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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许愿柳 人生荒芜, ...

  •   许昭逾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了。

      说"生活"其实有点勉强。他只是在这里待着,像一件被暂时寄存的行李,不占地方,不发出声音,也不打算被谁领走。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穿鞋,下楼。巷口那个卖早点摊子的老板都已经认识他了,不用问就递过来一笼小笼包一杯豆浆。他接过来付钱,边走边吃,走到修车铺的时候刚好吃完最后一口,把塑料袋叠好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他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每天运行同样的指令,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可有时候,那条程序会出现一点故障。

      比如有一次午休,阿旭蹲在门口刷手机,忽然外放了一段汽车引擎的声音。是那种高转速的嘶吼声,从赛道录下来的,轮胎尖叫和换挡的轰鸣混在一起,在正午的阳光下炸开来。

      许昭逾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阿旭没注意到,还在那里刷视频,嘴里嘟囔着:"这声音也太带劲了。"

      许昭逾把菜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他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吃完了",把饭盒收拾好,站起来走回了车间。

      那天下午他蹲在一辆旧面包车旁边拆水箱,手很稳,扳手拧得利落,看不出来什么。只是下班的时候他多拧了一颗螺丝,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颗螺丝已经拧过劲了,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它拧下来重新装了一遍。

      还有一次更明显。

      那天傍晚收工后他走回家,经过拐角那家小超市的时候闻到一阵味道。从超市门口飘出来——是新泡的茶叶,大概是老板自己冲了杯茶放在柜台上,白茶的香气隔着几步路飘过来。

      许昭逾的脚步忽然就迈不动了。腿像被钉在地上了,大脑里面一片空白。

      他没有钱看心理医生,每个月的工资付完房租和饭钱之后,剩下的只够买一种药。他选了最便宜的那种——氟西汀,国产的,一小盒能用一个月。

      他每天睡前吃一片。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不管用的夜里他会睁着眼躺到天亮,盯着天花板裂缝里渗进来的天光,慢慢地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是他自己洗的,他不用柔顺剂,因为柔顺剂会让枕头残留一种香味,那种香味会让他想起白茶。

      他不敢闻白茶的味道。

      可超市的那股香气很淡,淡到如果不是熟悉的人根本闻不出来,但对于他来说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鼻腔捕捉到的一瞬间,后颈的腺体就开始发烫,那是一种条件反射,是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的反应。

      那种渴不只是情绪上的思念,是一种生理性的、从腺体深处泛上来的燥热和空虚——被临时标记过太多次的omega,会形成一种对特定alpha信息素的生理依赖。

      许昭逾后来查过资料。那叫"标记依赖综合征",常见于长期接受临时标记的omega。一旦标记中断,身体会进入一种类似戒断的状态:失眠、焦虑、信息素分泌紊乱、情绪极度不稳定、对标记源产生强烈的渴求。严重的甚至会影响到免疫系统和内分泌。

      他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里面柜台上的茶杯袅袅地冒着热气,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加快步子走开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药。他坐在床沿,把两片氟西汀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放回了药盒里。在床上翻到凌晨两点,腺体一直在隐隐地烧,那种渴求从后颈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蜷在被子下面发抖。

      最终他还是爬起来吃了药,意识一层一层地沉下去。

      他最近又开始梦到那个相遇雨夜了。不像之前那样断断续续的碎片,是完整的、从头到尾的。他梦见自己在车里蜷着,雨水从碎掉的车窗灌进来,然后有人走过来,蹲在车门边。

      他梦见沈怀煦的脸。那时候的沈怀煦眼镜上全是水珠,可那双眼睛隔着一层湿漉漉的镜片看他的时候,干净得像一汪春天的泉水。

      "能说话吗?"梦里的沈怀煦说,"我帮你叫救护车。"

      他每次都在这里想回答。每次都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沈怀煦伸手拉开车门,看着他把自己从驾驶座里抱出来,看着他抱紧自己时的表情——那时候许昭逾还不懂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

      那是心疼。一个陌生人对另一个陌生人产生的心疼。

      可心疼不是爱。心疼可以给任何人,爱只给一个人。他后来花了很久才想明白这件事——沈怀煦那时候确实心疼他了,但那和爱是两回事。他错把心疼当成了爱,然后一头栽进去,栽得太深,爬不出来了。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照例是湿的。他躺了一会儿,感觉到腺体又在隐隐地发烫,像一颗埋在后颈的定时炸弹。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皮肤,指尖碰到的是洗衣粉的味道。没有白茶。只有洗衣粉。

      他坐起来,打开抽屉拿出药盒。里面还有最后两片氟西汀,明天该去买新的了。

      他倒出两片放在掌心里,白色的,小小的,像两粒米。他看了它们一眼,然后吞下去,喝水,躺回床上。药效还要等一会儿才能上来,在那之前,他要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等那片黑暗慢慢地、慢慢地盖过来。

      *
      路以安现在来找他也不像以前那么频繁了,逐渐演变成每周一次、两周一次。他越来越忙——拍的那部片虽然没拿奖,但被一个独立影展的选片人看中了,给他牵了一条线,有个小制片公司愿意投他的下一部。他得写剧本、勘景、见资方、跑审批,行程排得密密麻麻。

      许昭逾后来才知道路以安来一趟有多折腾。先从路以安住的城市坐高铁到省城,再从省城转绿皮火车到许昭逾所在的那个小城,两个半小时,下了火车还要倒一趟公交,晃晃悠悠四十分钟,再走一公里多的路才能到修车铺那条巷子口。

      路以安从来没提过这些。他每次出现在修车铺门口的时候都显得很轻松,手里拎着水果或者奶茶,头发扎得随意,脸上带着那种"我正好路过"的表情。

      许昭逾不止一次看到路以安来的时候眼睛里带着那种赶路之后的倦意,眼皮微微发红,脚上的鞋沾着不同城市的尘土。

      他尽他所能为路以安做些事,这些事虽然很小,小到路以安可能都没注意到。但许昭逾做每一件的时候心里都在想——我欠他的。

      我欠他的太多了。这辈子都还不完。

      路以安尝尝说他自欺欺人。

      其实他生病了。不只是"想他"那么简单,是他的身体也在替他"想他"。他的腺体每个月都在周期性地渴求那个人的信息素,得不到就紊乱,紊乱了就发烧,发烧了他就去买抑制剂,一次比一次药量大。他知道这样对身体不好,可他买不起更贵的治疗,也找不到别的办法。

      他试过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剜掉。试过告诉自己"你已经跳过一次海了,你应该把那个人也一起沉下去"。但每到深夜,腺体的隐痛会从后颈蔓延开来,沿着脊椎爬到四肢百骸,让他蜷在被子里发抖,让他牙根发痒,让他闻到枕头上只有洗衣粉的味道时,眼眶发酸到想哭。

      他的身体在用一种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他——你离不开他。你的基因认了他,你的腺体认了他,你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还记得被他抱在怀里时的温度。

      他开始逃避,他想自己会忘记的。

      我会忘记的,忘记我们相遇,忘记我们之间的那些誓言

      骗你的,我忘不掉。

      他试着用遗忘来对抗你留下的惯性。可他的身体比他的意志更诚实,它还记得你的温度,你的气息,你的味道。他管得住心,管不住记忆。

      后来他开始加量。氟西汀从一片加到一片半,再后来加到两片。他知道这样不对,说明书上写了最大剂量是一天一片半。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需要让自己"好起来"。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好起来——看起来正常、能上班、能笑、能说话、能让人觉得"小渡这个人还行,挺稳重的"。

      他不想让路以安看出来。更不想让顾爷爷看出来。

      有一次他去看顾爷爷,坐在码头边,顾爷爷在补网,他在旁边递线,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过了一会儿顾爷爷忽然说:"小渡,你瘦了。"

      "没有,"他说,"还是那个体重。"

      "骗不了我。"顾爷爷把线穿过网眼,扯紧,"我看着你从水里捞上来的,那时候你脸上还有点肉。"

      许昭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确实比刚捞上来的时候细了一圈,腕骨凸出来,像一根细细的树枝。他没有说话。

      顾爷爷把网补好,搭在那根木桩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着海面。他在他身后说:"有些病,不是光靠忍就能好的。"

      许昭逾坐在那里,看着顾爷爷的背影。海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海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

      他低下头,说:"……我知道。"

      顾爷爷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想治的时候,就来找爷爷。爷爷陪你去。"

      许昭逾的把头低得更低了,低到刘海垂下来挡住眼睛。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走到顾爷爷身边,一起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面。海鸥从远处飞过去,翅膀在夕阳里被镀成金色。

      他站在那里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去治了,那一定是因为有人在我身后推了我一把。

      可他现在还不想被推。他还没有准备好往前走。他只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再远一点,远到他够不着了,远到他终于可以放下。

      可他不知道还要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原来他曾经那样用力地,想要留在一个人的生命里。

      *
      路以安的在大半夜给他发了个消息。。

      许昭逾那时候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药已经吃了,但今晚药效来得格外慢。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亮起来的光把他的脸照出一小块暖色。他拿起来看,是一条链接。

      许昭逾回了个"?"。

      路以安:【许你点进去看看】

      许昭逾点开了那个链接,页面加载了几秒,弹出来:"只能许一次愿。"

      许昭逾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一人一生只能许一次——这个设定让他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说不清的郑重。他退出去给路以安发消息:"真假?"

      路以安说:"最近网上很火的,说是许了愿就会实现。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但……你就当玩玩。"

      许昭逾知道路以安的意思。他每次来都看到许昭逾越来越瘦,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可他又不敢直接问"你到底怎么了",只能拐着弯地给他递一些这种小东西。名片也好,链接也好,都是怕他撑不住。

      许昭逾又点进去了。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想填很多话。

      可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一个字也落不到屏幕上。

      因为他知道,那些都是假的。他不想忘。他宁愿疼着也不想忘。

      输入框里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像一颗反复被掏空又被填满的心。最后他打了一行字,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按了确认。

      提交之后柳枝断了。

      许愿柳的页面,下面多了一行反馈文字:【柳枝为这份祝福折服,祝你如青山般恒久。】

      他截了图退出去,路以安恰好在此时发消息问:【你许了什么?】

      许昭逾:【你猜。】

      路以安隔了一会儿回:【算了。】

      许昭逾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眶照得微微发亮。

      路以安又发来一条:【我看网上说,“柳枝断了”四个字如果是红色的,就说明这个愿望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是白色,就没有代价。你的是什么颜色?】

      许昭逾往上翻,翻到刚才那行反馈文字。确实,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那行字隐隐泛着一点暗红色,如同某种昭然若揭的预示。

      他回路以安:【红色。】

      路以安没有再追问。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弹出来一句:【那你今晚能睡着吗。】

      许昭逾看着那句话,忽然有点想笑,回了两个字:【能吧。睡了。】

      打完他就把手机放下了,阖上眼。

      他想起刚才许的愿。

      “人生荒芜,祝你好比青山。”

      他知道这句话毫无逻辑。一个人的人生荒芜了,却祝另一个人如青山般恒久——这像是把最后一口水留给过路的人,自己站在原地等风沙把自己埋了。

      可他想不到更好的愿望了。

      他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一个画面——沈怀煦站在一片很远的地方,背后是亮着灯的房间,他看着他,眼神是他熟悉的温和,却又直至他与千里之外。

      他想,如果只能许一个愿,那我不求自己好过。不求他回来。不求我们还有以后。

      我只求他好。像一座山一样好,风来不倒,雨来不塌,立在那个我再也爬不上去的地方,好好地、久久的、不受我影响地活下去。

      药效终于上来了,意识开始一层一层地沉下去,沉到那片他一直害怕又一直跳进去的黑暗里。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永远不会被另一个人听见的话。

      ——人生荒芜,祝你好比青山。

      你伫立成我再也无力攀援的远方,而我,渐渐没了人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许愿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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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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