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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外患好清, ...

  •   陈就从墙边走出来接应,又停在几米开外,看完了这一场好戏。

      现在二小姐走了,郎中无事也摇着头回去了,面前的空地上徒留一个公黎。小衫早就烧干带着焦味了,荷花缸的水里带出来的浮萍叶子还贴在她的脸颊上。看不出在想什么,倒是没有要哭的样子。

      再把头转过去半个直角,就能看到苟管事在一通指挥灭火之后,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东家的住宅付之一炬,正满腔苦恨地捶胸顿足。

      公黎也看到了他。撇下不成样子的小衫,麻溜地站起来,去找苟管事说话。

      “苟管家!”

      苟管家放下覆面的双手,循声望去。惊得连退三五步,磕磕巴巴地喊:“鬼、鬼啊!”他可没有患上颠症,反应却不比赵姨娘小,双腿瘫软倒地后,竟丝毫不顾形象地朝公黎的反方向四脚连爬。

      公黎快步追上去,挡在苟管家前面:“我没有死,苟管家,你好好看看我,我还活着,不是鬼。”

      苟管家将信将疑,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擦掉一把虚汗:“哦,没死啊。”

      “苟管家,我想问你几句话……”

      公黎直直地站着,语气温和,透出一股苟管家从前不曾在她身上见过的冷静和从容。这种奇怪的沉着,害得苟管家又慌乱无措了起来,搬弄着手脚与公黎拉开距离。

      在确认这位死而复生的三小姐并没有故意针对他,而是真有话想问的时候,他又硬气了。从地上爬起来,没大没小地放肆拍着身上的土:“小姐,你想问什么?”

      “我……”公黎的问话刚起了一个头,就被身后一个捧着空桶赶来的人打断了。

      来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道士服,背后斜斜插着一柄拂尘,年纪看着比苟管家还略大一些,开口却喊苟管家舅舅:“舅,这火救不回来了,要不咱放弃吧。”

      苟管家的巴掌甩在他脑后勺上:“说了让你求个雨、求个雨,咋这么费劲呢。”

      “我求了,没求下来。”

      “引雷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话音落下,莫名瞄了一眼公黎。

      他的道士甥儿也随着视线扫过去,豆子大的眼睛撑大两倍,桶也提不住了,“哐啷”一声掉到地上,打背后抽出那根岔了毛的拂尘,“咿咿呀呀”地嘴里念经。

      苟管家又甩了他一巴掌:“什么眼神儿?快叫三小姐好。”明面上圆滑周到,暗地里拼命给他甥儿使眼色。

      道士读了好一阵,终于读懂了舅舅的眼神,拂尘插到腰带上,向公黎拱手作揖:“三小姐好。”

      苟管家:“我与三小姐有要事商量,此处人多口杂,我们去找个人少的地方聊,你若无事,便替我们掌个灯。”

      公黎点点头,确实,往来人多,又事关家丑,多有不便,还是苟管家想得周到。

      等道士飞快地去取了一盏油布灯笼过来,公黎才反应过来,天还没黑呢,怎么就要掌灯了?再一看那油布灯,却是黑布做的灯罩,更觉得奇怪,这样的灯笼,一般不是夜间行军才用得上的吗?

      见公黎盯着灯笼看,那豆子眼的道士主动开口解释道:“哦,这是我们道家的法器,护身用的,我一般都随身带着,有安全感。”

      他一定要这么说的话,倒也不是讲不通。公黎扼住疑惑,只偷摸多留了个心眼。

      陈就还惦记着那几个碎银子,早看出来了这舅甥两个不对劲,也不上前拦一把,一路跟着三人,就等着待会儿英雄救美之后,再把报酬提一提。

      别看公家的宅子被烧成这样,家产可都还在账房里好好地躺着。就算近来生意做得不好,可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手伸过去揩一把,照样流油。

      苟管家和道士引着公黎走了百来米,走到瓦墙篱院都抛在脑后,面前是成片泛黄的稻田才停下。暑气未消,梗边的乌桕树下尚有一丝阴凉。

      公黎和苟管家便在这处说话,道士隔了四五尺的距离,背过身去。远处的稻子沙沙响,无风也起浪。

      “苟管事,我且先问你,内院为何无人打扫?”

      “呃……”头一个问题,弄得苟管事猝不及防,这三小姐怎么尽挑他没准备的问。不过他这么多年的茶饭也不是白吃的,岂能败给一个小姑娘,“是这样的,小姐你这些年一直睡着,不知道院里的情况,老爷和少爷……哎,亏了许多。赵姨娘体恤,主动辞退了不少丫头奴才,我就跟她说,这么大院子没人伺候着不成,可老爷也赞成把下人们都打发了。我看实在不成,就让我这甥儿得空了来帮着料理料理,哎,就多这一双手,也顾不了那么全面。”

      “原来是这样。哎呀,那我二姐姐和姨娘还在院子里呢!我得去救人呀!”

      公黎急得不行,要往回走,被转过身来的道士拦住:“三小姐,都烧成这样了,哪里还进得去人?”

      可不是嘛,公黎进去的时候已经晚了。这两个家伙打从一开始就没想着救人,方才口口声声说的话里,就只想保个宅子,保不住了才打算放弃。

      公黎心中了然,苟管家在这些年里,八成心早就变了。现在问他什么,十句里面可能只有两句才是真的,那也没有再问的必要,铁了心地要走。

      道士非是不让,甚至胆敢动手拉扯公黎。拉扯了两下,索性不装了,后腰里拖出来一根粗麻绳,扔给苟管家。

      苟管家将公黎推到乌桕树干上,麻绳圈着她的腰越收越紧。公黎正要叫人,道士已拆了灯笼上的黑油布。拆出两根布条,一根横卡在公黎的嘴里,绳结皆系在她身后的乌桕树上,使她连头也动不了。

      另一根黑布条子绑到他自己头上。这装束公黎倒是认得,从前年幼时候在别人家的丧葬仪式上,就有道士用黑布缠头。

      苟管家再度甩了道士一脑袋的巴掌:“引雷都劈不死人,现在给我装犊子装!”

      道士赶紧求饶:“舅!舅!别打我了!”他心里虚啊,成天干这些遭天谴的事情,害了命再不把亡魂好好超度了,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睛的。

      苟管家停止了恨铁不成钢的发泄,弯腰从拆下来的灯笼架子里捡起藏着的火镰和燧石,敲敲打打地靠近公黎:“三小姐的命实在是硬,溺水和天雷都弄不死你,这次换火烧总该可以了。你安心下去和你姨娘姐姐团聚吧,等老爷少爷回来了,我再把他俩给你们送过去。”

      公黎怒目圆睁,倒是没有挣扎。她袖子里也藏了从赵姨娘房里拾来的一对生火器具。那火镰不够锋利,不足以割断绳子,但要是能打着火,先把绳子烧断也是可以的。不大方便操作,总好过坐以待毙。

      刚把东西从袖子里倒腾到手上,就见远处那风不吹自己动的稻浪如沙尘下的游蛇,自远而近快速滚来。

      等她看清是个人影的瞬间,陈就已经跳了起来,剑劈道士,脚踹苟管家。两个混蛋肩并肩仰倒稻田,糟蹋了好大一片庄稼。

      道士反应快一些,大喊:“师弟师弟!有话好好说!”

      呵,早先喊他师兄的时候他不答应,现在反过来攀上亲戚了。可惜陈就这人,不仅贪财,他还记仇。二话不说,统统敲晕。

      再去给公黎松绑。她果然感动得热泪盈眶。

      公黎扯掉嘴里的黑油布,嘴角被撕扯得很痛,不碰都腌人。捂着嘴想缓一缓,生理性的泪水顿时就淌出眼眶,却没忘了忍痛说道:“多谢你,陈道长。”

      陈就很满意,就等着她加码了。

      可公黎苦恼得紧,眼下该拿苟管家和他没用的外甥怎么办?还有,她没学过管账管家,不清楚要怎么在爹和大哥都不在的情况稳住商铺,哎,算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她下田把苟管家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在他的金线穿的钱袋子里找到了印章和账房的备用钥匙,盯着这个不像人的苟管家,后槽牙咬得发痒,小心收好后把袋子撒气般地扔回苟管家身上。

      陈就又捡了起来,翻开一看里面还有几个铜板,掏出来又放回去,连着钱袋一起系到了自己的腰间。

      他腰上本就用红绳串着铜钱系了一圈,乱七八糟的,又添个钱袋,公黎总感觉某一天冷不丁他的裤子就要被拽掉,不忍直视地歪过头去。

      “陈道长,我要先去处理一下私事,答应你的报酬不会食言的,晚些时候我亲自去找你双手奉上,你给我一个住址可好?”

      “啧,我不愿意等人的。”其实是居无定所,“何况,我怎么知道等到最后,你会不会不来?”谁知道你会不会不给?

      “不会的!我们商贾人家最重诚信了!”公黎顿了顿,“要不然……你现在同我去账房?”

      “行,你带路。”

      公黎没料到陈就不客气得如此坦率,愣神的空隙,他已经率先轻快地踏在了往回走的小路上,摇晃的铜钱和穗子荡得比树上不停歇的知了还嚣张。

      什么呀,明明是他说要公黎带路的。

      账房的位置还在老地方,这令公黎松了一口气,账房先生还是原来的账房先生,公黎又松了一口气。

      老账房先生是见过公黎的,打着算盘一抬头,仔细辨认后确定了来人身份,震惊在脸上久褪不下,喊道:“三小姐。你……?”

      陈就关在门外,公黎对着老账房先生也不走那些嘘寒问暖的假形式,直截了当地问商铺近年的运营是否确实艰难。

      账房先生还是坦诚,说了不少,但公黎也只听得明白“勉强能支撑”几个字,索性不再问生意上的事情,把话头抢回来:“先生知道我二姐姐平日里除了待在宅子里,还有别的去处吗?”

      听到二小姐,账房先生便长长叹一声气,又小心地看了一眼公黎:“二小姐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单是照顾你和赵姨娘已是不容易,得空还去接一些女工的活儿贴补家用。嘶——”他又想到了什么,“老爷和少爷走了的这三个月里,因着都说三小姐你、你变故了,我寻思二小姐该能轻松一些了……谁知反倒没日没夜地去做工了。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怎么说也该是有底子在的,苟管事也不拦着些,尽由着二小姐糟蹋身子……”

      “可是因为苟管家鸠占鹊巢?”

      公黎分明切中了账房先生心中所想,他却不敢直言,二小姐从未明说,都是他的猜测罢了。

      公黎把钥匙和印章掏出来:“先生,这两件东西,按从前的习惯,我记得爹和大哥在时就在他们身上,他们出远门了就交给姨娘保管的,对吧?”

      “是。”

      “我在苟管家身上找回来的。”

      先生惊恐。赵姨娘就是病了,这要紧的东西也该二小姐拿着。

      公黎继续说道:“从今日起,到我爹和大哥回来之前,你尽管与商铺说照常运营,有什么紧急的事,自行看情况挑最优的决断,但都要记下来,届时一一汇报给我爹。”

      账房先生应下之余,心中不免感概,原来三小姐是这样有主意的人。

      “哦,对了,我想支些银子使可以吗?”公黎想了想,生意难,她不好多要了,“就要……就要一百两好了!”

      账房先生瞳孔都开始震荡。

      终究还是没有一百两给公黎,她只拿了十两银子走。

      “难怪二姐姐要出去做工。”公黎把这从账房先生牙缝里抠出来的十两分成了两半,一半藏在身上,一半抓手里留给陈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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