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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有怪东西 露娜觉得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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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空气湿冷,露娜裹紧了外套,跟在阿列克谢后面走出了旅馆。
路面是夯过的泥土,年久失修,到处是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壑和马车碾压留下的深辙。这道路实在是不好走,幸好露娜为了省钱经常走十几公里出去办事,所以体力也能跟得上。
阿列克谢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露娜注意到他走路的方式和普通旅客不一样,不是沿着路中间走,而是稍微偏向路的左侧,靠近树林的那一边。
她猜这大概是某种习惯,左侧靠近掩体,右手空出来,随时可以应对右方的威胁。
魔药师不会这样走路。
但露娜明智地选择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默默地调整了自己的位置,走在他的右后方,尽量不碍事。
大概走了两个小时,主干道在这里分成两条。右边那条宽一些,是大多数人走的路,绕过山腰,平缓但远。左边那条几乎看不出是路,杂草长到了膝盖,两侧的灌木丛几乎合拢在一起,像一道勉强没有闭合的口子。
"这条。"阿列克谢指了指左边。
露娜看了看那条被植被吞了大半的小路,忍不住表示怀疑:"你确定这不是兽道?"
"曾经是路。没人走了之后被草盖住了。"
阿列克谢侧身挤进了灌木丛的缝隙,外套的下摆被树枝刮了一下。露娜跟在后面,伸手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条。
小路确实存在。拨开表层的杂草之后,能看到脚下有被踩实的泥土,还有很久以前铺过碎石的痕迹。路沿着山坡向上延伸,穿进了更密的林子里。
越往上走,树木越高,光线越暗。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之后,露娜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东西。
甜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但又不完全是腐烂的味道。
她在旅店的大堂里闻到过类似的气味。那些黑斗篷施法时空气中弥漫的甜腥味。
"你闻到了吗?"露娜问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抬起头,吸了一下鼻子,"嗯。从上面传下来的。"
"和昨晚那些人身上的味道很像。"
"不一样。"阿列克谢说,"那些人身上的是魔法残留。这个是自然产生的。"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气味越来越浓。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边开始出现异常的植物。
最先看到的是一丛蕨类。蕨叶的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燎过,但中间的部分是正常的绿色,过渡地带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紫红色。露娜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有碰。
再往前走,异常的植物越来越多。有几棵树的树干上长出了一种露娜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苔藓,不是菌类,而是一层薄薄的、带着暗红色光泽的膜状物,贴在树皮上,像是从树的内部渗出来的。
"这片林子被污染了。"阿列克谢说。他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脚步放慢了。
"从黑暗森林扩散出来的?"
"大概。"
他说"大概"的时候目光扫过了周围的树木,不像是在猜测,更像是在确认某种事实。
他知道得比他表现出来的多。
小路在一处山脊上变得平坦了一些。两侧的树木向后退去,露出了一小片开阔地。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松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阿列克谢走在前面, 在开阔地的边缘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往前走。露娜看到他的目光从地面缓缓扫过,在几个位置多停留了一两秒——一棵树根旁边被翻过的泥土,落叶上不太自然的铺盖痕迹,还有远处另一棵树下半埋着的什么东西。
露娜正要开口询问,阿列克谢已经迈步走进了开阔地。
露娜落后了几步,她看到路边一棵树上的膜状物,那东西的纹路让她想起魔药手册上的某一页,但一时想不起具体是哪里。
然后她注意到了脚边的异常。泥土下面埋着一个巴掌大的陶罐,封口处涂了一层暗红色的蜡。蜡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和昨晚黑斗篷领头那人短刃上的暗红色花纹是同一种风格。
这不是自然污染。是人为布置的。
露娜猛地抬头。
阿列克谢已经站在了开阔地的中央。就在这时,一种无声的震颤从地面传上来。地面上的落叶微微鼓了起来。
落叶下面,一层细密的灰白色丝状物铺满了整片地面,在缝隙间隐约可见。那些丝状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和舒张,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在呼吸。
菌丝。
她想起来了——寄魔菌。寄生型魔法菌类,以魔力为养分。普通人几乎不受影响,但魔力越强的人,吸引的孢子越多。
有人把寄魔菌的菌种移植到了这片开阔地上,制造了一个专门针对高魔力者的陷阱。
"阿列克谢——"露娜想叫住前面的家伙。
菌丝网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从落叶的缝隙间喷射出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无数细小的孢子在空气中炸开,像一朵无声的花在阿列克谢脚下绽放。
孢子团在不到一秒之内就把他包裹了。灰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向他,速度明显在加快——它们感知到了他体内的魔力。浓郁的、庞大的、远超常人的魔力。
阿列克谢没有用魔法反击。
露娜以为他会像昨晚那样,随手一挥就解决问题。但他没有。他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孢子密集地附着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灰白色的粉末越积越厚,看起来来像是在雪地里跪了很久的人。
露娜站在开阔地的边缘。菌丝网的范围她已经大致看清了——从她脚下往前大约二十步,覆盖了整片开阔地。她站的位置刚好在边界外面。
露娜犹豫了,现在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妙,她可以跑。
身后就是来时的路,菌丝网不会追人,寄魔菌对她的魔力没有兴趣。她可以转身沿着小路跑下山,回到官道上,想别的办法去阿什菲尔德。
阿列克谢是强者。应该能靠自己脱身。
灰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向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露娜看到那些孢子在接触到阿列克谢周身的空气时,速度明显加快了——它们感知到了他体内的魔力。浓郁的、庞大的、远超常人的魔力。
对寄魔菌来说,这是一顿盛宴。
阿列克谢的反应很快。他右手一挥,一道淡金色的屏障在身周展开,试图隔绝孢子。但屏障刚成型就开始以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孢子附着在屏障表面,贪婪地吸食维持屏障的魔力。他投入的魔力越多,引来的孢子越多。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屏障消散了。
阿列克谢单膝跪在了地上,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沉思。指尖在微微发颤。
露娜没有时间想太多,如果阿列克谢被困在这里,她恐怕很难独自到达目的地,她没忘记昨天晚上那几个黑袍人和自己的实力差距。
她跑了过去。
孢子在她周围飘散,偶尔有几粒落在她的皮肤上,但没有任何反应。她体内的魔力太微弱了,在盛宴面前,寄魔菌直接忽视了她的存在。
第一次露娜觉得菜也有菜的好处。
她跑到阿列克谢身边,蹲下来。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是寄魔菌,以魔力为食。你不能用魔法,用了只会引来更多。"
阿列克谢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锐利的光有一瞬间变得模糊了。
"你能把你体内的魔力回路压制住吗?"
这对魔力强大的人来说极其困难。就像让一团燃烧的火自己缩小成一粒火星。
阿列克谢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闭上了眼睛。
他在做。
但速度不够快。露娜能看到孢子仍然在源源不断地涌向他,附着在他的衣服上、头发上、裸露的皮肤上。灰白色的粉末让他看起来像是在雪地里跪了很久的人。
她需要帮他争取时间。
露娜翻自己的口袋。银薄荷叶——昨晚在米德兰补充的。月光石粉。还有几样零碎的材料。
她想起来银薄荷叶能阻隔魔力感知能力,这也是烟障术的原理,或许她可以利用这一点暂时"蒙住"孢子的眼睛。
露娜把整把银薄荷叶塞进嘴里,嚼碎了。
苦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然后她把嚼碎的银薄荷叶从嘴里吐到手心,连着唾液,混成一团湿漉漉的绿色糊状物。
很恶心。但能用。
她把那团东西抹在了阿列克谢的后颈上——魔力回路的主干从脊柱上行,后颈是最集中的位置,也是孢子附着最密集的地方。
她的手指碰到他脖颈皮肤的时候,感觉到那里烫得不正常。
银薄荷的汁液开始起效。附着在后颈的孢子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灰白色的粉末从皮肤上
一粒一粒地剥落,飘散在空气中,失去了方向感,开始漫无目的地乱飞。
露娜又从口袋里抓了一把银薄荷叶,这次没有嚼,直接揉碎了,撒在阿列克谢的肩膀和手臂上。叶片碎裂时渗出的汁液不多,但多少能覆盖一些面积。
"再坚持一下。"她说。
阿列克谢的呼吸已经变得很慢了。慢到露娜差点以为他失去了意识。但他的身体不再发抖。
露娜蹲在他旁边,注视着孢子一点一点从他身上脱落。过程很慢,菌丝不想放弃这个魔力充沛的宿主,但银薄荷的干扰让它们抓不住。
大概过了十分钟。也许更久。
阿列克谢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了。然后抬手摸了一下后颈,指尖碰到了那层湿漉漉的绿色残渣。
他看了看指尖上的东西,又看了看露娜。
"……这是什么?"
"银薄荷。嚼碎的。"
阿列克谢沉默了两秒,"你嚼的。"
"你也可以选择继续被孢子消化掉。"露娜忍不住怼了回去。
他盯着指尖上那团绿色的糊状物看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浅淡的、一闪而过的笑。是真的笑了。
露娜被他笑得有点发懵。
"你在笑什么?"
阿列克谢用了好几秒才收住笑。他擦了擦后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没什么。"他说,"就是——很久没有人嚼碎了魔法材料往我脖子上糊了。"
"大概是因为大多数人不需要被这么救。"
"也可能是因为大多数人不愿意。"
露娜没有接这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阿列克谢看起来颇有聊天死的潜质。
两个人站在开阔地上。孢子散去了大半,菌丝网失去了目标,重新沉寂下来。
阿列克谢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层灰白色的丝状物,然后看了看四周的树林。
他走到露娜之前发现陶罐的那棵树根旁,蹲下来看了几秒,用手指拂过封口的暗红色蜡面,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那群人布下的。"他站起来,"菌种被处理过,孢子里混了引导术式的残片。不是普通的寄魔菌。"
露娜突然感觉自己刚才的行为或许有些多余,这人了解的比自己多出来不知道多少,说不定不需要自己的帮忙也可以脱身。
因为如果他真的是故意走进去的,那她刚才冲进去"救"他的行为就——太愚蠢了。
做人真的没必要烂好心,说不定别人根本不需要自己帮倒忙。露娜再三告诫自己。
于是露娜只得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她把口袋里剩余的魔法材料清点了一遍。
"只剩两片银薄荷叶了。"她说,"刚才用得太多。到了阿什菲尔德得重新补给。"
"你怎么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东西?"阿列克谢好奇地问。
"那本书上写的。《克劳利基础魔药配方手册》。"
"两个铜币的旧书。"阿列克谢看起来不置可否。
"两个铜币的旧书刚刚才帮你脱困。"露娜反驳道。
阿列克谢看着她。
露娜正把剩余的材料一样一样放回口袋。动作很仔细,像是在点清家底。
阿列克谢想,自己走过的地方太多了。见过的人也太多了。权贵、学者、冒险者、阴谋家、圣人和骗子。
但是露娜……阿列克谢没有继续想下去。
"走吧。"他说,"天黑之前要翻过这道山脊。"
露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在想的是:银薄荷叶只剩两片了,到阿什菲尔德之前如果再遇到同样的情况,大概只够用一次。得省着点。
那本手册两个铜币真的太值了。回去之后要看看旧书摊上有没有第四版。
走了一段路之后,阿列克谢忽然开口了。
"你在学院的时候,成绩怎么样?"
露娜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问她关于个人经历的问题。
"不怎么样。"露娜不想给无关的人讲自己的成绩,因为实在没什么好炫耀的,只能含糊地说。
"实战课?"
"倒数。"
"理论课?"
"还行。"
"还行是什么水平?"
"够毕业。"露娜有点烦了,她觉得阿列克谢很不会看眼色。
阿列克谢听出露娜语气里的不耐烦,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不像是在笑,但嘴角的弧度有点微妙。
他慢慢地说,"你刚刚做了一件大多数高阶法师做不到的事。"
"因为大多数高阶法师不看两个铜币的旧书。"露娜没有被阿列克谢的恭维夸的飘飘然,她的水平有几斤几两她自己还不清楚吗?
这次阿列克谢没有笑。他只是转回头,继续走路。
“如果你想换工作,以后可以来找我。”阿列克谢这么承诺道。
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是给公爵府干活的,露娜心想,否则怎么会不自量力地和公爵府比待遇呢?
虽然干的活不值这个价,但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样的"魔药师"能开得出更高的薪水。
露娜心里对阿列克谢的身份有些许猜测,但她也打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他们两个就只是路上相逢的旅伴,而没有其他的东西穿插其中。
万一哪一天小公爵把自己开除了,露娜还得给自己找个可靠的下家。
"谢谢,我会考虑的。"露娜礼貌地说。
可以猜猜看阿列克谢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