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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西溪 晶莹的雨珠 ...


  •   秋随把手机搁在枕边,两眼空空地瞪着灰扑扑的天花板。
      风扇的扇叶沙沙地转着,带起空气里的尘埃,秋随有点想咳嗽。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他穷,终于穷得快要死了。

      秋随是土生土长的雁城人,曾经也算是个有钱人?
      只是命运弄人,他少年时可以在海蓝梦塔顶的旋转餐厅里俯瞰整座城,而如今却只是蜗居在老破小的出租屋里苟且偷生。

      临上床前秋随喝了点拼好饭套餐里带的咖啡,睡不着觉,便烦躁地推开窗。
      窗外是条幽深的小巷,无声地立在这座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城下。

      又是晴朗的夜。
      秋随的眼睛追逐向巷尾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的。
      真是见了鬼了,他在期待什么。

      被滚烫的夏风扑了一脸的秋随生无可恋地关上窗,一脸暴躁。
      这条巷子他从不走,却熟悉万分。
      秋随日日夜夜均可得见。

      躺回床上的他强迫着自己入睡,眼正睁着,但淅沥的雨声已经在耳边响起。
      秋随清晰地意识到他睡着了。
      还是在那出租屋,不过此处是他的梦。

      秋随腿一蹬窜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一成不变的景色让他想骂街。
      真是见鬼的十年。

      十年前十八岁的秋随第一次做了这个梦。
      那时的他还没有如此狼狈,还有个勉强能容身的家,而非出租的地下室。

      雁城的雨本就少得可怜,这几年来更是变本加厉,连点毛毛雨都很少见。
      但秋随梦里的雁城总是暴雨倾盆,一股衰败的气息。

      他搬进这里后,雁城就再没下过雨。
      ——可能也不完全准确,只有他所在的这片区连一滴雨点都不掉。

      那梦就显得格外诡异。
      梦里除了他唯一的活物是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悼亡似的白衣,执着把黑伞,立在雨中不说话。
      秋随在他身后。那人的方向朝着只能望见一片阴雨。
      那人在他梦里观着雨。

      十年以来,两人相安无事。
      秋随是有点忌惮这个人的,他到底是谁?他真的是个人么?
      自打他十八岁梦见过那人后,运气便一路极速下坡。

      秋随有种莫名的感觉,这怕不是来送他走的,一直候着呢。
      他推开窗,手一拧一旋,砰砰地卸
      了几根横着的防护栏。
      秋随抬脚,想从此处跃到巷里。

      巷尽头的西溪握紧手里的伞柄。
      秋随的那点小动作他知道得清楚,连一点目光他都能觉察到。
      秋随终于忍不住了啊。

      他听着秋随踏进雨里,压抑着自己
      的怒意,冷冷地一步一顿。
      西溪默然地装作无知无觉。
      秋随,你是恨我吗?

      秋随是个直接的人。
      这点西溪知道得清楚。
      无论是之前还是现今,时过境迁,他都不长于迂回。

      一道劲风从身后袭来,西溪没有移步。
      他做好了被秋随咣咣两拳的准备。

      秋随的五指紧紧扣住了眼前人的手腕。
      那人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袖口处的金属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整个人一丝不苟。
      反观秋随本人还穿着松松垮垮的T恤衫,踩着双街边五块一双的拖鞋。

      两相对比,这变态还怪讲究的。
      秋随自嘲一笑,变态都比他体面多了。
      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无论是物理意义还是精神层面。

      西溪也被这一手打了个措不及防。
      秋随性子直不记仇,打上两拳这事也就永远揭过了。
      可是看这架势,秋随似乎是来兴师问罪的。
      也对,毕竟这个秋随不是他熟识的那个。

      秋随手上用力,发狠地想把眼前人像抽陀螺似的掉转个方向。
      可惜收效甚微。

      他握紧的手腕是纤细的,骨感硌人。
      这个变态可以称得上瘦骨嶙峋。
      秋随怀疑地想,虽然他确实挺久没吃过像样的饭了,但已经连个骷髅人都扭不动了吗?他已然使出全劲。

      变态似是吃痛,轻轻唔了一声。
      下一秒,他像瞬间翻脸的猫,冷冷地甩开了秋随的手。

      秋随的左边脸颊忽地一热。
      而后又是冷冰冰的。
      雨擦过那里,顺颊而下。
      秋随错愕地用指腹抹过自己的脸,站在雨中任凭自己被浇透。

      “你大爷的混蛋!”秋随终于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气极败坏地张牙舞爪,企图弄死他眼前这个浪荡的变态。

      变态闻声扭头,他终于看见了这变态的模样。
      那变态生得极美。他刚才伞面斜了,雨珠便随着倾泻而下,湿了额发。
      晶莹的雨珠落在他的同样莹润的唇珠上微微晃动。
      而后,它不负重望地流下,流过下颌,在突出了优美弧度的喉结上停驻片刻。

      真他大爷的性感。
      这男的长得太美了。刚被点燃的怒火灭了大半,秋随冷静下来。

      对面的家伙偏过头来,带着魅惑意味的笑容无懈可击:“你好啊亲爱的,我叫西溪。”
      油嘴滑舌。
      秋随回过神:“少装神弄鬼,谁是你亲爱的。”
      “好,不叫了。”西溪从善如流。

      秋随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秋随失败了。西溪的眼睛幽深,很沉的东西隐在那墨色琉璃似的瞳孔下。
      西溪避重就轻:“你的转机要来了。届时我们再见。”
      秋随恼火地想问个明白,西溪却将身一转,趁他思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西溪走了,秋随当然不可能放手。
      只是没等他追,身侧忽地干爽起来。

      再回到现实世界时,秋随背后一阵发凉。晨风微凉,吹起他不整的衣衫。
      他居然到了巷子里。

      秋随嘟哝一声青天白日活见鬼了,拖着沉重的身躯往回走,准备爬窗回房。
      他的身后显化出一条蜿蜒的血迹。

      秋随的生活是一成不变的,连着几个月也没什么转机。
      哦,还是有的。
      他房东死了,指定他这个十年老租客来办后事。

      他这才知道房东穷得一贫如洗,儿女早就划清界限。这又小又黑的地下室值不了几个钱,干脆就留给了秋随。
      秋随拿着钥匙和房本的时候还是一脸茫然。

      幸亏他好歹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又读了个高中,基本的他还是懂的。在房东邻居的陪同下跑了公证处公证,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多趟才把这事办妥。
      房东给他留了个几万块钱,但是墓地骨灰盒火化都得花钱。

      秋随也不想委屈这老人家,咬咬牙挑了块一万二的公墓,又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墓园主人便宜两千块钱,正好够火化和骨灰盒的费用。
      最后他手里剩了两万块。

      秋随没敢花,揣着一张红票子在江边走着。
      其实雁城的风景一直很漂亮啊。
      他在地下室做了太久的老鼠,差点就忘记了这座城向大多数人展示出的明亮一面有多绮丽。
      落日余晖在江面上均匀地铺开,肆意地涂抹着安适。

      秋随琢磨着要不要今天就别吃拼好饭了?
      两万块钱也足够他活一段时间了。

      秋随的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他不知道他之前那有钱的爹是做什么工作发家致富的,反正破产之后被人人喊打,他走到哪里都有人使绊子。
      他爹倒是没判死刑,死缓。

      死缓是能转无期的,只要表现良好。
      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会争取这个机会的,更何况是秋随他爹这种能靠着自己白手起家发家致富的。

      自然也有人无法接受。
      他爹刚进去没两天——秋随印象里应该是一天不到?
      就死了,被人活活打死的。

      不知道是什么人如此恨他,恨之入骨。
      当时抽得皮开肉绽,法医都没眼看。

      反正秋随的日子是不好过了。
      他爹给他留了一屁股的天价债务,他把自己打包卖出去都还不起。

      秋随当年还真动过这个念头,可当他下定决心下海时总遇到不可抗外力。
      其中之一的证明就是他总遇上扫黄。

      可怜他那副皮囊也用不上,之后辗转着这儿洗一会儿碗,那拖一会儿地。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在厄运下挣扎着求生。

      果不其然,没高兴两天就有了变故。

      秋随就知道他没什么好运。
      在可怜的他终于饱餐一顿后,他忽然接到通知——他在银行的钱拿不到了,因为卡被冻结了。
      他现在身无分文。

      秋随绕着江边走了一圈又一圈,萌生了一次又一次一死了之的念头。
      身后的雁城让他陌生,昔日这座城灯红酒绿却也亲切市井,而现今这城高楼林立,条条框框却都是“吃人”二字。

      而他被那么多人恨着,又那么狼狈地活着。
      秋随知道又是父债子偿——上流社会的那些家伙就喜欢搞封建礼教,那套以彰显自己的不同凡响。

      也得亏法治社会,他们杀人还不敢明目张胆,如此以来,他才凭着自己的小心谨慎和对面的好心情,捡了一条命。
      相应地,他也只是活着——找不到工作,处处受挫,和阴沟里的老鼠别无二致。

      天色暗沉了些许,黑压压的云聚成一团。
      从江边抬头遥遥一望,哦,原来已经到了晚上,价值不菲的大厦公屏上播放着晚间新闻:“雁城持续高温已有十余天,预计明日将迎来罕见的降雨,请各位市民朋友妥善安排行程……”

      绝望之下发现自己还得活的秋随抬脚就往出租屋去。路上的行人却是视若无睹,面不改色地赶路。
      秋随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过路人——喂,天上的雨云都汇成一块儿了,还不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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