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抓捕我自己》柳远

4、骗子

　　罗璋打开了房门，管家的眼神带着一点诡异的审视，这让罗璋有些不太舒服。

　　但他并没有发作，只是说：“带路吧。”

　　这时，大厅中仍旧有几个人没有走，都或明或暗地向罗璋投去视线。

　　罗璋知道，自己被布伦达竖成了靶子。但靶子有靶子的好处，靶子能看清子弹从何方射来。

　　管家领着罗璋穿过一道不起眼的小门，走过狭长的走道，转过弯却是一间大房间。房间中有着不属于W26区的奢华装修，灯光不要钱似的洒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宽敞的沙发上只坐了一个人，正是布伦达。

　　“兴乌？”布伦达似乎在终端上看些什么，听到罗璋进来的动静后，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

　　罗璋“嗯”了一声，就发现管家关门离开了。

　　布伦达似乎对罗璋一点都不感兴趣，视线又转回自己的终端上：“你没死？”

　　“很惊讶？”罗璋落座反问。

　　布伦达轻蔑一笑：“十年前，你背叛帮派逃走，今天怎么肯回来了？让我猜猜，是不是吃了大亏？”

　　“是。”罗璋顺着布伦达的话说，“请您帮我。”

　　“帮你？”布伦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这句话，你十年前怎么不说？”

　　布伦达终于关掉了终端，似笑非笑地看向罗璋：“大家都是聪明人，不必绕弯子。十年前，你背叛帮派和公司，投靠了永生会，如今夹着尾巴回来，不就是证明你在永生会眼里没有利用价值了么？想让公司重新信任你，总该付出些什么东西。”

　　罗璋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问：“我需要付出什么？”

　　“你分文不值，”布伦达毫不留情地说，“只有这副皮囊尚算老来俏，十年了，竟然越长越帅了，是不是让永生会的人在你脸上动刀了？”

　　后面这句话虽然算得上夸人，但罗璋听得并不爽。

　　布伦达：“一个永生会的弃子……没有听说永生会在追捕你，想必你也没带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出来。公司凭什么要收下你的献忠？”

　　罗璋声音低沉：“永生会都是一群睚眦必报的疯子，纵然是一只蚂蚁也不容许逃出他们的手掌心。不大肆追捕我，恰恰可以证明我手中有重要的东西。试想，若是重金悬赏，岂不是白白把把柄送到公司手里？”

　　布伦达不知信了还是没信：“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你手里有什么筹码，说来听听。”

　　“药剂配方，”罗璋说，“永生会在做一项实验，我恰好参与其中。”

　　“永生会一直在做实验，”布伦达身体前倾，“这项实验有什么特殊？”

　　罗璋却话头一转：“您大张旗鼓悬赏杀西蒙斯的凶手，必然是笃定他的死不涉及毒牙帮的密辛。那么我大胆猜测，您早就知道是谁杀了他，对不对？”

　　“是又怎样？”布伦达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动，“接着说永生会的那项实验。”

　　“别着急，女士，”罗璋缓缓说，“既然西蒙斯的死不涉及毒牙帮的密辛，那么就是不涉及公司、永生会和穷鬼帮。您故意引导楼下那帮人把视线投注在这三方势力上，是想搅浑这滩暂时达成平衡的水，好从中得利。想必这也是公司给您的指示。但您不会不知道，公司一直纵容W26区乱作一团，怎么会放心让您一家独大？”

　　“你究竟想说什么？”布伦达听出了罗璋的言外之意，神色有些不好看了。

　　罗璋依旧是那副从容的表情：“西蒙斯的死，当真是意外吗？”

　　布伦达狠狠地瞪视着罗璋，色厉内荏：“你想说，我杀了西蒙斯？我怎么会杀死自己的亲儿子？”

　　“您不必亲自动手，”罗璋没有被她吓到，平静地说，“公司偏爱毒牙帮的意向太过明显，但当毒牙帮真正成为W26区唯一的老大，他们就会从毒牙帮中再分裂出一个‘穷鬼帮’来。您那么多手下，总有不老实本分的，更何况，西蒙斯是您最大的污点——我东躲西藏的时候都听说了，他无法无天，火并、走私、逼|奸的事情没少干。”

　　布伦达冷笑：“照你这么说，我更不能让西蒙斯死。只有他活着，公司才能放心我当毒牙帮的老大。”

　　“不，”罗璋说，“他活着对您而言，就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因为他不仅仅会让原本想背叛您的人有了正当的理由，也会让原本不想背叛您的人动摇。毕竟，没有人会相信，您不会选择自己的亲生儿子做下一任的帮主。”

　　罗璋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公司会不会因为西蒙斯的死而放弃扶持毒牙帮——我先前也说了，西蒙斯只是一个背叛您的‘正当’的理由，而曾经有句古话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布伦达的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是积攒了许多怒意，但她闭上眼，几个深呼吸之后，又看似慵懒地靠回沙发上：“还有一句话叫做，如果认定一个人有罪，那么到处都是她的罪证。兴乌，这些都是你的猜测，证据在哪里？”

　　“别担心，”罗璋露出一个浅到不能再浅的微笑，“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找您的罪证。我是来投靠您的，说这些呢，也只不过是想说——西蒙斯死了，您或许需要一个新弱点来让公司放心。这个弱点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到影响忠于您的手下，反而会让他们觉得您是个念旧重义的人。当年我叛逃的事，没有几个人知道吧？”

　　布伦达这次盯着罗璋的时间有些过于长了，好像在审视权衡。罗璋大大方方让她看，甚至评价了一下桌子上的酒：“好烈。”

　　“烈酒才配得上丧子之痛，”布伦达的眼神和她的话完全不匹配，“当年没有人知道你是叛逃。你想回来，可以，谈谈那个药剂。”

　　“我还有一个条件，”罗璋故意说，“我的老婆和女儿失踪了。”

　　“你想让我帮你找到她们？”布伦达谨慎地问，“除了永生会，你没有再得罪别人吧？”

　　“没有，”罗璋说，“药剂涉及到人体改造，你知道的，变成超人什么的。”

　　“如果你没有撒谎，那确实是个好筹码。”布伦达说，“但你怎么让我相信你没有撒谎？”

　　罗璋不慌不忙：“我逃出永生会的时候偷了一小管药剂出来，当着公司人的面，一用便知。这次我会当众找出杀害西蒙斯的真凶，让永生会发现我的踪迹，届时，永生会必然会针对我采取一系列不同寻常的行动，这自然就能证明我没有说谎，也会增加您和公司谈判的筹码。而您，也没有破坏先前和公司的约定——拉永生会下水，我是最佳人选。”

　　布伦达这次没有犹豫：“希望你没有耍花招。”

　　“当然，我还希望您通过您的人脉帮我找到老婆女儿。”罗璋伸手和她碰了一下杯，“合作愉快。”

　　布伦达目送着罗璋走出门，管家进来了，有些担忧地向布伦达说：“帮主，这人的长相和兴乌——”

　　“我当然知道，”布伦达打断他，嘴角扬起一抹洞悉一切的笑容，“W25区的实习警察，敢用自己那张真脸在老娘面前行骗，真是好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事情了，不妨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说不准，公司这次真是送了一个大把柄到我们手里啊。”

　　*

　　罗璋走出那间房间，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从栏杆处往下看，一楼也没有人在，西蒙斯的尸体也被管家推了回去。

　　罗璋回到自己的房间，从背包里取出光学连体衣和面罩，换上之后，紧身的衣服将他全身的肌肉线条勾勒得分毫毕现，却又因为光学伪装功能而完美隐藏在黑暗之中。

　　忽然，罗璋莫名觉得有些头疼，他身子晃了一下，立刻扶住墙，才稳住了身形。

　　眼前渐渐从浓重的黑暗中显现出家具的轮廓，罗璋的终端自己弹出了几条信息：

　　【小骗子。】

　　【什么老婆和女儿？】

　　【你也根本没有那什么药剂，找到真凶之后，拿狂犬病毒交差么？】

　　【不过，也不必担心。我有办法弄到药剂，但需要你拿东西来换。】

　　【你找到真凶后的一天内，药剂会出现在你身上。同时，一张照片也要拍好存在你的终端里。】

　　【照片要求：含着我给你买的玫瑰，坐在浴缸里##%@%¥%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罗璋的眼里自动把后面露骨的文字视为乱码，然后面无表情地拉黑了这个变态的新号。

　　如果罗璋注意了时间，就会发现，此事离他头疼的时候，过去了近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