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DefiAnCE

5、志愿簿上的暗涌 我们……不

　　2022.07.14 多云

　　清晨的云层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天际。当母亲的呼唤穿透混沌梦境，我才惊觉，今天不仅是填报志愿的日子，更是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句点，是青春列车即将驶入下一站的信号灯。三轮车碾过碎石路的颠簸，混着远处传来的蝉鸣，载着我驶向那所承载三年记忆的校园，也驶向命运的分岔路口。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粉笔灰在斜射的阳光里起舞。老师的祝贺如潮水涌来，温热的手掌落在肩头：“昇旻，458分！全校第三！给咱们班争了大光！”掌声如浪，将我推向聚光灯下。我望向熟悉的座位，同桌李志豪的空位像个等待填满的句读。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个总爱踩着铃声进教室、把校服穿出慵懒味道的发小，此刻八成又在某个角落“忙里偷闲”。

　　果然，当老师开始清点人数，教室后排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撞开。李志豪抱着篮球闯进来，额发被汗水粘在额角，校服下摆还沾着草屑：“抱歉抱歉，来晚了！”他气喘吁吁地擦着汗，却在与我对视时，狡黠地眨了眨眼。

　　“李志豪你小子，每次都迟到，中考考好了也不能骄傲！”老师佯怒的话语里藏着笑意。他挠挠头，大咧咧地坐下，身上还带着操场晒了一早上的阳光味道。

　　“哎，考多少分？”我凑近问。他立刻挺直腰板，胸脯都快贴到下巴：“452！这辈子最高分！怎么样，哥厉害吧？”他得意地挑眉，却在听到我458的分数时瞪圆了眼睛，嘴巴张成夸张的O型，活像被点了穴的金鱼：“不是吧！你什么时候偷偷卷成这样？！”

　　笑声还未消散，老师再次拍了拍讲台：“这次，还有几位同学超常发挥！陈婧，454分；李志豪，452分！大家掌声鼓励！”掌声如雷响起，前排的陈婧猛地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阳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将湿润的睫毛镀上金边。而身旁的李志豪则冲我挤眉弄眼，故意把胸脯挺得更高，仿佛在无声炫耀。

　　报考卡下发的瞬间，油墨未干的校名在阳光下闪烁。二中、六中、实验中学……每个名字都像一扇未知的门。我握紧铅笔，笔尖在“二中”二字上悬停三秒，随后果断落下，黑色墨迹如同锚点，稳稳扎进纸面。李志豪瞥见我的选择，眼睛一亮：“市重点？够狠啊！”话音未落，他的笔已经在相同位置画下粗重的一横：“说好了，咱们还要做校友！”他的承诺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与坚定。

　　然而，当老师开始收齐报考卡，教室的空气突然凝固。她的手指在某张纸上反复摩挲，眉头越皱越紧，视线如芒刺般扫向我们。“李志豪，你出来一下。” 她的声音平静，却像块冰坠入沸水中。李志豪愣了愣，疑惑地挠挠头，跟着老师走出教室。随后，叫到陈婧名字的那一刻，少女猛地抬头，苍白的脸上血色尽失。

　　教室陷入诡异的寂静。前桌突然递来校服：“昇旻，能给我签个名吗？”紧接着，更多校服、笔记本、草稿纸如雪花般涌来。我机械地重复着签名动作，笔尖划过布料的沙沙声，混着窗外逐渐热烈的蝉鸣，却盖不住心底不安的鼓点。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隐约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半小时后，陈婧红着眼眶踉跄回座。她的刘海黏在泛着水光的脸颊上，校服袖口被揉得皱巴巴的。有人试图开口询问，却被她颤抖着埋下的脑袋止住。又过许久，李志豪才缓缓出现，平日飞扬的嘴角耷拉着，眼神像是蒙了层雾。

　　“校长让我改志愿。”他盯着桌面的划痕，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说452够不着二中，让我报六中保底。”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改，加了个六中当备胎。他劝？随便劝！分数线只涨不降？我偏不信这个邪！ 他们和六中有关系又能咋的！”我望着他强撑的笑脸，突然发现他后颈晒脱皮的地方还泛着红，像道未愈的伤口。

　　转头望向陈婧，才知道她在校长与家长的双重压力下，早已被迫改报六中。“她哭着求校长，结果校长直接给家长打电话。”李志豪压低声音，“电话那头的吼声，隔着门都能听见。说什么‘分数擦边太冒险’‘配额费太贵’……”他的拳头砸在桌上，震得钢笔都跳了跳。

　　离校时，阳光依旧浓烈，照得人睁不开眼。同学们笑着合影、互道珍重，笑声在走廊里回荡。父亲兴奋地拍着我的肩：“市重点！我儿子真棒！”可望着李志豪故作潇洒的背影，望着陈婧被泪水晕开的校服签名，我忽然觉得，这场毕业的狂欢里，藏着太多无人知晓的叹息。

　　志愿簿上的每个名字，都承载着少年人的梦想与无奈，在命运的齿轮下，发出细微而沉重的声响。而我们，不过是浪潮中奋力游向各自远方的鱼，带着倔强，也带着终将被岁月抚平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