以消解。就连君无生都是打算把余下的残魂带回鬼国养着再投胎。他们大多戾气非常,一旦成功通灵,情绪极易波动,有损施咒者心肺。
“不引出来二殿下不安心。”苍宿说着就要唤灵,打算找个远点的鬼问话。
改良版的通灵阵显出了它独特的效果,每个小鬼都被封进了个小匣子似的,躲也躲不掉,就干等着被苍宿拔萝卜一样拔出来。
君无生也不知怎么的,并不打算拿出生死簿来帮苍宿。听完苍宿的话后,他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待着,也不打扰。
苍宿以为这鬼得了便宜在卖乖,无声地嘁了一声,闭上眼睛,随风感受这一片古城的亡魂。
这里以前便是战场,数以万计的将士于此处丧命,魂灵不释,哀魂遍地。苍宿方才没细细瞧,这会探查,才发现除了浮于地表这一层的鬼灵外,底下还埋着无数枯骨残魂。九天之域直通地下黄泉路,无常之鬼弯钩家国英雄魂。
他尝试着拔出一只像样的鬼来,结果刚拍肩,那鬼就张大嘴巴大吼一声,反过来的一张脸极其骇人。脸布裂纹,空眼血泪。还断了一只耳朵。
战场之上常有割敌之耳,代敌之头的记功之法。执讯连连,攸馘安安。意为每杀一敌,便割断敌人的一只耳朵,等到战争结束后便以耳朵充人头,记成战功。
苍宿把鬼放了回去,又从别处揪出一只小鬼来。如此重复个几十回,终于找出了个双耳健全的,面容完整的小鬼。
一旁的君无生瞧着他这一番挑挑拣拣的动作,不禁生笑。这还好是挑出来了一只,要是挑了半天还没找到,估计就要干生闷气了。
那他就得遭殃了。
那小鬼仿佛还在睡梦之中,被苍宿揪出来了依旧闭着眼睛打着酣。等君无生从后头给鬼揪了一块肉,那鬼才惊醒,面露讶色:“哇酷拉,俺在哇啦?”
“亓那的方言,”君无生好心做起了讲解,“他都不知道他死了。”说罢,也不劳苍宿费口,一句回过去:“你死了!”
“哇酷拉——我靠!”小鬼方才察出对方是中原人,脑袋还怪机灵的,方言瞬间转换,“你们谁啊?用的什么邪术把我弄来的?”
苍宿凝眉:“你身上鬼气还掺着点魂的气味,不久前才死的。近来有做什么事?”
“俺?我凭什么告诉你——”“啊”字还没说完,小鬼眼睛瞪大,发现自己这张嘴好像丢了他这个主人,改“认贼作父”了。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把近几日的怪事汇报了一遍。
原来这小鬼前日还在给大王端脚盆洗脚,然后听了一耳朵八卦。大王好像问了件事,说什么接到线报,这回来汪泉的还有个国师。
国师在中原阕国一直神秘莫测,常难露面。就算是昏迷也有大把百姓当他是个神供着,这会才醒,先是搅了阕国的乾坤,又是翻了香云罗的旧账,还在元宵佳节对质子大打出手——那质子没活过十日就魂归西天了。
吉双煞子喝了口奶茶,把上头浮着的茶叶呸掉,说早知道就早点杀了他了,省得这会还在这琢磨那国师有什么计划。
这时候,他手底下来送信的人殷勤地回道:“既然接到它的线报,就不愁没有应对之策。看它的意思,也是想让我们解决那位国师的。可怜哪,多美一个人,竟要遭到这样的背叛。都说阕国孝廉情义重,没想到空有一声幌,还不如我大亓那。”
吉双煞子道:“看来国师本身就是个祸端。他们要是讨厌的话,索性先不管——谢兰尘不是最讨厌神神鬼鬼的?扔在那让他先恶心个几日,我再杀。”
“是。只是听闻那个苍宿有通灵之能,呼天唤雨招手即来。若是用于战场,岂非对我军不利?”
“他要真能唤雨来我还得谢谢他,你看我们这都荒成什么样了?”吉双煞子捻着下巴细想,“我们亓那的神仙怎么就只知道飞升,留在人间多好啊。”
亓那比阕国要信奉天地神灵,认为人死非死,而是通向无尽天际,成神护佑草原黄土。所以那属下一听吉双煞子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心头刹那慌乱,暗骂中原的人如此没有教养,把他们尊贵的王养得这般骄纵胡闹。
小鬼还跪在地上给吉双煞子按摩。听到这一句,也不禁用家乡话骂他这位王。
“大王,如今他们已经到达,粮草估计也备得差不多。”属下伏天不想再重复这个话题,忙又问,“我们在这跟他们耗了这么久,除了把谢兰尘逼得回去养了一阵,几乎没得到什么。您说它会不会是骗我们的?毕竟哪个国家的人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连自家人都害?”
他们早和那头递线报的人做过交易,只要亓那能断了阕国这位主帅的头,待商判之时,阕国自会多让出一方城池。
吉双煞子淡漠地撇去一眼,嘴上又吐了个茶渣子:“你以为本王在中原当了十年乞丐不成?”
“不敢……”
“吾看你挺敢的。”吉双煞子啐了一口,“它能把谢兰尘最讨厌的人安插在他身边,想来是希望助我一臂之力。听说国师连来时的路都是自己走的?那就稳了,谢兰尘到这后的这几日是不可能给他好果子吃的,如此内讧……罢了,此时不战更待何时。三日后,全军埋伏,左右包抄,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哈?”属下始料不及,“就,就开战?”
连对方的战略都还没挖到呢。
吉双煞子啧了一声,手指戳戳信件上的字,好像要把信件戳烂似的:“兵马多少粮草多少,这不都有吗?若要蛮攻,我们人数哪够?自然不是派所有人包抄,留一部分,放着‘养鬼’。”
那纸一下被穿个透彻,属下一看,感觉大王想戳的不是纸,而是自己的眼窝子。
“养鬼”计划是他们趁着谢兰尘回程时候想到的,没有谢兰尘坐阵,底下那些兵犹如一盘散沙,根本看不出他们的动作。至于剩下那些自家窝里就烂了的人,吉双煞子也没让他们有报信的机会,先一步杀了。
真让他按照别人吩咐行事,他还不乐意呢。
那属下听罢,点点头。心下已经有了一定的把握。
据阕国暗探传信而来,阕国主帅生来阴阳眼,能视鬼。先前吉双煞子与谢兰尘对打,正好借着一将士挡刀证实了这个消息。也是凭着这消息,吉双煞子得以在谢兰尘身上留下一道深刻的痕迹。
就是可惜,谢兰尘躲得太快了,不然吉双煞子与阕国的交易还能再早一步。
都说谢兰尘自小沙场斩敌,战无不胜。原来只要抓住其致命的弱点,也能把天边蜃楼踩成脚下凡泥。
“只是缺了个引子。”那属下思索道,“谢兰尘并不像阕国太子那样好打动,他从小经‘君’,‘戚’调/教,皇位的诱惑与他而言不过如此。除非……”
刚说到这,他想起来前几日散出去的线报了。
除非是敌军主帅的命脉。
“本王确实有些好奇那位国师的模样。”吉双煞子这回没吹茶渣,直接将奶茶一饮而尽。他嚼嚼叶子,回忆道,“儿时和‘君’相处那段时间,他也叫我杀了国师呢。阕国真这么恨他?”
本还在看好戏的君无生骤然听到自己的墙根,面色一僵。脱口而出:“忒!傻子,就该叫‘傻子’!竟敢随意编排我?也不想想自己穷困潦倒那时候的吃穿用度是谁恩赐的,白眼狼。比谢兰尘还让人讨厌。”
苍宿:……
苍宿都懒得拆穿君无生,说好的没什么印象呢,这不记得门儿清。
“怎可叫大王亲自陷阵?!”属下竭力劝阻。
可惜,吉双煞子一贯是个抠搜的人,能少费点力就少非点力。再者,交给别人他还不放心。所以就算那属下喊破了喉咙都没用。
小鬼给吉双煞子按摩完,识趣地低头,拿着毛巾就要出去。只是站在门前就要一脚跨出,眼前便闪过一根银线。
银线以流星般的速度从小鬼的眼前掠过,星尾连着一片红,糊了小鬼的双眼。
片刻后,银线回缩到吉双煞子手中。
“最后一个眼线。”吉双煞子漫不经心地用毛巾擦尽银丝上的血迹,余光见到漫到脚下的鲜血,和正对着他的不明所以的眼睛。他转动眼珠,看向眼前端盆走的小鬼。
此时此刻的小鬼身上布满了鲜血,身首异地,头在地上,身子却还站着不动。
“脚又脏了。”静谧的黑夜中,吉双煞子盯着脚背上的一滴红润说道。
那滴红润被他无情地甩出了脚,打在小鬼的眼皮上。小鬼被强行闭上了眼,成了荒芜之地中最安静的沙子。
不知几日后,小鬼才重新睁开了眼,看到了两个陌生人。
其中一个好像还是鬼,躲在人身后,大有把他大卸八块的意思。
小鬼打了个哆嗦。娘嘞,俺没做错啥吧,好渗人的喔。
下一刻,渗人的鬼冲他微微一笑,眼角微弯:“去地府报道吧,以后别做眼线了。”
小鬼莫名其妙,心说咋地家底还被扒了。紧接着,压在身上的一股力道骤然消失,通灵失了效,他这疑惑便随着他整个灵在空中散尽,成了点点星辉。
星辉跌进苍宿眼里,又汇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三日后’……”苍宿呢喃道,“是从哪日算起的?”
君无生不着痕迹地在地上点了点,一只小黑手伸了出来,在他手心画了个数字。
“一日前。”君无生很快答道,“小鬼死在一日前。”
小黑手原本打算缩回去了,听到君无生这般说,简直二丈摸不着头脑,怀疑是自己比划错误,又在君无生手心上写了个“三”。
君无生罔若未闻,边一巴掌拍死小黑气边面不改色地对苍宿说道:“你还有一日时间好好补觉,睡饱了再说吧。”
苍宿这几日跟着风餐露宿,吃没吃好睡没睡好,还被谢兰尘骂了一路,就算身体没受挫,精神也要被压抑坏了。
就凭君无生对苍宿的了解,哪怕谢兰尘视苍宿如虎豹财狼,苍宿也不可能不管谢兰尘的。若要如实说,那完啦,苍宿就要真成餐风饮露的仙人了。
苍宿狐疑地朝君无生身后看去,把鬼的手掌掰开,看见了奄奄一息的小黑气。
小黑气偏不死心,僵着手指比出了个“三”。
苍宿:……
君无生:……
苍宿很快把通灵符咒抹去,瞪了君无生一眼,随后拉开小营帐的帘子:“一个时辰后叫我。”
君无生:“嗯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