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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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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过五分,接近交班,楚似找了个地方停下车。
她靠在驾驶座上,松了松肩膀,目光懒懒地扫过窗外。
现下六月,是厉京的雨季。细雨绵绵,路上的行人佝偻着身子,神色匆匆。
一句没头没尾的词突然从口中蹦出来:
“拥有逃离云雾的自由,却坠入俗世的迷宫”
楚似迅速掀开扶手箱,单手在里面摸索,扒拉出一张小票和一支笔,将小票按在方向盘上。
左手还缠着纱布,活动不便,只伸出小指尖,轻轻固定住小票的一角。右手执笔,就着车内昏暗的光线,将那句灵感之词记在小票的背面。
笔尖勾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咔哒一声响。
后车门被谁拉开了。
湿冷的气息猛地一下子灌进车内。接着,一股醇厚悠长的酒气从后座飘了过来。
楚似皱了皱眉。刻板印象让她感觉认为进来的是个男人。
她一向反感载醉酒男,尤其在这个要交班的时刻。
被扰得写坏了个字,她划掉重写,头也没抬,声音平平地赶客:“不好意思,我准备交班,不接……”
与此同时,她目光抬起,朝后视镜瞥了一眼。
本要即刻收回的眼神,忽然怔住,“不接单”的“单”字没发出声来,作罢了。
因为出乎意料,后视镜映出的是一个女人的脸。少见的漂亮。少见的干净。眉眼间一抹诗意得近乎圣洁的气质。然而,这样一张脸搭配的,却是一头披散着的大波浪卷发,透着惑人的风情。
另外,眼下是个阴雨天,女人却穿了件雪白得晃眼的长裙,像个在逃公主……
总而言之,她浑身上下都在矛盾着——冲天的酒气和圣洁的脸,风情万种的长卷发和仙气飘然的白裙……仿佛,此人拉开车门钻进来,就是为了松动楚似心里那些刻板印象的。
神奇的是,她身上的这些矛盾又能奇迹地糅合,糅出令人挪不开眼的美感。所以楚似花了点力气,才把视线从后视镜上拔下来。
算了。
这么个下雨天。
尤其,这位女人还喝了酒。把她赶下去扔在路边的话,有些缺乏人文关怀。
楚似将写了歌词的小票塞进口袋,自然而然改了口:
“您好,去哪儿?”
后座上的人不急着回答,先不紧不慢系好了安全带,两只手拢了拢长发,又拢了拢长裙,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端庄优雅得有点做作了。不叫人讨厌的做作。
楚似对着后视镜,一边等她回答,一边晃过个念头:这个不知是姐姐还是妹妹的,怎么还有点可爱。
刚这样想完,女人却说:“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呢?”
“……”楚似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笑容瞬间僵住。
挺好,开口也没让人失望,又一次打破了楚似的设想。
跑了大半年的出租车,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询问目的地,乘客回了个关你屁事。
另外,女人说话的语调也有点奇怪。是标准的普通话,问题是太标准了,抑扬顿挫过于分明,让楚似不由联想到了罗杰斯的两个女儿:快乐罗杰斯和小蜜蜂罗杰斯。
可是从后视镜望过去,单看脸,怎么看都是个百分百纯血东亚人。
“你会不会问太多了?”女人又开口了。
楚似:“……”
青天大老奶在上,她楚似嘴上明明什么也没说啊,虽然心里说了不少……
女人:“往前开就是了。”
楚似:“……”
饶是楚似这般情绪稳定得像一团死面的人,此情此景,也忍不住抬起缠着纱布的手,伸出一根指节,抠了抠太阳穴。
照她的意思,是漫无目的地往前开?
就像个冷脸杀手在她腰后抵了一把枪,让她什么也不要问,不要管,机械地往前开就是了。
楚似拧动钥匙,车子发动。然后伸手,咔哒一声按下计价器。
不管去哪,只要表在跳就安心了。跑得久,还能小赚一笔。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这位乘客能离谱到什么地步。
当车身一头扎进晚高峰的车流,她开始即兴指挥:
“前面第二个路口,左转。”
楚似刚要打灯,她又说:“不要,还是直行吧,左边那条路没有路灯吗,好黑。”
“太慢啦太慢啦。”
“太快啦。”
“保持,可以吗?”
“空调调低点,有点闷。”
“又冷了。调回来一点吧。”
“……”
楚似开始怀疑,这是哪位无聊的仙人派下来消遣她的?
要不然就是附近哪个精神卫生所跑出来的?
心里吐槽,可她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所有的错愕、好奇、轻微烦躁,逐渐演变成了一种麻木的看热闹心态: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整出什么花活。
计价器的数字不紧不慢往上跳,楚似气定神闲,像个完美工具人,丝滑执行着乘客飘忽不定的指令。
前方路口的红灯亮了起来,楚似提早松开了油门,轻点着刹车。
车身稳稳当当停在了斑马线前。
正感叹着整个厉京,如自己这般情绪稳定的出租车司机,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这时,后座猝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惊呼:“啊!”
楚似抬头望向后视镜。后座上的女人猛地向前一冲,两手按在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尽管一系列动作幅度大得有点刻意了,但还是要提高警惕。
楚似回头,小心翼翼地问她:“怎么了?”
“你急刹。”
女人纤纤手指捂住前额,抬起眼,含着谴责望向楚似:“脖子有点疼,感觉断了。”
楚似:“……”
真断了还能说话吗?再说了,脖子断了,为什么捂的是头?真该把这女人送去附近的精神研究所吧?
楚似暗暗咬唇,声音保持平稳:“不好意思,我刚才时速不过二十,早早点了刹车,缓缓停下。”
她抬抬下巴,示意了前挡风玻璃上的小黑盒:“行车记录仪可开着呢。”
意思是你别想讹我。
女人对楚似的辩解充耳不闻,反而像是找到了新的支点。
“记录仪记录什么?能记录急刹车给心灵带来的破坏吗?”
“……”
“你懂吗?你这样一个刹车,我心里刚要搭好的积木,顶端轻轻一碰,整个轰然倒了,碎了一地……”
“……”
“我所有的灵感,我酝酿了一整天的情绪,都被你刚才的一刹给杀光了……”
“……”
这上古舞台剧般的离谱对白,配上女人抑扬顿挫标准得离谱的普通话……楚似想笑,但忍住了。
只是很有风度地抿了抿唇。
另外她不太想承认,女人说的这几句话,她居然有几分理解。前两天不就是这样吗?被楚令祎打断的灵感,后来怎么也没能召唤回来,让她心痛不已……所以,也许楚令祎说得对,她是该瞧瞧医生了,毕竟她居然能理解这女人神经兮兮的胡言乱语。
绿灯亮了。
楚似将那一丝可疑的共鸣压下去,轻踩油门。
这两年穿梭在社会底层,她已对各种荒诞生出了极强的免疫力,甚至滋长出逆来顺受的黑色幽默。
速度提起来之后,她淡淡道了声歉:“很抱歉破坏了您的灵感。”
紧接着,她稍稍侧过脸,语气模仿着女人,阴阳怪气道:
“那您说,我该怎么赔偿您破碎的灵感,和断了的脖子?”
大概是没料到司机会如此好脾气,乘客一时没接上词。
楚似自顾自将右手探进扶手箱,摸出一张旧名片,伸手往后座一递。
名片上印着几个朴实的字样:「老李修车铺」
“这位李老板手艺不错。我平时开车开快了,弄断的一些脖子都去她那儿修。”
楚似的语气平实诚恳,听不出半分玩笑,“要不我送您去她那儿看看吧?”
女人眨着水盈盈的眼睛,微微歪头,端详那张名片。
车厢再度陷入宁静,只余雨刷器不知疲倦的刮擦声。
片刻沉寂后,女人扑哧一声笑了。
她这笑,不再是夸张的,而是带着点好奇和兴味的,真实的轻笑。
这瞬间,楚似方才对女人“醉鬼”和“疯子”的印象,又碎掉了。
起码这一刻她一点都不疯,也不醉,清醒得很。
她接过楚似手里的名片,却没收,草草扔到一边,然后身体前倾,盯住了后视镜里楚似的眼睛。
“你比我想象的要有趣一点点。”
前方绿灯还剩五秒,楚似扫了眼后视镜,后方没跟车,于是她踩了刹车。
这次刹车急多了,可女人非但没有前倾,反而向后一躺,姿态优雅地倚在了后座上。
楚似转过脸,质询女人:“这意思是,你认识我?”
女人的脸,正面看上去,比后视镜里还要惹眼几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楚似觉得她长得眼熟,可想遍了她的交际圈,也实在想不起有这样一号人物。这么个怪人,如果真接触过,不可能想不起来。
“我当然认识你,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女人笑眯眯地说。
楚似眉心蹙起,正要再深入挖掘记忆,对方又悠悠补了一句:“当年我们都是女娲大人洒下来的小泥点,现在碰巧又遇见了,好在我还记得你……”
楚似收回目光,坐正了。
女人不着边际的疯话,她怎么还当真了……
支架上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楚似划开屏幕,是江小驰:
【交班啦 你在哪儿呢】
楚似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偏头对后座道:
“不好意思,还是麻烦给个地址吧,不然我只能请您下车。我已经耽误交班了。”
不知道女人是玩够了,还是良心发现了,终于报出个地名:
“云顶酒店。”
云顶酒店号称厉京的销金窟,极尽奢华,名流云集。但它的名字从女人口中说出来,楚似毫不意外。
女人虽说有点神经质,可她不凡的身段和气质,毫无疑问是大有来头。
楚似对云顶不陌生,那里常常筹办精英论坛。作为精英的楚令祎自然没少参加,且但凡有机会,还总要把她拎过去旁听,所以楚似对于去那里的路,早已经跑熟了。
不过十几分钟,车子缓缓停在酒店的前广场。
女人推门下了车,又一次戏瘾大发。
明明没那么醉,非要东倒西歪,两只踩着高跟鞋的脚绊来绊去,也不怕把自个儿绊倒。
楚似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了几秒,忽然一个激灵:女人还没付车费。
她赶快按下副驾的车窗,大喊:
“那个不好意思——”
女人没走多远,懒洋洋转了个身,又踱回来,两手往窗框上轻轻一搭:“怎么啦?舍不得我?”
“……您车钱没付。”
楚似指了指计价器,“三十七。”
其实是三十七块零五毛,楚似习惯性给人往下抹零。
女人跟着瞟一眼,然后抬手将额前的发丝撩至耳后,脸上浮起一丝为难。
楚似猜到大事不妙了。
“我没带手机。”女人说着,站直了身,两手拎起雪白的裙摆,轻盈地转了个圈。
裙摆飘扬起来,整个人像一朵绽开的白昙花。
楚似匪夷所思看着她。什么意思?没带钱,所以表演个转圈来抵债?
好看是挺好看的,但楚似不能买账。
她笑着说:“那我在这儿等你,你上去拿手机。”
女人也笑笑:“我上去了,可能就不想下来了。”
理直气壮得让楚似有点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