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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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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夜色朦胧,屋内只剩下一人的呼吸声。
呼与吸之间,频率说不上多快,但也绝不算慢。视觉受阻的情况之下,苍宿能判断出自己的呼吸声是有多异常。他搁在桌上的手缓缓移动,抬起来,准备点灯。
然而指尖才触上烛台,另一只手便从半路截胡,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刹那,苍宿感觉自己暴露无遗。他体内的血液似乎在此刻凝固,所有被他刻意隐瞒的情绪却如同烟火般释放。
冷热难耐。
“你怎么回事?”苍宿不着痕迹地将情绪强压下去,水盆中的水波貌似还在晃荡,将话音撩得暧昧非常。苍宿顿了顿,补充道,“你怎么又受伤了?”
这不过是句平常的问候。
数息,君无生突然松开了苍宿的手。
“哇,国师大人,你的脉搏跳得好快。烫煞我也。”沙哑的声音说出如此不着调的话语,牛头不对马尾。像沙漠里突然蹦出一只青蛙一样奇怪。
“……”苍宿眸光忽闪,像是朝君无生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他像是没事样的,从袖中取出燃火符,点亮了烛灯。
“谁还能伤你不成?”他又将话题揪了回来,非要刨根问底。
火光以烛台为圆点,给四面八方带来了明亮。光从君无生衣角一路跃至上头,刮了一遍他脖颈上的伤口,又悻悻然停在他的眼下,不敢再近一寸。
君无生坐了下来,挤进光内。
方才抓过苍宿手腕的那只手被他好好压在了脸颊之下,君无生歪过头来,浑无觉察似的,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伤口:“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我去讨要未亡人的名录,总得换出点东西吧。”似乎刻意要让苍宿产生愧疚一样,他还扯了扯伤口,强调道,“更何况你要的还是他近些年的事。要知道,他人还没死,地府的官还来不及做记录的。”
苍宿确实被他这句话牵动了心弦。
“你若办不成,就别在我跟前保证啊。”所以他回道,“逞不来的事别逞能。”
君无生:“……”
苍宿这话仿佛一记震天憾地的灵钟,哐当一声,气流从千里之外奔来,还顺带捎上了地上的水,把君无生当头一浇,整只鬼成了落魄的落汤鸡。他闭上眼,钟声又嗡嗡嗡地在脑中回荡,成了一句句的“你不行”。
君无生气笑了。
“我要是办不成,也没谁能给你办成。”君无生果断把脖子这块的身形隐去,在苍宿面前露了个身首异地的场面。紧接着,他把桌子一拍,水盆里的水离出几滴,砸在地面,发出滋啦滋啦的烧油声。
苍宿就事论事,哪能想到君无生又被他哪句话给怼住了。他颇有些无语地将目光定在君无生断了的脖子上,真是怎么看怎么变扭。怎么看都丑。
“你们地府不是有个疗伤的药水?之前我去的时候,你的右护法在用。”
“我的右护法?”君无生又不知怎么被拱着了火似的,呵呵一笑,点头,“苍宿,你怎么知道他就是我的?”
苍宿“嗯”了一声,一副“你又在耍什么花样”的疑惑神情。
他又不知道地府有几个“右护法”,那个无常寺的鬼归君无生管,他这么叫有何问题?莫非那个右护法还不归君无生管?
那君无生在地府身份未免比他猜想的还要站不住脚了。
君无生显然并不理解苍宿的疑惑和想法。他见苍宿这样看他,心头更是一股无名火:“怎么你就不能是我的?”
苍宿搁在桌上的手蓦地栽到了桌下。
“什么?!”苍宿满眼不敢置信,“你说什么胡话?”
君无生却一脸看破红尘的模样,轻哼一声:“装蒜呢你,还遮遮掩掩的。就算是我,的,右护法,也知道在我有伤时稍微问候一下。哪像你这个薄脸皮,我寻思着问候一下我呢,哪承想你是想笑话一下我呢。”
苍宿明显一噎。他撇开视线,将之前胡道拿来给他涂的药推到君无生那边:“聊胜于无,你用着吧。”
君无生一脸菜色。
他把药瓶子推了回去,表示这东西对自己岂非是聊胜于无,简直是毫不沾边。正欲开口继续损两句,地上的水烧尽,掀起的黑气幻化成几个鬼影。
好巧不巧,其中一个就是无常寺右护法。
右护法专心致志地汇报着任务,丝毫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
他把自己从地府顺的药取了出来,规规矩矩地往前推。另一只手从衣襟内取下生死簿,道:“大人,林鹤冬生平事迹已尽数记载入册。只是属下大胆进谏一句,大人违反地府律法。待将此事解决后,大人,您必须回府了。”
君无生没接那药瓶子,手一勾把生死簿拿来了。他注意到苍宿变化的神色,叩了叩桌面,对右护法和善地笑道:“你的话是不是太多了点?”
右护法把头低得更深:“从香云罗起,大人就不该插手阳间事!就算您是为了——”
话未止,一声闷响从门侧传来。君无生脸上的笑也停了下来,微昂着头,看着角落快被踢散的鬼影:“我太给你脸了?”他挥挥手,把右护法驱走了,只留下剩下两个。欣慰道,“还是你们更乖啊。”
剩下两只小鬼颤颤巍巍,点头如捣蒜。
“地府律法?”猝不及防地,苍宿问道。
君无生手一顿:“怎么,就许尘世有律法,不许我地府有规章?”
苍宿不吃君无生避重孰轻这一套:“在平江被你踩死的鬼也是右护法吧。”
“……”君无生啧了一声。他娘的,这死鬼,净搁这给他添麻烦。
“你为了什么?”苍宿犹豫了一下,试探般问道,“是和我有关?”
此话一出,底下两只小鬼默契地抬起头,敛着眼神在苍宿脸上看。被小黑猫一鬼踩了一个梅花印,才安分地低下了头,眼神相互交流。
须夷,君无生若无其事地把手搭在苍宿手背上,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当然,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有没有被我感动到马上要痛哭流涕?”
“……”苍宿一本正经道,“我讲真的。”
“你看,我讲真的你又不信。”君无生了然地笑笑,随后松开了手,将目光收回来后,摊开生死簿。
君无生时常能够在一瞬间变换自己的情绪,前一刻他可能还是放松的,下一刻他就能毫无征兆地冷脸。通常来讲这算是阴晴不定,只是苍宿也在这时敏锐地察觉到,似乎君无生在他面前喜怒瞬变的次数比旁人要更多些。
而在别人看来——或者是鬼,君无生就总是像如今这样,不咸不淡,秉公处事的态度。
君无生嘴角已经微微抿起,指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最终停在某一页,把簿子丢给了两只小鬼。
“念。”他吩咐道。
“……是。”两只小鬼相继伸出手来接住簿子,匆匆看过几眼,活像被什么鬼附身一般,眼珠子直往上翻,还口吐白沫。
黑小八炸了一下,往后连跳三步。
屋内一共三只鬼,一只鬼没了脖子,两只鬼像被电触。只剩苍宿一个人坐在中间。这场景过于诡异,苍宿原本还有心继续往下问,现下没工夫钻牛角尖了。
他又点了几张燃火符,分别挂在屋内墙上的烛台内,把屋子又照亮了些。
一盏茶之后,两只小鬼突然停止抖动了。他们闭上眼,又猛地睁眼。猛地窜起来,一左一右站着。
“你——莫,走!”其中一只小鬼伸出手来,形如挽留。
另一只小鬼身形化作了水一般,经小鬼一指,凄凄惨惨地摔在地上,以泪洗面:“不,哥哥,我要走——”
苍宿:“……”
闹呢。
“请你看场戏。”君无生示意道,“生死簿非无常寺官员不得修改,他们职位低,甚至都无权过目。只能退而求其次了。”说完,还意犹未尽地叹道,“原本要多几个小鬼来演会更有趣些。”
苍宿:“……如此费力,就不能是你来念?”
“我?咳咳……”君无生摸着自己并不存在的喉咙,“渡我,你也太铁石心肠了些。我脖子已经被削了,连说话都是强弩之末,你还强要我念这一本戏本?甚寒我心。”
话是这么说,但他这一连串话下来也不见得有多累。
说到底还是因为某只鬼想看罢了。
“左边那只就是‘林鹤冬’林大人了,右边这个么,戚时序他娘,林疏怜。”君无生在一旁津津乐道地做起了旁白,“林鹤冬近来几年的确恪守本分,没做什么坏事,甚至常去庙宇祈福。只是他年轻时做过的事,就有些,难以言齿了。”
苍宿随意猜道:“至亲至疏反目成仇?”
这就没什么好探究的了。
“你当我见识少呢,你说的那顶多是茶余便饭。”君无生一声笑道,卖了个关子,“他和他妹妹感情一直不错,要不然戚大人也容不得他活到现在。”
两个小鬼依旧在那上演“此去一别再无归期”的伤怀戏码,在这扯着八竿子不着调的腔。一个在那说“疏怜,别嫁,哥哥为你另寻一门好亲事”,另一个则偷偷噙着泪,“父母之约,媒妁之言,官家指婚。哥哥,你与戚翩是同窗,这也不算坏事了。来日他便是我夫君,也是你妹夫,我们会是十里和睦的好亲家。”
“林鹤冬”听了,心脏更是绞痛。他作势要将“林疏怜”身上的嫁衣扯下,声音呛进泪里:“你不爱他,他也不爱你。何苦如此啊妹妹!”
“世间女子多为不易,若我有选择,我也不愿嫁呀。”
“妹,妹——!”
“哥,哥——!”
两只小鬼相拥而泣,宛若号丧。
苍宿听着戏听得脑袋要受不住了。他两手一起举起揉了两边的太阳穴,忍耐着继续听下去。
君无生一脸戏谑:“这就受不住了?没事,等我说出下一句话来,你就受得住了。”
若不是要继续听下去,苍宿此刻的手摸的其实是耳朵。可他还是勉强压住自己的青筋,尽量心平气和地回应:“你说吧。”
咣当——
号丧声才落幕,金属锵地的声音却旋即炸起。小黑猫跳开,手足无措地看着被自己打翻的水盆。
里面的水尽数洒出,像是倒在了烈火焚炉之中。一阵哗啦声过,轰然掀起的白雾将门边两个小鬼笼罩其中。
等白雾散去,苍宿看见眼前一幕,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两只小鬼在他面前拥抱在一起,头挨着头,嘴挨着嘴,亲得热火朝天。
他不由得瞪大了双眼,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