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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   苍宿还是比皇帝先到京城。
      他进了国师府,把自己关到书房,任何人没敢打扰。

      屋内一直燃着香,清幽淡雅。书被微风翻去一页,卷边朱砂掺金,闪过一瞬,眼前又是不一样的字。
      “你把我笔放哪去了?”苍宿坐在书案前,叩了两下桌面。

      书案的另一边,小黑猫乖乖坐好,尾巴悄咪咪去摸身边没个正形的君无生。
      君无生一头乌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断了的手骨支在那,半躺半坐,还翘个二郎腿。他晃了晃脚尖,挡住了苍宿的头和身子。

      “什么笔,自己不好好放怪的了谁?”君无生微仰起头,手一抬又把滑下来的眼珠子塞回了眼眶。
      这一路来,他身上的伤就没一处痊愈过。

      苍宿五指默默攥紧,又突然松开。他别开眼神,颇为隐忍道:“你装什么装。”
      君无生摆弄自己头发的手停了下来。

      一息过去,苍宿见君无生还没有动作,隐忍的眼神收了回来,换成了嗤笑。
      “你既不让我去暗室,又干嘛要把我引入地府?”

      君无生微微抬起手,轻盈的发丝从指尖垂下。他意味不明地笑一声,不答反问:“你去暗室作甚?”

      “我的地方,我去不得?”
      苍宿似是催促地回道。

      “去得去得。”君无生自然回呛,他两三指一挥,那只毛笔就不知从哪飞了出来,掉在了苍宿桌前。
      毛笔同先前并无差别,连笔尖都没分叉。

      君无生起身,走到一边。他手指骨敲了两下,地板暗格翻动,连成了一块巨大的阵图。
      阵图的模样与暗室内苍宿所摸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往后退了几步,身形化雾穿透了墙。旋即传一阵风带着他的话挤进窗内:“只是不知晓国师还记不记得自己的暗室怎么开了。”

      苍宿看着君无生慢慢退出去,手上一指推开了笔杆。
      吧嗒。
      被推开的盖帽打中了墙壁。

      他心底哑然生出了一股火,只是这股火又被他重重闷下,压在心肺中。
      片刻后,他还是起身出了书房,去外头找阵图——所谓阴阳交界,自是要寻有阳光倾洒之地,君无生又在阻碍他。

      府中其实刻了不少阵图,苍宿上回记了,这会找得也快,脚步停在了院内那颗桂花树下。
      秋去冬来,桂花树上的桂花早已没有了,留下的阵阵芳香也随着日子一块移走。别的阵要么就是刻在石头上,要么就是刻在房梁上,就这树不一样,刻在树杈上——还是之前谢安来时才看到的,很隐蔽,不仔细看都看不到。
      君无生又不知道隐哪去了,苍宿也没去看,他按照自己先前推算出来的方法又试了一遍。
      此时天光普照,刻石顿了半刻,慢慢转动。

      苍宿看了遍天,心道一开始果然就是君无生搅乱,不肯他入暗室。

      闭眼,再睁眼。眼前场景霎时转换,阴暗的屋中静谧无声。

      苍宿先前备好了新的火折子,他点燃了桌边的烛灯,拿起烛台往周围照了照。和上一回来并无不同,地府一切平静,窗外剪影来来去去,好像并没有发现阎王殿里窜出个生人。
      他走到书架那处,没有丝毫犹豫,选了几个法器。

      法器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苍宿上回也没怎么在意,这回他绕到另一边,找了几本古籍,一并回到书桌前。
      手上这个法器名叫“玄冰玉环”,外形看上去像个手镯。手镯通体透白,又带淡蓝,似太阳东升后那点林间的清透,滚着清泉袅袅。清新与疏离同道而来,可望不可即。

      古籍记载,这类生灵法器有温润心神,抚慰旧伤之功效,它经泉水滋养,又染山峦青色,天地灵气汇聚,佩戴在身,易觉心旷神怡。
      玄冰玉环在制时曾被置于露天山洞下,泡在清涧泉水中,享阳月光之柔和,受木石草之坚韧。最后被取出时,已有外柔内刚之特性。

      苍宿围着玄冰玉环的内侧转了一圈,冰凉之处果然摸到一处凹凸不平,那里刻了“国师府”字样。
      他灯下细望这圈玉环,又翻了一遍古籍,走去了制法器的屋子。

      挑起珠帘,屋内的桌案前摆了密密麻麻的工具箱,角落其实还有个炼丹炉,只不过是个小的。
      苍宿手上拿着本《法器通用实录》就坐下了。他把玄冰玉环放在正中央,又从上方的工具箱里挑拣出几样趁手的丝刀斜刀。

      屋内只燃一柄烛灯,未免有些昏暗。可窗外这时又躁动起来,苍宿不能保证自己燃了更多灯后那些护卫会不会发现。
      索性,他就多挑了几颗夜明珠放在玉环周围,反正能看清法器就行。

      苍宿量了一圈玄冰玉环的内外环,又在图纸上画出了模样。桌边还有石砚金墨,他便将朱砂混进金墨,旁边又添了树胶。
      玄冰玉环与红墨搭起来并不美观,这使玉环失去了原本的清澈,从一件极品变成一件拙品。苍宿想了后,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用银丝牵出一颗玉珠来,在玉珠上绘制符箓。

      他举起玄冰玉环,用刀细细划圈,隔了将近三刻,才掏出一个石榴籽大小的洞来。
      掉下来的玉豆在桌上滚了一段距离,被镊子捏起放进了红墨中泡着。

      苍宿又换了砂纸,在缺了口的法器上不断打磨。清水从喷水嘴口缓缓流下,冲走一层又一层石料。
      烛火已经烧了一半了。

      苍宿之前手腕有伤,现下还没有完全好,他这段时间一直在用内力,这会也要用内力。旧伤未愈又破伤口,用时必然是要更久的。
      等到洞边一圈磨光滑后,剩下半截烛火也燃尽了。

      苍宿扭了扭发酸的手腕,偏头朝窗外看去。
      地府终日不夜天,就这么一眼看去,是判断不出耗了多少时辰的。

      夜明珠还在桌前默默发亮,苍宿收回眼神,把一堆燃火符丢到了烛台上,一张烧完换一张烧。

      另一边的玉豆浸染了红墨,拿出来时,外面已有一层浅淡却又冲洗不掉的颜色了。苍宿在图纸上画了只猫头,量了尺寸,随后就开始继续刻。
      每刻一下,就要把玉豆丢进红墨里浸泡一下,以保证玉石上的朱砂不会被冲走。

      他点了两只眼睛,把凹凸处衔接得尽量完美。做完这一步,他眼睛也酸了。

      制作法器是件极费心力的事情,苍宿实在受不住了,就把东西放回桌子上,靠着椅背休息了会。
      窗外时不时传进来鬼兵齐齐的步伐声,沙沙作响。又时不时传来一些鬼的悲愤哀怨,哭声连天。他就算是闭上了眼睛,也不见得休息的好哪去。

      等手劲重新缓回来之后,苍宿抬起眼睫,重新坐直了来。
      他继续在那只灵动的小猫上下功夫,翻了个面,换了把更细的刀,在上面刻起了符咒。

      原本那小猫头就只有石榴籽那般大,打磨过后,就是跟绿豆那么大了。如今要在上面刻东西,刀都得换成头发粗细的——其实可以称其为银针。
      苍宿就是用的笔杆上用以开机关的银针刻的。

      他知道这玉要是一笔刻坏,就功亏一篑,于是对着古籍上的符咒不断校准,反复对光。
      最后一笔落完后,苍宿拿棉布扫去了上面的污垢,又用笔沾了朱砂描了一遍,拿树胶封了一层。

      最后的步骤就容易多了。他取出银丝把小猫头串起,垂在了玄冰玉环之下。银丝在洞边辅以独特的花纹,遮住了洞口的残缺,又将血红慢慢融进玉环中,显色又不抢色。
      那一颗灵动的红珠子在冰泉月光的环绕之中褪去了血性,却又保留一丝烈焰的余韵。

      苍宿抬起最终成品端详了一会,终于吐出口气,用布包了收起来。
      他整理完桌面后,目光在古籍的注意事项上停留了一小会。上面是说,凡二次修改后的法器必有其弊端,或功效减弱,或范围缩小。
      尤其是将生鬼灵合二为一的法器,一经使用,虽能效上乘,但易碎易损。

      苍宿把古籍放回了原位。
      他带着新法器离去。然而,自他走后,暗室内的燃火符却没灭。

      燃火符在烛台上受力不平,歪了一下便掉进水台里。滋啦一声,化出一片水汽白雾。

      雾气渐渐向上飘,从地府飘到尘世,直到在初日升起时化作小小露珠,消散不见。
      金光遍洒大地,照得殿堂金瓦波光粼粼。下方官员一齐跪拜,低沉的嗓音浓成一句陛下万岁,一传千里。

      谢运站到了戚时序的身后,指缝中的一双桃花眼盯着龙椅上的皇帝。
      谢愿对此行微服出访十分满意,神情放松了不少,几乎把每个在朝堂里整理公务的人都夸了一遍。

      “此番出行,朕心甚慰。”谢愿摆了摆手,众人平身后,他看着谢运,“瑞王治理朝政有功,朕有大赏。”
      谢运退得更后了:“臣惶恐,若不是丞相与御史大夫鞠躬尽瘁,臣万不敢独自留守宫中!”

      一个亲王在皇帝出行时协助理政,说出去岂不是要遭诟病。若有人说他有造反之心,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谢运在这几日可谓是惊险与刺激并存,又得和官员施压又得和他们客气,这个度稍有偏移,他可就保不住脑袋了。

      “你可是朕的皇兄,才华横溢,哪有什么敢不敢的。”谢愿听完谢运的话,眼睛倒是弯得更厉害了,“罢了,朕知道你的心便好。你谦虚就谦虚着吧。”

      谢运一直低着头,任何恭维自己的话都不敢多提。
      他隐隐觉得,自己这位五皇弟好似变了些。譬如,话不再怯缩了,音也不再抖了。

      身子也不如坐针毡了。
      那皇位当真那么神奇,短短一月三月就能换了一年三年养来的性情么?

      谢愿在堂前听了底下官员上呈的水渠问题,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到苍宿那。
      他刚上早朝就注意到了,国师看起来有些疲惫的样子。是昨夜没休息好吗?

      谢愿蹙了蹙眉,早知道先给个什么理由让国师歇两日了,这一路下来,可数国师最累了。
      他这般想着,一心二用地顺着官员的话说了两句,随后便道:“所有举措统告知戚相和陶大夫,由他们俩整理,今夜来殿中与朕一起商讨。就不浪费诸位时间了,退朝吧。”

      谢运旋即抬眼。他有些茫然地看向谢愿,心里疑惑,陛下不提长公主的事吗?是他安排的人手没将信件送到谢愿眼前,还是说谢愿在回程时已经杀了长公主?
      照理来讲,长公主突然出现在香云罗这事很不正常啊。

      再者,谢安偷跑出去的事情,陛下也不追究?

      谢运桃花眼微微转了一下,只能退朝后回宫细想这件事了。

      苍宿跟着退下了朝,他捏了捏鼻梁,在人潮散尽的时候叫下了谢运。
      “三殿下,且留臣一步。”

      谢运眉眼挑起,上下打量起苍宿,目光停留在他手上的玉镯上,赞叹一声:“国师这镯子倒漂亮,此番去香云罗,莫不是还与哪家姑娘结下了情?”
      “……这倒不是,这镯子是臣用来疗身的。”苍宿简单解释完,问道,“不过说起姑娘,此番出访,确实是见到了一位不同寻常的女子。”

      “谁啊?”谢运追问道,好像自己并不知情。
      苍宿也不和他绕弯子,正言道:“长公主谢婉儿。”

      “长公主?!”谢运倒吸一口气,“竟是我失踪多年的皇姐?”
      “殿下无需震惊。”苍宿道,“此事我们一行人都已知情,殿下不辞辛苦寻觅多年,此等情谊令人钦佩。若不是三殿下这份心感染他人,想必四殿下也不会奔波跋涉来请长公主认祖归宗。”

      这话本意是想把谢安的责任划给谢运,若不是谢运叫谢安去找长公主,谢安也不会险些丧命。哪怕没有文牒令牌,谢运也得为谢安负责。
      可谢运却一头雾水:“谢安跑去了香云罗?”

      此话一出,苍宿也不禁生疑:“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人毕竟是活着回来了,在这推卸责任有意思么。

      “我没有什么意思啊,只是惊讶。”谢运耸耸肩,一双桃花眼颇为审视地看着苍宿手上的玉镯,“是他中秋那时自己跟我说要出去玩的,怎么出去一趟,就直奔香云罗去了?还是说,香云罗有什么他想见的人啊……”谢运这般说着,视线就从那枚玉镯移到了苍宿的眼。

      “……”苍宿面不改色,他反倒问,“陛下与太子二殿下都在那,想必四殿下也是思亲心切吧?”

      谢运收回了打量的目光,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四殿下中途遇袭,是长公主救的他。”苍宿眼底一闪,接道,“太皇太后靠莲花胎记认出了公主,但长公主思念亡夫,并不愿回来,遂放弃。”

      “太皇太后……”谢运喃喃一遍,发现自己好像说出了话,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仿若无误地接了下句,“她向来是尊重孙臣意愿的。”
      他不再揪着苍宿手上的玄冰玉环不放,寒暄了几句就走了。

      苍宿作完辑直起身,眯了点眼看身前的背影,内心想的却是谢安。

      片刻之后,他也转身离去。
      阳光如刃,一刀划分阴阳。砖瓦底下的石板路一明一暗,中间那条线跨过苍宿的脚,一路延伸至国师府。

      院中的桂花树已经再没有结花了,树影斑驳,君无生倚在树上,和肚子上的小黑猫一块打盹。

      苍宿抬眼,看到君无生的眼皮松松垮垮的,脸上烧起的斑纹像朵残荷,没有什么生气。
      他隔着衣料摸到了手腕处的凸起和凹陷,冰凉的触感激得他一瞬回了神。

      他甚至听到了玄冰玉环的心跳声。
      咚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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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番外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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