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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欠我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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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没把行程发过来。不是反悔了吧。
楚似盯着屏幕,时间一分一分地走。
这么晚了,她不想发消息去催促。可是如果不知道明天的行程,就不知道明天该几点起床,也就不知道今晚可以熬到几点……徘徊了一阵,最终还是点开对话框,敲下一行字,末尾缀上一个小心翼翼的表情,将消息的语气尽量柔化:
【林小姐,睡了吗(⊙o⊙)】
没给她放下手机的空当,叮咚一声,林以安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到家了?】
紧接着,一大段密密麻麻的英文行程,嗖地一声发了过来,挤满了整个对话框。看上去像是早就写好了,躺在打字框里,就等她这一问。
楚似还未来得及看清行程,又一条消息追过来:
【司机守则第一条:行程中不许看手机。捉到一次,罚款一次。】
楚似陷入思索。
怎么突然强调这个?该不会刚才是顾虑着自己回程路上开着车,查收消息不安全,所以一直没回,等到确认自己安然无恙到了家才……
别。停。
楚似及时意识到这么想是过于自恋了,立刻掐灭,飞速回了一个:【Copy that】
她把手机搁在盘起的膝盖上,毛巾有一搭没一搭擦着头发,目光扫过大段的行程。
不单单是明天的,而是接下来整整一周的。
然而第一条,就让她擦头发的手顿住了。
【地点:厉京大学】
林以安交代给她的那些职责,包括开车、翻译、助理、种种……楚似一直没有多问一句对方到底要做什么事情。她向来不好奇也不喜欢窥探别人的任何事情,除非别人主动告知……所以,林以安去厉京大学做什么呢?
她盯着这四个字,有点怵头。
她从前有个名号来着,叫作,厉大才女。这名号每每被提起,她忍不住要掉落一地鸡皮疙瘩。好在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号了,最后一次,是两年前。
两年前,她一封辞呈离开了国内顶级券商,一头扎进了难混得要死的音乐圈。
这个颇显叛逆的动作,她想要做得悄无声息,可厉大才女的光环根本是个聚光灯,随时随地照得她无处遁形。多大的新闻啊。所有人心里,楚似的人生轨迹是一座永远向上的金塔,直直通向塔尖。所以谁能想到,仅仅毕业两年,这座金塔,被她本人亲手推倒了。这消息在沉寂的校友群里激起千层浪。她个人的微信聊天框里也挤满了昔日同窗与师长的追问:
【多好的工作,多少人排着队也枪不到,你说扔就扔啦】
【半大不小的年纪,撇开那么好的前途跑去玩音乐,不得不说你好大的魄力】
【你到底怎么想的呢】
她断了整整一年的网。只剩下读研时的室友现在还偶尔联系。
从那之后她感觉自己是一只离群的大雁。迁徙时也刻意避开同类的天空。即便跑出租,厉京大学方圆十公里,是她刻意绕行的禁区。哪怕知道这一块儿能爆单,她也宁愿在别处伶仃游荡着。
盯着厉京大学的英文名看了一会儿,楚似切换了手机应用,跳转到天气界面。
还好明天不算太热,可以裹得严实一点。稍稍有点安慰,她切回行程,视线继续往下走。
下一行字落进眼里的瞬间,她又像被点了第二道穴。
【艺术治疗研究中心周忘文教授】
楚似换了只手拿手机,腾出来微微发湿的掌心在睡衣上蹭了蹭,想:
不要吧。怎么是去见她呢?
楚似点开对话框,毫不犹豫敲下:
【林小姐,睡了吗?方便问一下吗?我们明天去找周教授是做什么呢?】
等了一会儿,林以安回了两条语音。
声音掺着浓浓的睡意,听起来格外软糯:
“你怎么读得这么慢呀?这么久了,才看完第一条……”
“我困了,明天你就知道了……”
中间夹了个轻轻的哈欠。
楚似打好的追问又整行删掉了。重新输入:
【那早点休息,晚安。】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顿了顿,又把“那”字删掉了。斟酌字眼这一块儿,楚似向来敏感。这个“那”字,似乎带着点不太想罢休,但不得不妥协的意味,叫人膈应。
另外,行程表上清清楚楚写着:【早晨九点钟,接到林以安】
这意味着楚似最晚八点得从床上爬起来。所以她这天晚上必须早些睡。
可回完最后一条消息,手机扔一边之后,行程表的某些内容在脑海里萦绕不去,扰得她睡意全无。
她在床上辗转到了后半夜,退堂鼓在心里越敲越响。
不然把钱退给林以安吧,就说自己反悔了,这钱她不想赚了。
然而这个念头冒出来,楚似自己也嗤之以鼻。她讨厌出尔反尔。
好吧。好吧。这次就当吃一堑长一智好了,下次不管接什么活,不管多么相信甲方,也一定要提前把具体的工作内容问清楚,再不能这么佛里佛气什么都不过问了。
捱到了凌晨五点,楚似在床上翻身翻得骨头都酸了。
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的。楚似躺不住了,爬起来,在穿衣镜前开始武装自己。
墨镜架好,扣个瓜皮帽。捋一捋又长又显眼的蓝色发尾,束起,塞进帽子里。再看看鬓角几缕支棱着不太听话的蓝毛,翻出一条许多年前的赭色丝巾,对着镜子,一圈圈将头发严严实实包裹好,重新戴上帽子。左右照照,仍不很放心。又从抽屉深处扯出一条晒得灰中泛白的骑行面巾,往脖子上一套,再往上轻轻一拽——好了,下半张脸没了。
车早早地停在酒店楼下。
九点整,林以安穿着简约的T恤衫和牛仔裤,抱着一沓资料,像个赶早八的大学生,身姿灵动地从酒店大堂里走出来。
她一抬眼,透过挡风玻璃,被楚似的这一身打扮给震撼了。
“你干什么呀。”林以安笑着将怀里的资料往扶手箱上一搁,伸手,指尖轻轻勾住楚似帽檐,往上一揭,发现底下是缠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头巾。“我们今天不抢银行。”
楚似被她笑得不自在,隔着面巾清了清嗓子:“今天紫外线强,我做一点防晒。”
“……你别中暑就好。”
林以安不再理,由着她去,拿过资料低头翻看。
路口等红灯的间隙,楚似指尖摩挲着方向盘,视线藏在墨镜后面飘来飘去,终于飘向副驾。
“等会儿我可以不进去吗?我在车里等你。”
林以安头也没抬:“为什么?”
“我怕生。”
“没让你生呀。”
“…我怕见陌生人。”
“谁?哪个陌生人?”
“周教授。”
林以安抬起眼:“噢,这就是你这身劫匪打扮的理由?为了躲周教授?”
楚似不回答了。躲在墨镜后的视线和林以安质询的目光撞在一起,角力。
片刻后,林以安宣布:“不行。”
楚似说:“我记得你昨天说过我可以很自由。”
“自由,是你把工作干漂亮了才有的。”林以安给她怼了回去,“今天是我第一次拜访,是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我需要你帮我翻译,为我的表达纠错,你怎么可以临阵脱逃呢?”
果然,天底下的雇主都是一样的。楚似一时间说不出话,别过脸去闷闷地开车。
到了下个路口,林以安又换上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缘故,可以跟我讲讲?”
“没有的。”楚似向前伸展一下手臂,故作轻松。
车子驶入了厉京大学。
校园里各种单行道小径交错,七拐八拐,不太好走。而楚似却像识途的老马,对路况极为熟悉,方向盘左打右转,导航也没开,就丝滑流畅地穿梭在了林荫道上。看似游刃有余,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始终提着一口气。
“找你真是找对了。你对这里的路很熟嘛。”林以安满意地说。
楚似神游天外,完全没留意到林以安的注视,直到她话音落了片刻才回神。
“嗯?啊,我之前拉过厉大的学生,她…她们都……”
“真相压制与谎言组织正在争夺有限的脑细胞,所以你结巴了。” 林以安冷不丁用英文来了这么一句,随后淡淡一笑,回到中文,“好啦,不用瞒我,我知道你是厉京大学毕业的。”
楚似视线还停在前方小道,脸已朝林以安转过去:“你怎么知道?”
林以安指尖轻弹了下怀里的资料夹:“你觉得我会随便抓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人来为自己打工?”
合理。在这个信息无限互通的时代,只要舍得花点钱,谁的老底都能被翻个底朝天。
楚似闭上嘴,无话可说。但仍感到一点不适。尽管那也不是什么秘密,但被调查,总归不太舒服。
“不高兴了?” 林以安感知到她的情绪。
“除了这个,你还对我查了些什么吗?”是不太高兴,但楚似的语气依旧温和。
“嗯…”林以安对着手机,念起了小抄,“还知道你之前在唐金证券工作,业绩一直稳排组里前二,但两年前说走就走,年终奖都不要了。三年前,你在网抑云上传了几首单曲,时至昨天,它们的评论量依然保持在个位数,播放量不足一百。不过没关系,昨晚我已经帮你循环到破百啦,不客气。”
见楚似不给反应,她便继续往下说:“诶,有一首《即兴》我很喜欢。”说着,手机轻轻在掌心打着节拍,林以安哼唱起来。
她不是专业歌手,没什么技巧,但音色很可贵。嗓音是与楚似截然相反的那一挂,柔润,清亮,剔透,是另一种的勾人。
尤其唱到“Darling”这个词时,每个音节好似在她唇齿间缠绵了一遭,才出来……楚似听着,听着,原本被窥探的无名火,奇异地被这几句哼唱给安抚了。倒不是因为唱得多么厉害,而是由于她把词和旋律都唱得与原曲分毫不差,连转音的细节都学得一模一样。若不是真的循环了许多遍,大抵唱不到这个程度。
楚似好像有点理解“把人听醉”这个形容了。
车子停好后,楚似主动拿过那摞沉甸甸的资料,默不作声抱在胸前下了车。
两人并肩站在大厅里等电梯。
随着电梯数字的变化,楚似的身体也绷得越来越紧,抱着资料,站得笔直,像个正气浩然的兵。可锃亮金属门映出她那身夸张的行头,又像个猥琐的劫匪。总之,十分矛盾。以至于来来往往上上下下的学生和老师,目光皆被她牢牢吸引。好在校友们素质高,全程没听到任何的窃窃私语。
唯一的窃笑来自于林以安。
治疗中心设在九楼。
出乎楚似的意料,这一层的布置很温馨,看起来完全翻修过,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空旷冷硬的心理咨询室了。整体变成了柔和的暖黄色调。走廊墙壁上装着暖色灯,光柔柔打在浅棕地毯上,墙边还摆了几只棕色的懒人沙发,线条钝得可爱,像只胖乎乎敞开怀抱的熊。空气中浮动着浅淡的柑橘清香,似乎起着让来者沉静的效力。只不过对目前的楚似来说,无效。
一扇枫木大门左侧挂着“艺术治疗研究中心”的牌匾。走到门口,林以安忽然伸手,从楚似僵硬得快要断掉的臂弯里抽走了那叠资料。
“在外面等我。”她终于还是决定放过她。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子,一下子敲碎了封在楚似身上的石膏。她把墨镜往头上一推,长长舒了口气。突如其来的赦免,让她终于从塑化状态恢复了生机,浑身肉眼可见松弛下来:“谢谢。”
林以安转身前瞥她一眼,嘴角勾了勾:“欠我一次。”
“好的。”楚似行注目礼。
林以安抱着资料用肩膀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打开,又合拢。
门里响起熟悉的声音。她们在互相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