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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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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到老式小区附近时,许知愿接到了大伯母打来的电话。
“谁让你给抽屉上锁的!我问你,从老家来时,我带了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些你奶奶不要的铜镯子,你看见没有?在不在你那屋?”
尖锐刺耳的嗓音从听筒另一头传来,许知愿下意识将手机拉远了些距离,听她说完,她才沉沉开口。
“大伯母,我房间里没有你的东西。”
听筒另一头传来搬运重物的声音,夹杂着蒋艳讨价还价声。
“我卖你们这么多书本纸壳,你们就给我开这么个价,就不能再涨涨?”
几道带着口音的男声传入听筒,说的内容许知愿没听清,伴随着蒋艳的叹气声,她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心头不由得一紧。
“大伯母,你在卖废品!”
“吼什么,赔钱货,你以为我耳朵好啊?吓我一跳,行了,我想起来那东西放在哪了,你早点回来,少在外面晃悠逃避家务!”
许知愿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对面已然挂断了电话。
段星跃看出她神色间的异常来,本要和她分道扬镳,这会儿还是关切的问了一句:“遇见什么麻烦事了?”
许知愿不知道该怎样和他讲,或许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她这人喜欢杞人忧天罢了。
不过以往却也有过一次前车之鉴,大伯母未询问她一句就擅自卖掉了她房间里的物件。
因此,她还是隐隐不安。
她视线瞥向对面的人,在他关切和不解的目光下开了口:“抱歉,我要先回去了,明天再见…”
尾音很轻,不仔细听都听不太明显,她话音还未落身影已然朝着大门口奔去,段星跃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人已经消失在视线里了。
他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好长时间。
—
许知愿回来时,收废品的车已经开走了,连带着她的数学笔记本一起消失了。
唯一庆幸的是,那个画着她青春的笔记本被她锁进了抽屉里,没有被无情带走。
可是,她的数学笔记本里记载的内容对于眼下的她来说也是至关重要的,大伯母怎么可以这样做?
问都不问她。
在许知愿开口之前,大伯母先摆起来了架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拉着脸做什么!谁知道你那些东西有没有用!吃我的住我的,怎么的,我还养出仇人了?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大伯住院不需要钱啊?有本事你挣回来几个!你要是不愿意待,就去找你妈,你妈又不是死了!还不是人家不要你,你赖在我这里不走,我还懒得伺候呢!没心肝的…”
许知愿如鲠在喉,所有难以发泄的情绪在这一刻汇聚成眼泪在眼眶滚动。
委屈,愤怒,无力。
许橙嚷嚷着饿了,蒋艳没有多看她一眼转身进了厨房,许知愿的拳头攥紧又松,身体从头凉到脚底,她还能说什么呢。
不被爱的孩子倾诉发泄的再多,也不会被人看见的。
就算被听见,也会被当成笑话肆意嘲讽。
她早就该习惯的啊。
许知愿转身离开了屋子,或许那个收废品的车还没有走远,或许现在她追出去还来得及。
与其在压抑的情绪里周旋,不如找到突破的方法。
也许,真的能找回来呢?
但事实往往是背道而驰的,收废品的车不知道开向了哪里,她找了好几家回收站点也没有询问到哪辆车是从大伯家小区出来的。
此刻,天已经黑了。
这是许知愿第一次看北菱市的夜景,是都市剧里灯红酒绿的大城市。
她走在天桥上,这个时间,人群熙熙攘攘,衬托的她更加渺小。
她穿着市实验的校服,与在这座城市交手的各类身份的成年人擦肩而过,显得她更加格格不入。
她不想回大伯家,可是,这么晚了,她还能去哪?
走着走着,许知愿走到了市实验大门外,门口的门卫大叔注意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
见她穿着这个学校的校服,门卫大叔一副会意的语气:“又是偷溜出去玩回来晚的?都考进市实验了,还是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快点进来吧,下次注意哈!”
许知愿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谢谢两个字。
她还以为门卫大叔不会放她进去,没想到这样顺利。
本来她没想回学校的,就是恰好走到了这里而已,但大门打开时,她还是走了进去。
要不还能去哪呢?
她又没有家。
这个点晚自习已经结束,教学楼的电闸被关掉,许知愿摸着黑凭靠手机手电筒里微弱的光走进了自己的教室。
教室里安静极了,偶有几丝夜风从窗户吹进来,楼下草丛里时不时传来一声流浪猫的叫声。
她要在这里待到明天早上吗?
她也没想好。
数学笔记本被当成废品卖掉了,明天的数学课上她大概还需要温习,最重要的是即将来临的模拟考。
这样迫在眉睫的阶段,她到哪里去抄笔记呢?
时间上也不太够用。
许知愿泄气的将手臂摊在桌面上,整个上身的重力压在上面,半趟着。
没过多久,许知愿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这一路的沮丧心情让她忘却了害怕一个人走夜路面对黑暗的恐惧,但这会儿,心稍稍静下片刻后,她一个人在黑漆漆的教室里,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迟来的恐惧感越来越明显。
大概是每一所学校都流传着多个版本的夜间校园恐怖故事,即便是市实验,也不例外。
虽然直到现在那些被一批批学子流传的故事真实性也未得到过认证,但仍旧不影响故事本身带来的穿透力。
许知愿是个俗人,此刻,她害怕的有些手抖。
手电筒薄弱的光还在亮着,她握紧手机,壮着胆走到了教室门口,脚步轻到极点。
或许是哪个调皮的学生夜里睡不着到教学楼来转转,她这样安慰自己。
毕竟,她现在也算是这类人。
许知愿站在了教室门后,她站稳脚跟后再次聆听,外面的脚步声好像不见了。
她正要松一口气时,忽然察觉到一门之隔外,好像有人的呼吸声。
心脏跳的不能再快,许知愿额头上的汗也跟着溢了出来,她没敢大声呼吸,一只手牢牢地捂住了嘴。
惊魂未定之时,门突然被推开了,她惊得后退一步,正要大叫,黑暗里,一抹人影逼近,伴随着淡淡地花香,许知愿来不及分析这略显熟悉的气息源于何人,那人已然凑近了她将她身子抵在墙边,大手反扣住她的下颚,将她的嘴堵的严严实实。
“别出声,是我。”
“段星跃。”
他自报家门,此刻,窗外被云层遮住的月也现身在天幕上空,皎洁的月光似雾般披洒进教室的角落里,照在书桌上,课本上。
段星跃站在一半明亮一半黑暗的光线下,身影若隐若现。
“你怎么在这?”
许知愿尚未彻底从惊吓中走出,但看见来人是他时,内心莫名多出了极大的安全感。
“这话应该我问你,这么晚不回家,到教学楼做什么?”
听了他的话后,许知愿后知后觉猜到了什么,有些意外。
“你一直没回家?一直在跟着我?”
段星跃个子高出她一头,看向她时,还要微微低下视线。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五官并不算清晰,但许知愿还是能感觉到他似乎笑了一下。
“难得有个同桌,万一因为些小事想不开,我岂不是又孤身一人了?”
‘孤身一人’这个词被他吐出口,许知愿脸颊微微热了一下,还好现在他并不能看清她的样子。
“所以你也是从大门进来的?”
她还真的没有主意到他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我不是,翻墙明明更节省成本。”
“……”
看到没有,年级第一的用词就是更有水准,他没有用‘节省时间’用的是‘节省成本’,许知愿大概分析了下,这里面包含了与门卫大叔沟通的时间、还有从门口走过来的时间,两种不同的时间怎能统一概括,‘成本’一此就更显精准了。
就是行为上有点不地道。
在他的三言两语下,她刚刚的紧张和恐惧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回可以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事了吧?”
见他是真心实意的关心自己,许知愿也没有再隐瞒什么。
“我的数学笔记本被我大伯母当作废品卖掉了。”
“就因为这个你才晚上没有回家的?”
“……对。”
“怎么这么傻。”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说出这句话。
说完,他又补充了句:“你知不知道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的,尤其是你这种女孩子。”
许知愿鼻子有些酸酸的,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一个人关心过她。
而眼前的人,是第一个。
她想开口说话的,但又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她只能看着他,睁大眼睛试图将那些还未滚落的泪水憋回去。
见她不语,他以为是自己说重了,伤了她的自尊。
再次开口时,他语气温柔了不少:“下次不要自己一个人走夜路了,我的笔记可以借给你,如果你不想在教室里抄,你也可以带回家去。”
“当然,你想去我家里抄,我也没有意见。”
他大概已经摸清了她的性子,教室里那么多人,她定然不想他们看见她抄他的笔记,或许,她也不太想回她那个家。
想到什么,他微敛着眸,终还是问道:“你刚刚说,你大伯母?”
许知愿低垂了下头,有刹那的难堪,没想到,还是被他知道了。
事已至此,既然决定同他讲清楚,她也没再藏着掖着。
“我父母离婚了,我爸出车祸去世了,我妈……我妈带着我弟弟走了,我现在和大伯一家生活在一起。”
短短几字的陈述,许知愿说的缓慢又小心,用词更加严谨。
她也只是想给自己稍微留下那么一分体面罢了。
即便,她的状态已经完全将她不堪的原生家庭出卖的体无完肤。
但人嘛,谁不想自己的家世听上去好听一点,说白了,她在挽尊。
尊严是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才配有的东西,她一个浮萍一样的人,竟然也在奢望了。
想到这,许知愿自嘲的笑了笑。
本以为,她会听到他的安慰,亦或是他的同情。
都没有。
“挺好,比我强,我就自己一个人。”
“以后,你可得多关心我,万一哪天我想不开了呢?”
许知愿被他逗笑了,笑容里有些凄苦。
他与她一样可怜吗?
但许知愿没有细问,她总觉得别人不主动说的心事,她开口去问,对当事人来讲是一种冒犯与伤害。
这时,走廊里再次传来了脚步声,比刚刚段星跃的脚步声沉重极了,靠着走廊的窗户上时不时闪过手电筒的光亮,很明显,是巡逻保安听到声音过来排查来了。
还未等许知愿有所反应,她的手臂被人扯住,下一秒,整个身子被他朝着桌下拉了过去。
“别出声。”
话音刚落,许知愿的手机被段星跃握在了掌心,手电筒也被他关掉,教室内除却月光之外,陷入一片漆黑。
他们两人蹲在桌子底下,身子贴的很近,近到她足以清晰的听见他的呼吸声,闻到他身上特殊的花香味。
此刻,心跳与呼吸凌乱的让她觉得不真实。
保安推开了门,简单的划了几下手电筒的光,见无人后很快离去。
过了有一会儿,确认他不会再折返后,许知愿重整呼吸,说出了自己有史以来说过的最勇敢的一句话。
“段星跃,你可以一直对我这样好吗?”
“就像今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