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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你这风声倒是听得快。”周遭无声时,吕桦兰不紧不慢地把茶放了回去,垂着眸,喜怒不形于色,“脚步也快。”

      其实这话粗听是没什么问题的,但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就带点讽刺的意味了。
      苍宿照常回答,滴水不漏:“臣本就在街边准备迎接陛下,早就候下了。看到二殿下有意引臣前来,才能如此迅速。”

      吕桦兰闻言,竟是没忍住哼了一声,目光撇开,不再与苍宿对视。

      谢愿对苍宿的态度可就截然相反了。他指着昏倒过去的方虚,问道:“他冒充你弟子的名讳,此事可真?”
      苍宿偏了几寸头,余光扫了过去。

      谢兰尘架起腿来,手肘搁在上面,玩起了吃饭的筷子。
      他把筷子尖端对准方虚的头,眯着一只眼。

      “……是。”苍宿回道。

      谢兰尘的手霎时顿住,眯着的那只眼很快睁开。
      谢愿同样震惊,没忍住啊了一声。

      “是我管教不严,在教导他没些日子后就去卜算国运了。”苍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身后没有保障,这才不得不凭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谋以生计。我前些日是想让他入狱反省来着,谁承想还跑了出来。”

      谢愿听得认真,等苍宿说完后,点了点头,小手一挥。
      捆住方虚的人登时松了手,任由方虚自生自灭了。

      晕着的方虚一磕磕到地上,咚地一声,硬是把自己磕醒了。

      “卧槽卧槽卧槽痛痛痛啊啊啊啊!”方虚抱着头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他哭囔道,“苍天啊,大地啊,有人要谋害忠良了啊。皇天后土啊,袍泽福灵啊,小生死不瞑目啊!”

      然而在场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苍宿扫了一圈的人,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走过去蹲下来,在紧闭双眼的方虚面前提醒道:“徒儿啊,闯祸可是踢到铁板了,有眼不识泰山啊。”

      方虚一听熟悉的声音,强忍痛苦睁开了双眼。

      下一瞬。
      “师父啊师父——”方虚抱住苍宿的大腿,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徒儿在外真是受苦了。”

      苍宿皮笑肉不笑,看了遍谢愿。谢愿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于是苍宿摸了摸方虚的头:“先起来,乖徒儿。”

      “我告诉你们!”方虚自以为有国师撑腰,完全不顾及此时什么场合,他怕是细数半生都不知道“羞愧”二字怎么写,指着谢兰尘的脸就开始质问,“你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师父就是名动京城的国师大人,敢说我身份存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师父,帮我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师父?”

      原来是苍宿扯了一把他的头发。

      谢兰尘头一回被人骂狗眼,当初就是连戚时序打骂都不敢如此大放厥词。他好整以暇地看向苍宿,擎等着这事该是个怎样的善解。

      “咳,他们是……师父家中亲戚长辈。”苍宿清嗓,“不得无礼。”

      方虚:……
      平生听书最厌跳梁小丑,怎料有朝一日祸及自身。

      “对不起。”方虚骂人快道歉也快,知错就改大概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善德了。他双手合十对着各位大人拜了一圈,不知什么时候袖里掏出三根香烟,燃了继续拜,插在窗台。

      苍宿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询问谢愿:“不知陛下唤臣,是否只是为这一件事?”

      言下之意就是,徒弟不懂事,教训教训得了。只是我还在忙,就这么件小事还要我回来处理,就有点小题大做了。如今骂也骂了,歉也道了,就该说正事了。

      “自然不是。”谢愿眼瞅一眼谢兰尘,摇了摇头,把那封举报信的内容和苍宿简洁意骇地复述了一遍,问他,“国师既然来了,可觉出其中不妥之处?”

      而此刻,太皇太后却罕见地插话进来。
      “既然来了,坐下说说吧。”

      苍宿自然听懂了吕桦兰的留客之意,心底生出一丝疑惑,却还是就着谢愿的话回答起来。
      “县令不作为,郡守亦有责任。这事真要追究,便是盘根错杂。我是提议,既然已经知晓了县令的勾当,不如引蛇出洞,挖出幕后一概人等,釜底抽薪,蛇窝一锅端。”

      他这话一出,便受到了多方视线。
      无他,只是因为苍宿此法太过正式了。

      一个国师,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讲究风水玄学。是何时也对如何处理下官贪污之事有着如此之敏锐的洞察力?
      在他们还在怀疑那封举报信的真假来源时,苍宿直接肯定了来信的真实性,并有了整顿县令周围一群人的初步想法。

      这反应速度,是一个国师该有的吗?

      谢束盈想到了之前苍宿关于祭祀大典的言论,不由得恍然一瞬。
      他们都忘了,论心智,国师清醒的时间和他其实差不多。都是一样的起点,怎么他最先想到的是君臣猜忌,而不是百姓安危。

      “县令郡守?”这时方虚又站了出来。他打算将功折罪,忙从衣襟里掏出来什么东西,双手奉上,“我知道我知道,肯定是因为郡守家的小千金被县令拐了!”
      他掏出的正是郡守府里的通行令。

      这话一说出口,就连苍宿都反过头来看他。
      你才早来几日啊,这么多事都摸透了?连郡守家的通行令都能顺出来,不愧是扒手出身啊。

      方虚察觉到苍宿的眼神,连忙摆手:“不是啊师父,这真是郡守大人给我的。他听说我千机妙算,特意请我过去吃茶,把找小千金的事情委托给我的呢!”

      终于触及点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了,谢兰尘起了兴趣,昂头对方虚道:“细说。”

      方虚连称好好好,回头一瞧催促他的却是之前把他踹来的谢兰尘,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但是秉持着要给苍宿争个桃李芬芳的好名声,还是规规矩矩地说了。

      “我原本是个云游四海的道士嘛,途径各地,声名远扬。所以郡守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的。”先是给自己立个好招牌,方虚这才有条不紊地说道。
      “三日前,我途径此地,见到此处鬼气甚浓,便预感不妙。一问百姓,才知道这附近有处邪门村庄,里面的鬼专门食人精魄,凡略及之处,百姓无一幸免,叫苦连天。

      于是我稍微去打探了一下,得知是……额,应该是我师父的师父,布下的降祟阵稍有破碎,导致小鬼逃出。你们说,我师祖的阵法出了事,我当然要自觉承担修补的责任不是?正好也借此向我师父求表扬嘿嘿——扯远了。

      所以我给百姓送出护身符后就马不停歇地找上了当地县令,和他说明了情况,请求他派上人手随我前去降鬼镇邪。可他倒好,非说我是个骗子,还说他在此地担任县令几十年,从来不知道这周围还有这么个邪门的地方。还赶我走!说我就是那群流民推过来诈他的——我诈个屁,呸!”

      众人:……
      实话实说,县令看人的眼光还蛮犀利的。

      “为了我自己——和我师父的名誉,我一纸状书把他告上了衙门。寻到了他老子头上,也就是郡守大人。”

      众人:……
      世上若非多数如此“一官压一官”的人,想必举报信都不一定能这么快到京城。

      “好在郡守大人也早就看清县令的真实面目,与我控诉。说县令这些年来黑白不分善恶颠倒,他为了大家颜面,一直不肯撕破脸。可是县令非但不理解,还越发猖狂,竟趁着中秋时节掳走了他家的小千金,要求他多划些粮仓给香云罗,好叫他施善流民。

      郡守大人哭诉着说,其实他们心知肚明,香云罗旁边的鬼村是有多煞人。一旦流民把此事宣扬,香云罗的名声可就败坏了,也怪不得县令要赶。只是县令他小心眼,自己不肯出钱,就逼着他掏出公账私账。好说点叫‘帮扶’,说白了就是拿着人家小孩‘威胁’!

      这我怎么能遇事不管?!助人为乐善莫大焉,我既然来了,就不许这个县令骑在别人头上!真当老子是什么欺软怕硬的小啰啰了……”

      众人:……
      孩子你……唉。嘴硬啥呢,这不就上套了,被郡守当枪使了么。

      郡守不好与县令强撕破脸,刚巧这时候来了个有盗窃前科的“热心肠”道士,真是想睡觉就有个枕头送上来了,不要白不要啊。
      若这道士真能把县令教训一顿,把孩子还来,那是一箭双雕;若这道士失败了,直接说这通行令是府中遭贼,如今缉拿归案,也不会把这事透露个一星半点嘛。

      也不知道方虚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正他是被自己的正义打动了:“我当仁不让,立马揽下这活,就准备去县令那把小孩偷——抱回来呢。结果,人是见着了,就是中邪了。”

      方虚撇撇嘴,心中不是很美妙。
      孩童中邪,要回魂就有些费力了。要是个大人还好说,他一纸符箓下去,阳气足根本没事。可是小孩魂灵洁净,遭了一点污,都是不可挽回的。

      所以就算这小千金要回去了,也难保家人不唏嘘。
      而方虚手上最值钱最有用的法器已经归还给国师了,他自己没那么大本事炼化高阶法器,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只求以低阶多数制胜。

      于是此时,问题来了。
      低阶法器他有,就是一时耗上那么多,他心疼自己。再说,他还自觉担了个修补法阵的责任呢,这也是要耗费大量法器的,他一时半会哪来那么多原材料制作法器啊。

      想了想,还是回归老本行。

      没想到刚打起招牌没两天,就被谢兰尘连锅带瓢给掀了,还又给舞到国师跟前来了。

      方虚心说真是造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同行要有本事自己靠自己挣银子去啊,在这打压起同行来了。如今他们道士那么多被安上“神棍”的名号,都是这些同行把环境给搅乱了!
      气煞他也。

      说了那么多,方虚都口渴了。
      他又重新抱住苍宿两条腿,委屈巴巴:“师父,我口渴了,我要喝水。”

      苍宿:……
      好徒儿,给你喝西北风可好?

      苍宿此刻已经预感不妙,果然下一刻,谢兰尘就问出来了。
      “阵法碎了?”

      谢兰尘追问不止:“说到阵法,那小千金又是如何中邪的,难不成是误入了什么地方不成?”

      苍宿正想着拿什么理由糊弄过去,一番陈辞已经准备好了,结果刚要出口时,却被人抢了先。
      只听吕桦兰面色不虞,低声呵斥了一句:“尘儿,你与太常相处久了,想法也跟着神鬼走了不成?!”

      谢兰尘脸色黯了下来,满不服气。

      “若尘世皆可用神鬼论开脱,要衙门有什么用,要监察司有什么用?”吕桦兰继续说道。“威胁了就立案,绑架了就抓人,一个两个,不想如何整顿贪官,反倒对一些不该自己管的事如此上心?”

      苍宿眉梢抬起,噤声。
      太皇太后发威,谁敢不从?

      连当今陛下都不敢说一个“不”字。

      他视线偷留了一点给谢愿,只见谢愿脸色微微发青,低头弓腰,手伸到了桌子底下。
      只怕是手心都掐出印子来了。

      谢兰尘对吕桦兰简单抱拳,头却不朝这扭过来:“儿臣知错。”
      这显然是不把祖母的教训当教训。

      有时候苍宿对谢兰尘这张无差别攻击的嘴叹为观止。他总忍不住拿谢兰尘和君无生作比较,若这一人一鬼站于擂台,他还真一时分辨不出两人到底谁拱出的火能更胜一筹。

      谢愿怕谢兰尘再说几句,皇祖母就要头冒青烟了,忙接腔,在中间做起了和事佬:“祖母消消气啦,其实二哥哥也是为这事上心罢了。如果那位妹妹遭遇不测,那我们也定是要先以人命为首的。反正查案也要从一个口插入,不如我们就从那个被绑架的妹妹入手,一连捞出两方势力?”

      苍宿心里是不愿意的,但此刻谢兰尘已经把话说出来了,他也就只能跟着谢愿的话说:“我师徒二人愿为各位此行鞍前马后。”

      吕桦兰不知是不是被谢兰尘给真气着了,半响没答话。
      谢愿与苍宿一唱一和的,众人都还没动身。谢愿把目光投向谢束盈,只见谢束盈光看谢兰尘笑话去了,一点表示都没有。

      果然是这样的吧。谢愿内心默默确认。
      下一刻,他压了点力气,也不废话:“就这样定下了,国师大人,劳烦你和这位……”

      方虚昂头:“惊天地泣鬼神方虚道长是也。”

      “方道长带路。”谢愿被方虚的话逗笑了一下,又忙正色,“把那位妹妹救出后,再调查官员结党徇私之内幕。”

      吕桦兰沉沉地“嗯”了一声。
      然而在谢愿准备下桌动身时,她几不可察地向下撇去一个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和自己差了两辈、养在膝下长大,事事顺从的小皇帝。

      须夷,起身,目光移向了背过身去的国师。

      她眼底闪过了一丝不清不楚的情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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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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