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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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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转了一圈,苍宿才回到了国师府。
祝泌早备好了食膳,胡道也早备好了热水。一个偌大的国师府,冷冷清清的,护卫守在门口,婢女点亮灯烛,互相也不碍着谁,一群人待在各自要守的地方,只等苍宿回来的那一刹那才鲜活了起来。
“国师你身上这是……”祝泌上下打量苍宿,手指捻了下草絮,不确定道,“去骑马了吗?”
其实她更想说是不是从马背上摔下来了,但没那个胆。
苍宿隔开了距离,摇了摇头:“替我备好换洗的衣物。”
祝泌欠了身,示意自己明白了。
夜黑风高,狡黠月弯挂于天边,府外的街上时不时有人敲着锣提醒小心火烛。
苍宿看了那饭几眼,没什么胃口,就先去沐浴了。
浴房并不小,但苍宿一进去,胡道就让其他人跟他出去了。苍宿褪衣服时撇了眼门缝,抿了口气。
他常年有个习惯,就是只能自己一个人沐浴。别的事上可以让人来伺候他,但这件事他只自己来。
以防有刺客趁他不备暗下杀手。
白衫堆在地上,快于氤氲热气化为一体。水里飘着不知什么品种的花瓣,晶莹白透,那弧度恰到好处地弯着,人一沉水,波浪起伏,花瓣四处荡漾,水面便被划成若隐若现的镜子一般,淌着浅淡的肉色。
苍宿倚在边上,青发散落。他单手举起那只丑杯子,指腹滑过那几行字。
从字形上来看,谢运笔锋遒劲,不似隐忍的性子。与他说话时,语气也没多怯弱。行动上更是落落大方,没有半分退缩。
就这样的一个人,竟然没有什么存在感?那真是要贻笑大方了。
谢运在宫里演得还挺憋屈的吧。
“洗头呢?”苍宿正想着,半空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手腕一转,把杯子丢进了水里,回过头道:“不是你要我洗头?”
君无生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蹲在苍宿边上,撩起他一缕头发:“还有听进我话的时候?国师脾气变好了啊。”
那头发被水沾湿后有些黏糊,君无生就这么抓着,半天也没滑落。
苍宿省得和他套近乎,一语挑破:“给你个台阶下呢。”
道个歉不会?
君无生哈哈一笑,转手抓住苍宿手腕,细细看着。
虽然那些人下手重吧,但他好歹还替人挡了一会,不至于落下大伤口。要说国师虽会武功,但看起来这般细皮嫩肉的,要是破相了,他还是会替这副皮相惋惜一番的。
君无生指尖拨开苍宿肩上的发丝,沉默不语。
苍宿那胳膊上几处不大不小的淤青落进他眼里,不知怎么,他似乎也能感受到一点痛楚。
接着,君无生放下手,一手挑过苍宿下巴,另一手抹开苍宿脸边的碎发。
“国师,当时为何要拉我出去?”
他指尖有水,抹头发时,水滴进了苍宿脸上裂了的伤口那。
看人的时候,他的眼里其实能有很多戏。但这会雾气缭绕,他也身处在这场雾里,不得挣脱。
苍宿喉间滚动,向后仰过,隔开了距离。
青发终于顺着君无生的手滑了下去。
“你是不是盼不得我这伤口一直裂着?”苍宿拿水洗了,才理所当然地回道,“我拉你?我心善啊。”
“真是心善?”君无生本来还有些眷念,听这话一出来,迟疑瞬间就打散了。他也往后退了点,回道,“不是因为你无法承担我消失的后果。”
君无生是鬼,也是和苍宿牵在一起的鬼,难保出事后苍宿不会受到牵连。就苍宿这对玄学八卦一知半解的人,多份警惕是正常的。
苍宿抵着自己脑袋,无所谓道:“反正我是没想到这一层。”
水雾弥漫,隔开了两人的视线。苍宿背着身,反问:“你确定要在这里算账?”
君无生沉默了一会,道:“你不欠我什么了。”
“什么?”苍宿蹙起眉头,这鬼在说什么鬼话。究竟是谁欠谁啊,有没有点担当?
他回过头来,却没看到君无生的影子。
“人呢?”苍宿喃喃。
“喵~”回应他的是一声猫叫。
小黑猫前爪滚着一个瓶子过来,趴在苍宿面前乖巧地吐了下舌头。
苍宿垂下眸来,接过了那一个瓶子。他打开来闻了闻,是草药的味道。
良药,治跌打损伤的。
“他让你给我的?”苍宿拍了拍黑猫的头。
力度正好,黑猫十分受用。它留恋不舍地蹭着苍宿的手心,不肯脱手。
果然还是跟着国师大人好。
不料苍宿下一刻又道:“你和他一伙的啊。”
黑猫立马挺起身来夹紧了尾巴。
苍宿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容,弹了下黑猫的额头:“没事,我瞧你挺聪明的,告诉我这东西哪来的?”
黑猫依旧不敢回答。
“乖孩子?”
“喵!”小黑猫突然跳起来,手舞足蹈地叫着。它一会指着瓶子,一会指着不见的君无生。在那里糊里糊涂地解释。
苍宿指尖搭在瓶子上转了小半圈。耐心地看着猫跳来跳去。末了,他回道:“你说他欺负你,又那你来给我赔罪?”
“喵——!”
“这东西是他在我府里搜刮的?”苍宿又指着瓶子问道。
黑猫果决地摇头,从这头跳到那头,手在半空挠了挠,做出了个抓鸟的动作。紧接着又从那头跑到这头来,缩头缩尾地走到苍宿边上,亮着眼睛撒娇卖萌。
“……”苍宿狐疑道,“他偷的?”
小黑猫赶紧点了点头。
可不是么,夹着它在半空飘了好大一圈,还让它溜进医馆里顺的。缺德缺到家了。
苍宿嘴角抽了抽,把瓶子放下,扯了新衣往身上一套就起来了。
小猫识趣地转过了身,还贴心地用两爪子捂住自己的眼睛。
“这点脸面都拉不下来,还敢说我薄脸皮。”苍宿拿发带把头发缠了一圈,抱起猫就出门了。
夜深之时,他并没有回卧房,而是散步到院落的亭子里。周围下人要上来为他擦干头发,他抬了抬手,一个人走进了夜色。
晚风总是要比白日凉快些的。苍宿一袭白衣被头发浸湿也不恼,只等风吹过来自然干。
他抱着猫坐在了亭子中央的石椅。手边顺着猫毛,边扭开了瓶子。
在浴房时有热气晕染,药香味显得更闷些。这会出来了,一身清爽,草药味便显得越发清冷下来,不细闻,还以为周围的花草树木。
发丝打湿后背,映出了一大片脊背。蝉鸣不知从哪里发出来的,位置挺好,不吵人也不烦人。
苍宿把猫放桌上玩,随后捞起一把袖子,自个涂了药膏。
那药触手冰凉,敷上来时没什么感觉。但苍宿知道这药性如何,照这么一日几次敷下去,几日后连疤都不会剩。
抹完后,苍宿看了眼药瓶子。
这瓶子色泽温润,定不是个小医馆出来的。上面的花纹还挺新,是没见过的款式,大概是东市那边的。
“你大半夜在这吹风,穿那么单薄,不怕着凉啊?”
小黑猫听到君无生的声音就跟听到了什么念经咒一样,后腿一跳就躲进了苍宿的怀里。
苍宿闷哼一声,拿手去抓猫,不料小猫爪子伸出,死死地扒住了他的衣襟。无奈,他是真不想一日换好几件衣服,就放弃了,由着这猫趴在他身上。
“我着不着凉又碍着你什么了?”苍宿回道。
他这话一说完,君无生就坐到了他对面。支起了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盯起了苍宿的样貌。
半响,他手一指:“你的脸上没上药膏。”
“都快好了,用不着。”苍宿偏过几寸头,没让君无生继续看着。他想了想,试探道,“你之前和我说,有法器能治你是么?”
君无生一愣,脸上的笑容淡下来了一点。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嘲讽似的:“对。不过你不是不知道么,法器这些东西啊,还是少碰,切勿玩火自焚啊。”
“我说我要找你算账。”苍宿不客气道,“你赶紧自己去找一个什么瓶子罐子把自己塞进去,没事别出来。免得又把我带坑里。”
君无生一听,不乐意了:“凭什么?我傻么我。还有,我是与你说了暗号,间接害了你不错。可你不也用上了这将计就计,把后面的三皇子钓出来了么。”他总结道,“所以害你的是三皇子,我的暗桩被他捣了,你这一身伤也是拜他所赐。”
“他是他你是你。”苍宿一点也没被带偏。
“……”
“或者我也可以不与你计较。”苍宿笑道,“你教我些太行八卦之术,天地玄黄之法。我们这事就可以扯平。”
“……你要的还真多。”君无生嗤道,“我教了你,你不得翻天?哪回再闯进地府去,整个尘世都要不得好过了。”
“你把我想成什么凶神恶煞呢?”苍宿拧着眉,“我要有那么大本事,何至于来这个阕国做没权没钱的国师?”
君无生:“我见你对那几位皇子使的手段还挺厉害的。”
“过奖,保命而已。”苍宿无语地看着君无生,“你是不是就看着我死了才高兴?什么仇什么怨。”
君无生一时哑口无言。
什么仇什么怨,其实都没有。他们俩到头来其实就是不打不相识,各有各的嘴欠。
“我挺不想见着你死的。”君无生实话实说道,“死了在地府相见,又是没完没了。膈应死我。”
“……”苍宿道,“你有这个想法就好。”
小猫踩在大理石桌上,努力把自己变成一块不会动的石头。它两只眼睛小心观望,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被两个火桶子大人揉捻致死。
最终还是君无生后退一步。
他说了一句:“风停了,你先回去睡吧。”
明日还得上早朝呢。
苍宿指尖一僵。
一阵微风吹过,发丝轻扬。
他的头发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