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斩缘否》独白系

2、第2章 残室与人，

　　公家的人几乎都聚在祠堂那边，正院大门紧闭，怎么敲门都无人应。公黎绕去偏侧的小门，小门大开着，看门的人也不务正业不知所踪。

　　院子里没人，书房也不见爹的影子，公黎抬头一看，靠墙的梁柱上挂着龟甲，便知道公老爷和大少爷都出了远门，这个卜问凶吉的习惯，早在她还没有陷入昏迷之前就一直有。

　　难怪下人们全都躲懒去了。

　　“苟管家又去哪里了？”公黎里里外外地找，扯着干巴巴的嗓子喊，“苟管家？苟管家？”

　　无人应答。

　　“苟管家！”撅着屁股奋力呼喊的一声，还没有后院赵姨娘鬼喊鬼叫的动静大。

　　公黎被赵姨娘的撕心裂肺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便朝后院厢房走去，一探究竟。

　　下人们实在是不像话，后院的地一看便知许久未扫了，掉落的树叶上都沉积着一层土灰。

　　赵姨娘的房门也关着，凄厉的喊叫声清晰刺耳。公黎心想，青天白日的，不能是遇到什么贼子入室伤人了吧？那就是突发了什么意外伤到自己了。

　　她拍了拍门，赵姨娘那口齿不清的呼喊迎着敲门声，反而更显凌乱亢奋，就是偏不来给她开门。

　　被挟持了！

　　公黎慌里慌张地开始撞门。还好门后的搭稍只是轻轻挂在扣上，公黎一推，便滑下去了。

　　赵姨娘正躺在房内正中央的地上。说是躺可能过于好听，她是被捆在一张有靠背的凳子上，和凳子一同倒在地面，绳子勒得太紧，挣不开又陷在赵姨娘的肉里。嘴巴能动，于是不停地乱叫；膝盖以下能动，于是马不停蹄地乱踢。

　　公黎惊呼：“姨娘！”忙不迭上前将人扶起来，赵姨娘又喊了一声“身上好痛”，她便去帮她解开绳子，“谁把你绑起来的？”

　　可是赵姨娘非但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在看清给她解绑的人是谁之后，浑浊的双眸里迅速覆上惊恐，整个人癫狂得难以控制，手边有什么推什么，扫光桌子上的茶具，再掀了桌子，扑到床铺上撕扯寝具，连同公黎也一并推远。

　　公黎的后腰撞在妆台边沿，痛得咬牙，耳朵把赵姨娘此时嘴里的喊话东拼西凑地合起来：“好痛！不要来找我，不是我想这么干的，好痛！我不是故意的……”

　　“姨娘，你冷静一点。”公黎一边安抚，一边焦急，人都跑到哪里去了！下人们不在，为何二姐姐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眼见着赵姨娘快把屋子折腾得面目全非，公黎又没办法又没力气，想把她再捆回凳子上都无从下手。

　　事已至此，还是先去找人来帮忙吧。

　　从被褥里掏出来的棉花被扯得满天乱飞，公黎挡开两片，出去带上门。诺大一个院子里，空空如也，鬼进来了也难免心慌，更别提公黎了，她杵在亭亭而立的桂花树下不知所措，双腿往哪个方向迈都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不知道今夕何夕，更不确定，管家的还是不是苟管事。

　　还能抱有希望的是，陈就还在河边柳树下等她。

　　提着裙摆，转身奔向旧日的住处，找不到人，就先收拾一些自己攒的金银细软出来，请陈就行好跑一趟。

　　可当她走进自己的闺房时，梁上的蛛网都拉成秋千挂下来了，吸一口气都呛人。睡觉的地方还能看出住过人，是块干净地儿，别处的话，也就从门口到睡榻前一条一身宽的走道灰尘略浅一些。

　　实难相信这是她昔日躺着的地方。

　　念及不是感怀的时机，公黎当即便整理好情绪，拉开抽屉、柜子翻找存放着的碎银首饰。

　　“我记得我有一支碧玉簪子是放在这里的呀……”可不光簪子不见踪迹了呢，但凡值当几个钱的玩意儿，一概不翼而飞。

　　箱子柜子搜罗了个遍，不改两袖清风。

　　公黎摊着两只手，心说：也许只要我嘴甜一点，没钱也能撬动三分。

　　巴巴儿地跑回柳树那里，陈就已经走了有好一会儿了。树上用他的小刀插着一张纸条，字极丑，尚可辨认为：“我从来不等人，你先回来了就在此地等我吧。”

　　怎么这样，明明是他说会在这里等公黎到日落时分的。

　　眼下又哪里是能慢慢等他的情况？公黎只站了小片刻，便觉得这样放任赵姨娘独自在家属实不安，不如去找个郎中瞧一瞧。

　　循着旧时的记忆找到的医馆已经关了门，不知现在县上的医馆开在哪里，她又匆匆忙忙找过路的人问询。

　　再赶到新医馆门口，人还未进去，胃里就传来一阵绞痛。天知道她到底有多强悍，昏睡的日子里也就只能吃些流食，现下刚从土里钻出来没多久，竟已走了一下午的路。

　　郎中是个好郎中，只待公黎说清症状和缘由，匆匆抓了两副药，背上药箱就跟着她往公家大院走。

　　越是离大院更近，空气里焦灼的氛围就更甚。郎中也流汗了，抹了一把额头，默默加快脚步。

　　方才还算冷清的道路上多了不少匆匆街坊邻居，提着水桶，步行速度不逊于二人，划过他俩身旁的时候嘴里念着：“快点快点，走水了走水了，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呢？”

　　公黎稍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浓烟吞火三丈高，灼气如潮汐般一层推着一层，推到人的脸上。

　　这是……？这是自己家的方向啊！来不及惊慌错乱，公黎抄起路边的不知道谁家的木盆，擓了大半盆荷花缸里的浊水，焦头烂额地加入灭火大队。

　　赵姨娘撕开的棉絮真是太好烧了，室内布品和木具居多，院子里还积着落叶，如此，烧个三天三夜不停歇也并非没有可能。公黎端着半盆水站在熊熊火光前，看旁人一桶一桶的水泼上去，火势不减，完全理解杯水车薪的巨大无力。

　　不管怎么说，这院子是肯定保不住了，但得救救赵姨娘啊。公黎把小衫脱下来泡在打来的水里，提起来薄薄一层不像禁得起大火一烘的样子，还是披到头顶上，预备挑一个方便进退的路线冲进去。

　　小腕上搭来一只手。陈就的声音从头顶掉下来：“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你又活腻了么？”

　　公黎抬头回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湿哒哒的，答了一句“没有”，又想闷头往里冲。

　　“啧。”陈就烦躁地咂摸出声，右手伸进怀里，于食指中指之间捏出一张符纸，左手拇指掐第三指第一节，画符文点于符纸之上，心中默念：“玄冥退火，敕！”

　　翻掌便贴在公黎背上，不再做阻挠，目送她没有一丝犹豫地进了火场。

　　别问为何不施驱水咒直接降雨灭火，不想折寿。要不是觉得她也不容易，以及还想从她身上捞点钱，连这张避火咒也没有必要拿出来。

　　没错，看她可怜罢了。

　　救火的人们声浪嘈杂，盖过了把所有都烧成炭的“劈里啪啦”。陈就靠在一面完全不会被波及到的高墙上，佛爷般地袖手旁观着他人的奔波。

　　小路上疾跑过来一个眉眼间与公黎有两分相似的姑娘，跑得快了险些摔倒。踉跄着站稳，全然不顾火势凶猛，一点防护措施不准备，直接就沿着公黎走过的路淹进了火里。

　　这决绝的背影倒是与公黎的更相似八分。

　　陈就在她背后比划了一下，个头比公黎高个两寸，身板也健壮一些，估摸着就是二小姐。猜到了是谁也不打算做什么，他只是冷眼看着人进去，这回连保命的符纸都没舍得给一个。

　　没过多久，火焰中心的房梁终于被烧断了，轰然坍塌。陈就自嘲地哼笑一声，方才的避火咒也是白给。

　　欲转身办自己的要紧事去，方将视线拉向前方，就见那个个子小小的三小姐从火堆里蹒跚出现，左肩一个二小姐，右臂一个赵姨娘，身后的大火是她凯旋的披风。

　　啊，她不光自己的求生欲旺盛，还替别人旺盛呢。

　　背着两个人的重量非常，公黎在确定脱险之后也没能坚持走多远，三个身影东倒西歪，砸在地上。

　　公黎请来的郎中还在，看见了这一幕，赶忙上前施救。二小姐公磬才进去小片刻，最无大碍，缓上片刻就能无事。公黎……照理说，进去了这么久，身上却无甚烧伤，只是吸入过量的烟雾有所损伤，倒也不算什么危及性命的症状。

　　至于赵姨娘，郎中抿嘴摇头，没得救了，都快烧焦了，早已没了呼吸。

　　所以当公磬率先醒过来，摇着郎中的手臂，苦苦哀求他再试一下的时候，他也只能一再重复“请节哀”三个字。

　　公黎睁开眼睛，扶着剧烈疼痛的脑袋，喊了一声：“二姐姐。”

　　闻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公磬立马想到了什么，掉头朝她，抚在赵姨娘身上的右手也攀过去死死揪住她的衣领：“是不是你干的？”

　　公黎被抓得猝不及防，紧巴巴的喉咙又快吸不上新鲜空气了：“二姐姐，你放开我。我什么都没做。”

　　“是不是你解开的绳子？”

　　公黎哑口。她不知道不能解，她不知道赵姨娘患了如此严重的颠症，更不知道赵姨娘的床底下藏了火镰和燧石。

　　见她不回答，公磬便知晓正是眼前的小妹干的。仿佛应了道士所说，她活着果真是个拖累、是个祸害、是厄运的起源，心中更是郁结，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不是死了吗！”

　　这要让公黎如何说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只能无助又委屈地唤她的二姐姐。

　　怯懦的语气在公磬的回忆海里扔出了数枚石子，从前她便是这般软弱，遇到麻烦只会躲在自己和大哥的身后，等他们来帮忙解决问题。那时家和万事兴，还能笑着宠溺，但这些爱，在公黎昏迷之后的三年里，一点一点被无止境的费心照料消耗殆尽。

　　“不要叫我二姐姐。”公磬松开手，毅然决然地站起来，攥着拳头痛苦又坚定，“你现在听好，是你毁了这个家，是你害死了我娘。如果你还有良心，就带着愧疚自己下地狱，别让我再看见你，届时我可不会顾念什么昔日的姐妹情，定要亲自送你上路。”

　　公黎吞回含到嘴边的“二姐姐”，还欲向其申辩。但对方的措辞过于狠厉，一时震惊茫然。思索的间隙，公磬已经弯下腰，托捧着赵姨娘的尸身，背离人群，往无烟处去。

　　二姐姐的话在公黎的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些难以理解的话不能立刻理出头绪，还生出了诸多旁的疑惑。

　　一场大火，怎的家就毁干净了吗？不是都说亲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