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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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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他都呆在周未沂的私人公寓里。
某个周末的傍晚,江池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妈:「今晚必须回来,你爸的上司郭叔叔来做客」
最近的天气大多都被雨天占据,雨滴敲打在周未沂家客厅的落地窗上,发出细密的声响。火锅的余温尚在,但餐桌上的气氛已经冷了下来。
“……我得回去。”江池霖最终放下手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周未沂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动作一顿,“理由?”
“我妈说……”江池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爸的老板来了。”
“那个表弟?”
“不是,他怎么会坐上老板?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江池霖摇头道,“这次是真的上司。”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见过几次,人还行。”
周未沂把碗筷放进水池,水流声哗啦啦地响。他背对着江池霖,肩膀线条绷得很紧,“我送你。”
“不用。”江池霖站起身,“雨不大,我自己打车。”
周未沂关上水龙头,转身时眼镜片上还沾着不小心甩上去的水珠,“江池霖。”
“干嘛?”
“有事打电话。”周未沂的声音很平静,但江池霖看见他握成拳的手,“任何时候。”
江池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抓起书包,走到玄关处换鞋。
周未沂跟了过来,递给他一把黑伞——伞骨很结实,握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Z”。
“明天还你。”江池霖接过伞,指尖不小心碰到周未沂的手背,触感微凉。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江池霖看见周未沂还站在门口,眼神在镜片之下,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江池霖知道,对方一定是在担心他。
由于雨已经小了很多,江池霖没撑伞,任凭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
他家的小区住了十几年,每一处角落都熟悉得令人厌倦。
永远停不满车的停车场,2号楼下面来回好了又坏的路灯。
电梯里贴着新的广告,宣传某个白酒品牌。江池霖盯着广告上笑容灿烂的模特,想起父亲醉酒后通红的脸。
“叮——”他家的楼层到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江池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刻意装出的轻松。
江池霖“嗯”了一声,低头换鞋。玄关的灯很暗,但他还是看清了那双陌生的皮鞋。
锃亮的牛津鞋,42码左右,不是父亲常穿的款式。
“池霖,来打个招呼。”
江池霖慢吞吞地走进客厅。沙发上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正在和父亲喝茶。确实是他见过的那个郭叔叔,但他心里总感到一丝异样。
“郭叔叔好。”他机械地问好。
“哎呀,长这么高了!”男人笑着站起来,伸手想拍他的肩,“上次见你还是初中吧?”
江池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男人的手尴尬地悬在空中。母亲立刻瞪了他一眼,“这孩子,没礼貌。”
“没事没事,”男人摆摆手,“青春期嘛,都这样!”
父亲坐在一旁,面前的杯子里装着茶,却抑制不住那一丝酒香。又是以茶代酒的把戏,其实就是舍不得分享好酒。
“听你妈说,你转到申城附中了?”男人重新坐下,“那可是好学校啊。”
“嗯。”
“成绩怎么样?”
“还行。”大人间的对话干巴巴地进行着,像一场拙劣的表演。
江池霖的注意力逐渐涣散,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果盘。
苹果被切成了小块,插着牙签,摆成花朵的形状。他的母亲从来不会这么精致地切水果,除非有重要客人。
“老江,你儿子长得真漂亮,”男人的笑声突然变得刺耳,“以后肯定比你强。”
‘漂亮’这个词,形容在Alpha身上,就是很奇怪,除非是周未沂来形容,他想。
父亲干笑两声,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江池霖看见他的手在抖,液体洒出来了一点,在玻璃茶几上留下难看的水渍。
“池霖,”母亲突然说,“去给水壶加些水,再烧一下。”
江池霖站起身,无奈地走向厨房。加满水的水壶放在托盘上后,他盯着那个发红的加热灯,突然很想给周未沂发条消息。
说什么都行,哪怕是抱怨这该死的热水壶。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沉甸甸的。
“听说他们学校有个很厉害的小孩,他爸可是商业界的数一数二的人物!”男人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啧,叫什么来着……”
“是叫周未沂吧。”母亲接话,“上次家长会老师一直夸他。”
水壶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蒸汽喷涌而出。江池霖手一抖,热水溅在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
“怎么这么慢?”母亲走进厨房,看见他站在那里发呆,皱眉道:“发什么愣?”
江池霖沉默地端起茶壶。经过母亲身边时,他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香水味。
那是为了撑面子用的,虽然说家里不差钱,奢侈品也不少,但江母平时确实不喜欢喷香水什么的。
回到客厅时,话题已经转向了父亲的工作。男人正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项目,父亲点头哈腰地应和,时不时抿一口茶。
江池霖把茶杯放在男人面前,对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谢谢啊,小霖。”
那只手很热,掌心有汗,像某种黏糊糊的爬行动物。江池霖猛地抽回手,茶杯被打翻,褐色的茶水流了一桌。
“对不起,”他后退两步,“我去拿纸巾。”
江池霖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打开水龙头拼命冲洗那只被碰过的手腕。冷水冲在烫伤的地方,刺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红得吓人。
他的家庭不幸福,父母各有缺点,但他们赚的钱却不少,因此他的生活条件不差。
刚才一系列事件,他不由感慨:他印象中的郭叔叔可不是这样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未沂:「到家了?」
这一个普普通通的询问,却让江池霖的呼吸突然变得困难。他撑着洗手台,额头抵在冰凉的镜子上,另一只手颤抖着打字:「嗯」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了很久,最后发来的却只有一句话:「明早七点,图书馆」
江池霖盯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
他幻想起周未沂说这话时的样子,一定是面无表情,心里却担心的要死。
很快,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池霖?”母亲敲门,“你没事吧?”
“马上好。”
江池霖关掉水龙头,擦了擦脸。当他走出卫生间时,客厅里的气氛已经变得古怪。父亲还是没忍住拿出了酒,喝的满脸通红;那个上司还在笑,但眼神不时往他身上瞟;母亲坐在两人对面,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面具。
“我困了,”江池霖说,“先去睡了。”
“才九点半……”母亲皱眉。
“孩子学习累嘛,”男人打断她,“让他休息吧。”
江池霖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房间,关门时听见男人压低声音说:“老江,你儿子真不错……”
门锁咔哒一声响,隔绝了外面令人作呕的对话。江池霖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的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母亲每周都会来打扫,即使他找借口不回来。
书桌上摆着几张照片,全是初中时的合影,没有一张是初中以后的。
突然,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未沂:「物理作业第58页,第3题」
紧接着是一张图片:
周未沂的作业本上面,除了独创的解题过程外,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乌龟,和江池霖画的几乎是一模一样。
江池霖盯着那个乌龟,突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他慢慢打字:「你的解法好麻烦,愿意让我教你其他解法吗?」
周未沂回复得很快:「我愿意」
好一句“我愿意”。
江池霖抹了把眼角未落下的泪水,从书包里翻出物理作业,打开到了相同的页数。当他沉浸于教自家人做题时,客厅的谈笑声变得遥远又模糊。
此时此刻,语音电话使手机屏幕一直亮着。这似乎成了黑夜里唯一的灯。
凌晨一点多,江池霖的物理作业本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很难得,他好久没有这么认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